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宿白說完, 沉默半刻,勾手取來葯湯,仰頭一飲而盡。
白舜音見他起身整束衣衫,不由問道:「你要外出?」
沈宿白道:「嗯, 不走遠, 去阿澈那邊一趟。」
雖說仙人肉身上的傷癒合得快, 阿織乃半步玄靈的修為,沈宿白被她的劍氣所創, 不靜養個數日, 很難恢復如初。
白舜音本想勸他不要奔波, 但兩人適才提及葉夙,各自心生芥蒂,關心的話反而不好說出口了。
她只得道:「兄長適才也去尋阿澈了, 她似乎要離開仙盟幾日, 你恐怕得快些。」
沈宿白並不意外, 他已經讓叢蕪打聽過霰雪堂那邊的動向了。阿音。」
適才白舜音有口難開的樣子映在沈宿白的心中。
這麼多年了,他從來不捨得她受一點委屈。
沈宿白道:「你是奚寒盡名義上的師父,近日外頭流言蜚語,說不定會牽連到你。你不如回白家, 避個清凈也好。往日的那些……說我不在意是假的。但我的心意, 不會因此改變。你怎麼想是你的事,至於我, 從前怎麼樣,今後還是怎麼樣。」
他說著, 勾了勾嘴角,對白舜音極淺地笑了一下,「等得了閑, 我就去洛水看你。」
霰雪堂在守仙台另一側,與聆夜堂分據東西兩端。
沈宿白到的時候,堂中正是忙碌。
霰雪尊連澈正在跟底下的人交代事務,連白雲苑也被晾在堂外,一旁另外候著數名仙使,看樣子已整裝待發,白舜音說連澈要離開仙盟幾日,果真如此。
沈宿白瞧見白雲苑,往裡一指,問:「不進去?」
兩人結識多年,十分熟稔,私下交談一向免去稱謂。
白雲苑道:「過來跟霰雪堂借個東西,等著人取,阿澈忙,就不耽擱她的時間了。」說著又問,「你呢?不好好養傷,怎麼過來了?」
沈宿白看連澈一眼,道:「我找她問點事。」言罷,他沒多解釋,徑自進了正堂。
連澈已經注意到沈宿白了,她與底下的人交代了兩句,看著他走過來,笑盈盈道:「我有急差要辦,過會兒就得走,外頭那些人已經等了一時了,你要沒正經事找我,我還真抽不出空閑。」
沈宿白還是那句話:「問你個事。」
說著,他落了個密音結界,撩袍在椅子上坐下,掀起眼皮看向連澈。
「那青荇山妖女闖古神庫當日,你沒盡全力?」
連澈一愣:「怎麼說?」
「奚寒盡骨疾犯了,實力大打折扣,你要是盡全力,他沒法死守古神庫。」
沈宿白眼尾末端下垂,這麼自下往上看人,眼神格外透徹有力。
連澈被他看得心頭一跳,片刻後,她卻笑出聲,大方地承認了自己的過失,「對,我放了點兒水,但這也怨不得我,奚寒儘是什麼人?奚家的公子。就算他跟奚家斷絕了關係,這麼多年的親情,景寧那邊真不管他了?要真不管,就不會放奚泊淵一個人在仙盟。凌芳聖、奚奉雪,哪個是好惹的?奚寒盡要真有個三長兩短,咱們怎麼交代?」
沈宿白這個人,對認定的朋友非常信任,等閑不會起疑。他今日能有此一問,這個疑慮應當已在他心中徘徊了許久,久到不容忽視。
連澈了解沈宿白,知道今日若不打消他的疑慮,他今後只怕會越疑越深。
她接著道:「宿白,你是最知道我的,我們一路一起走過來,什麼背景也沒有,能有今天,不就是靠著與這些世家打交道,能盡心的時候多盡心一分,該收手的時候早收手一步?眼下仙盟看著勢大,還不是被世家牽制?單看上一次,我們去山陰取神物,奚、楚、白三家拒不交還的態度就知道了。古神庫出事當日,要真把奚寒盡打成個重傷半死,對我們來說有什麼好處?
「再者說了,就算我盡了力,我們三個也許能和奚寒盡拼一場,難道還能是葉夙的對手?他不過是懶得釋放前世的魂力罷了。」
連澈這一番話可謂是肺腑之言,沈宿白聽了後,卻將信將疑。
即使這一次解釋得通,上一次呢?
上一次在榆寧,他們面對的只有一個青荇山阿織,阿澈不也一樣沒盡全力?
後來若不是無支祁妖力爆發,山體即將崩塌,阿澈怕是連五行金雷之術都不肯用。
這一次的借口是世家公子,上一次的借口是什麼?
沈宿白一念及此,忽然想到在榆寧搶奪血息時,阿織曾借無支祁之口,問過連澈的一句話:「這隻九嬰修為極高,從來沒有人見過它的本體,你,為何能取得它本體的精血?」
是了,阿澈手中的九嬰精血是哪裡來的?
