「這裡好冷啊……」
極北的雪原上, 忽然生出一根春枝。春枝迅速長成大樹,枝藤墜地,一道流轉著銘文的藤門憑空生成。初初從門中出來,險些被撲面而來的寒氣凍壞了骨頭。
凶獸皮糙肉厚, 他倚仗獸軀的剛強, 慣來不用靈氣護體, 沒想到今日在這上頭吃了虧。
阿織看到他的毛髮結霜,及時送來一股暖風。初初沐浴在阿織渾厚的靈氣中, 終於有耐心觀察四周。只見雪山高逾千丈, 峰頂與天雲相接, 滿目茫茫,初初不由地「咦」一聲,震驚的同時, 又覺得這個地方有點眼熟, 「阿織, 我們是不是來過這裡?」
阿織道:「嗯。」
確切地說,不是來過,而是見過。
此前她懷疑奚琴與青陽氏有瓜葛,楚望危指引她去覆劍坡。
就是在覆劍坡, 阿織發現了問劍之陣的劍痕, 得知師父曾經與青陽氏結陣,一遍一遍地尋找白帝之劍的劍痕。
從覆劍坡向遠處眺望, 入目皆白,蒼茫的雪山分明空無一物, 卻有仙山聖所之感,其中彷彿蘊有乾坤。當時阿織就覺得那個地方有異,但她沒有妄自靠近。
眼下, 他們就處於她當初遠眺的地方。
雪氣噬膚侵骨,當中卻隱含一股清幽之意,鬼坊主借著日出的方向,佔了占此地的機緣,不禁問:「……這裡是甘淵?」
奚琴道:「嗯。」
狸貓妖聽了這話,震驚地翻開樺樹皮小冊子,貓爪指向其中一行,喃喃念道:「東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國,少昊儒帝顓頊,棄其琴瑟(注1)……這裡、這裡竟是萬千年前,白帝的建都之地?」
一個對於後世的妖與人來說,傳說中的地方。
鬼坊主細長的狐狸眼微眯,疑惑道:「據我所知,甘淵是東海外的一片水草豐茂的谷地,又叫『湯谷』(注2),相傳湯谷上方有榑木,乃春神句芒的本命神樹(注3)。如今神木不在,這個可以理解,畢竟神都走了,可是甘淵的位置,好像不該在極北吧?」
奚琴道:「眾神離開人間前,重君(注4)曾用榑木的根須拔出甘淵,將東海外的大澤遷來極北的雪原。神走後,青陽氏以五行之術引來大雪,以雪澆淵百年,直到甘淵徹底隱於人間。」
銀氅問道:「青陽氏為何要這麼做?」
奚琴搖了搖頭,他不記得了。
他只道:「我和阿織商量過,本來打算晚些日子一起回來的,沒想到在棲霞遇到端木憐,他太強,只好提前帶你們過來避一避了。」
眾人聽得「端木憐」三個字,想起棲霞村強大莫測的鬼影,一時間心有餘悸,尤其是鬼坊主,如今看來,當年將九嬰帶回姬家,唆使他救治的凶獸不是姬宵,而是端木憐。
可憐他將姬宵引為知己,竟連知己被人寄生,直至魂死燈滅都沒發現。
雪山無物,流雲倏爾蔽日,蒼茫的山間難辨方向,奚琴其實不太記得回去的路,只能依循直覺,往雪山深處走去。
不多時,眾人來到一條狹道。此道位於兩山交匯處,高處的雪峰向前探出,猶如巨人的兩隻巨臂。
奚琴腳步一頓,心中有個聲音告訴他,就是這裡了。
果然,蒼穹的日暉忽然刺目,天雲被光驚散,兩道圓虹出現在巨臂之上。
驟然間,眾人聽到振翅的聲音,只見兩隻巨鳥衝出圓虹。
巨鳥彩翼神光,尾羽墜火,竟是傳說中的鳳凰神鳥!
神鳥位同神靈,本該隨神歸於九重天,不應當滯留在世間,阿織正是驚異,這時,日光淡下來,神鳥的身軀隨之變得透明,原來這兩隻神鳥只是它們殘留人間的虛影。
不過,縱是虛影,鳳凰之威足以震懾人間。
其中一隻鳳凰垂目下望,聲音肅穆:「來者何人?」
奚琴沉默片刻,答道:「青陽氏。」
鳳凰聽了這話,竟是不信,它雙目燃起赤火,驟然間伏低身軀,似乎在嗅奚琴魂魄的氣味。
片刻,它目中的火熄了,鳥身微屈,行了個禮:「主上。」
奚琴閉目撫心,還了個禮。
鳳凰又問:「隨同者何人?」
奚琴看了阿織與眾人一眼,仰目望向鳳凰,語氣篤定:「妻友。」
阿織聽奚琴稱自己為妻,心中一頓。其實奚琴做的,與她上次帶他回慕家,讓護族大陣認下他並無分別,然而今時今日易地處置,她忽然明白奚琴那時的心境。
緊張是在所難免的,阿織不禁提醒自己要莊重一些。
這時,鳳凰的聲音傳入她耳畔:「來自何方?」
「痋山,傷魂谷。」
「姓名?」
「慕忘。」
鳳凰看著阿織,片刻,把她的姓名重複了一遍,說的卻是:「端木忘。」
隨後,鳳凰的目光依次掠過眾人,在泯身上稍作停留,最後看向奚琴,微微頷首,似乎允許了他們踏入這片遠古之境。鳥身驀地騰空,消散在清空中了。
隨著鳳凰離開,兩座巨臂一般的雪峰也消失了,前方狹長的雪路變成春野——縱是雪從天降,青陽氏的故地依舊花葉遍生。
前方坐落著一座古舊的石殿,殿周早已斑駁,青苔遍生,但氣勢依舊雄渾。
進入石殿,當先是一座深長的廊殿,兩旁分別矗立著十二跟石柱,柱頂棲息著各種鳥類石像。
東夷部族尚鳥,以鳥分成二十四個部族,後來神歸九天,這二十四部族的首領,便是青陽氏的臣屬。阿織一一分辨過去,只見最前方的四根石柱上,正是玄鳥、鳲鳩、伯趙,與祝鴻。
穿過廊殿,便至一方寬闊的庭院。如果在百年前,此處必是花樹匝地,四時春景,可惜這裡似乎久無人打理,如今荒草蔓蔓,足有半丈之高。
如果說之前在雪原上,奚琴還對這個地方有些陌生,推開石殿的殿門猶如推開記憶的閘門,前塵自然而然地流瀉出來。
他記得庭院的東邊,被大殿遮掩的地方,栽著一株櫻木,偶得閑暇,他會和元離、風纓坐在櫻木下說話,拂崖總是沉默著守在一旁。
他記得穿過庭院就是正殿,鳳凰圖騰在穹頂,大殿的上首與右首是白帝與句芒的神像。這裡是祭祀與議事的地方。
穿過正殿往右走,是複雜交錯的迴廊。迴廊通向許多地方,有祠堂,各部族的居所,他兒時的書居,還有一個荒草園,園邊有一個偏僻的石屋,流紗最後的日子,就是在那裡渡過的。那時楹總是守在流紗的榻邊,問他,姐姐還有多少日子可活。後來流紗不在了,楹卻不哭了,小小的少年一夜長大,代替故去的姐姐,成為他最得力的部下之一。
正殿左邊與右邊大同小異,迴廊除了通向書庫、藏寶庫、寒牢,還通向父親的寢殿——後來成為他的寢殿。
正殿的斜後方,一條又長又深的甬道直通雪山,山頂積雪終年不化,甬道卻探入雪山的底部,像一根觸手,伸到無人可至的暗處。
那個地方就是禁地月行淵。
奚琴想起月行淵,心頭驀地一震,不是因為那裡有濁氣的封印,會榨取族人的靈力,而是因為他記起月行淵的盡頭有一扇門。
忽然間,一種久違的熟悉之感撞入奚琴的心底,與他在長壽鎮見到楹,在山南見到洛纓,在人間宣都見到拂崖殘魂的最後一縷氣息時別無二致,異常洶湧。
冥冥之中,來自前塵的聲音忽然闖入奚琴耳畔——
「大家各有去處,那我就選擇月行淵那扇門吧。」
「這裡是主上的故地,我相信主上終有一天會回來。」
「我會在這裡,等待主上……」
奚琴驀地抬頭,看向不遠處的雪山,與雪山之下暗無天日的地方。
「奚寒盡,你怎麼了?」阿織發現奚琴的異樣,問道。
奚琴搖了搖頭,只說:「想起一些往事。」
看到青陽氏的舊地這樣荒蕪,銀氅忍不住忍不住問:「……這裡,已經沒人了么?」
鬼坊主也道:「我記得眾神歸於九重天后,青陽氏忽然避世,雖然原因不明,但據我所知,並未遭遇不測,且甘淵有鳳凰虛影守候,外人也闖不進來,就算東夷二十四部族血脈凋零,也不該全族覆滅,這裡的人都去了哪裡?」
這話一出,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奚琴。
奚琴淡淡道:「不太記得了。」
說著,他語峰一轉,笑了笑道,「不過,我想起最後一塊溯荒碎片在哪裡了。」
眾人一驚:「哪裡?」
溯荒碎片一共五塊,第一塊是阿織在食嬰獸身上找到的,後來他們在人間尋到餘下三塊,直至這最後一塊,奚琴遲遲無法感知到它的所在。
今日奚琴終於明白這其中的原因了,甘淵是聖地,雪山重重禁制,加上鳳凰神鳥的守衛,阻絕了他與故人之間的感應。
但故人依舊在等他。
因為他相信終有一天他會回來。
「就在這裡。」奚琴道。
「在玄鳥氏的首領,元離的魂上。」
「他還在月行淵的那扇門後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