沈宿白的思緒百轉千回,面上卻還十分鎮定。
他的目光掃過堂外等候的一眾仙使,沒再追問古神庫的過失,閑談起來:「你說有急差要辦,什麼差事?」
他問得輕鬆,連澈便答得隨意,「跟上回榆寧一樣,清除妖氣的苦差。」
「又找到天妖殘留的妖氣了?這次在哪兒?」
連澈笑了笑:「一個叫棲霞的村子,不知道你聽過沒有。」
棲霞村?
十五年前,姜瑕撿到姜遇的村莊?
沈宿白聽了這話,心中再度掀起疑雲,一重又一重,黑壓壓地覆過他的思緒。
但他面上不顯,說道:「那快去吧。」
霰雪堂外的傳送法陣已經鋪好,連澈步上前去,與仙使們很快消失在光陣之中。
這時,一名小仙侍取來一隻木匣,奉給堂外等候的白雲苑,「雲苑少主,這是您要的東西。」
白雲苑接過木匣,正待走,瞧見沈宿白還若有所思地坐在堂中,順帶招呼道:「宿白,不走?」
沈宿白心中疑雲未褪,整個人有點草木皆兵,聽到這一聲喚,目光落在白雲苑手中的匣子上,下意識問道:「你找阿澈借了什麼?」
白雲苑聽了這話,稍稍一愣。
隨後他笑了笑,緩步邁進堂中,一身白衣輕帶掀起微風,將手中的木匣打開,「阿音的鳳鳴琴不是壞了么,緒風君說要用涑西的靈松油才能修好,我想著阿澈這裡有各地盟會獻上來的寶物,便來找她借,沒想到真有。」
匣子里的東西散發著古木清香,是靈松油不假。
可沈宿白聽了這話,心中卻另起一個念頭——是了,鳳鳴琴不是壞了么?上次去榆寧,阿澈還稱天妖妖氣不好清除,向阿音借過鳳鳴。眼下鳳鳴琴尚未修好,她去棲霞,用什麼清除妖息?
她真的是為清除妖息么?
外間已是黃昏。
伴月海的黃昏極其壯觀,無數霞光自天外飛來,在雲際鋪就一道虹橋,就像落日下沉的長軌。
這輪落日也在沈宿白眼中下沉,一如他翻湧不定的思緒。
忽地,他抬起眼,看向白雲苑,說道:「雲苑,我有一事相托,不知你可願答應。」
白雲苑溫聲道:「但說無妨。」
「阿澈近來要去一個地方清除天妖妖氣,我……擔心她一人無法應付,你能否陪她一起?發生什麼,有什麼意外,提前告知我一聲?」
白雲苑微一頷首,笑容溫潤得如他的靈器玉簫:「這個地方是?」
「東去徽山三百里,棲霞。」
–
徽山,三百里外,棲霞村。
一縷血息繞著綿延的山勢盤旋而過,最終落在一個刻有八卦紋,中心有一團風暴的玉盤上,正是索妖盤。
阿織收了血息,往四周看去。
高聳入雲的群山之間,零星散布著幾個村莊,村莊早已沒有人煙,經年過去,長出許多亂木,混雜在妖霧中,遮蔽來客的視野。
阿織此前也到過幾處天妖的獻祭之地了,傷魂谷、榆寧,可不知為何,棲霞村附近的妖霧竟比前兩個地方濃厚數倍,濃到他們竟不敢輕易往深處探。
九嬰是即將攀升至古神妖之境,這裡是它分身的獻祭之所,出現任何異樣都不可掉以輕心。阿織是以送出血息去方圓三百里查探,可索妖盤上,並未顯示出不妥。獻祭大陣的中心,就在迷霧中的村落。
初初自幼住在徽山,附近的許多地方他都來過,包括棲霞附近。
見狀,他不由訝異道:「這裡、這裡怎麼變成了這樣?」
阿織問跟在一旁的狸貓妖:「你收集的怨念怎麼樣了?」
狸貓妖朝阿織恭敬地行了個禮:「尊敬的天尊大人,村落周圍散落著許多怨念,貓貓已經裝滿兩隻罐子了,它們似乎害怕太過濃厚的妖霧,被逼退在此,除此之外,貓貓也瞧不出這裡有什麼端倪。」
奚琴道:「問問這附近的守界仙門。」
這世間有許多村落,一些村落分屬人間國度,被納入州縣,村落中住的都是凡人。
還有一些村落,因為它們離玄門太近,受玄門半仙多年庇護,常與仙人有來往,村中偶爾更有人入道,所以它們大都有依傍的門派或世家,這些門派或世家,便統稱做守界仙門。
玄門中,不干涉人間氣運的鐵則,是不包括這樣的村落的。
阿織聽了奚琴的話,很快送了一道傳音出去,沒過多久,忽聞劍鳴清音,三名青衣人御劍來而來,飄飄然落在附近。
為首一人遙問道:「適才可是幾位傳音?」
這聲線莫名熟悉,阿織聽了,不由一怔。
她移目細看過去,只見來者三人青衣佩劍,足踏長靴,肩頭都懸著雲燈,居然是徽山姜家的人。
而為首的那個人,阿織果然認識,正是姜瑕的大弟子,姜遇當年的師兄,徐知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