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之下, 以地域劃分,大大小小有近百個盟會,比較受仙盟的認可的一共有六個,涑東盟會就是其中之一。
「盟會的試煉, 說實在的, 死一些人, 這是常事,前幾年, 有一個小盟會在試煉途中遭遇妖潮, 近乎全滅。不過, 這次涑東盟會的事件,應該是蓄意為之。
「涑東盟會成立已久,早些年比較鬆散, 近幾年活動相對頻繁, 從五年前開始, 涑東會盟每年都會組織一次大型試煉,每次試煉的難度都很高,死傷不計其數。現在看來,以往的試煉, 應該是在為今年這一次做鋪墊, 畢竟從前死的人也多,這次給天妖獻祭, 死上兩百來人,說不定就能瞞天過海。」
花谷大半夜趕來棲蘭花海, 對阿織如是說道。
「至於此事仙盟有無牽涉,奚家的看法是,難說。
「說實在的, 只要不鬧出大亂子,仙盟其實不怎麼干涉底下這些盟會辦事。倒是這些盟會覺得仙盟照拂不夠,數年前上伴月海鬧過一次,仙盟因此給了這些盟會分發了玄鐵令牌,持有令牌的人,可以行走於玉輪集無阻,這些盟會這才消停。」
令牌阿織知道,只要加入盟會,人手一枚,涑東會盟的令牌叫做東玄牌,小松門幾人還拿給阿織看過。
「此次死在試煉中,或者說,被獻祭給天妖的修士一共有兩百一十八人,倖存僅四十來人。除了跟著公子與三小姐的幾人,其餘倖存修士無一不是在天妖結界擴散時,順利逃離痋山地界的。
「奚家查問過這些修士,他們對於發生了什麼,其實不太清楚,多數人認為是自己倒霉,才撞見了天妖,並不知道這是一場獻祭。
「另外,因為這次試煉是五蘊宮一手促成的,奚家拿了幾個弄梅散人的親信,對其……搜魂。可惜的是,除了獻祭之事,奚家什麼都沒搜出來。換言之,眼下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仙盟或是別的世家門派與此事有關係。
「對於這一點,奚家的態度是……」花谷頓了頓,請示著看了奚琴一眼。
像奚家這樣的大世家,對於任何一樁事,都不能輕易表明立場,動輒引發一場玄門震動。
花谷不想提奚家的態度的,但玄門就是這樣,強者為尊,而今的奚家,除了凌芳聖與奚奉雪,已有了第三位分神仙尊。何況奚琴這麼年輕,又是天生仙骨,初至分神,已能同天妖一戰,花谷實在不敢違逆他的意思。
「奚家的態度是,不可能。」
縱然沒查到證據,獻祭天妖這事,絕對不可能是五蘊宮單獨做的,只是背後的人還沒浮出水面罷了。
「對此,奚家的依據很簡單天妖是玄靈境的妖物,即便是一枚妖胎,單憑五蘊宮,或是涑東會盟的實力,根本豢養不起。妖胎是哪裡來的,養妖的目的又是什麼,他們也說不清楚。
「因此,奚家更傾向於五蘊宮依附他人,是聽從他人指令行事的。
「至於五蘊宮依附的是誰?仙盟、白家、楚家,或者一些實力強勁的世族門派,我們說不好,但都有可能。
「豢養天妖不是小事,奚家是打算暗中追查下去的,眼下時日太短,還是那句話,一切空口無憑。」
花谷說到這裡,稍稍緩了口氣,「另外還有一些值得注意的地方。
「第一,在奚家現有的古籍中,沒有查到任何一種需要獻祭兩百五十六人的祭妖之禮,這個祭禮究竟是什麼,僅僅是養出一隻天妖么?不得而知。
「第二,公子和三小姐在傷魂谷見到的天妖究竟是何種妖獸?據三小姐與小松門等人的描述,此妖似蛇非蛇,似蛟非蛟,非龍也,卻與龍一樣,善水火,且火能傷魂。古籍中,未曾記載過這樣的妖獸,自然,也不排除它只是妖胎,尚未長成,所以我們不能區分它是何物。
「第三,傷魂谷中,有一神秘氏族,姓慕,慕氏人早年會與外間玄門交換妖丹仙草,後來銷聲匿跡,不知所蹤。奚家其實曾派人去傷魂谷中打探過,得出的結論是,慕氏極可能已經覆滅了。而今傷魂谷中忽現天妖,不知當年慕氏一族的覆滅,是否也與天妖有關。」
花谷不知阿織的真名是慕忘,更不知道她眼下已是慕氏第十七任族長,是以把慕家的事一併稟告給了她。
「最後,外界對於三小姐的身份有多少揣測?」
花穀道,「知道天妖為三小姐所殺的,除了公子與在場幾名修士,只有花谷,三小姐放心,花谷會對此事三緘其口。」
「天妖的屍身,奚家也做了妥善處理,只是,倘若這天妖生來就與何物或何人有感應,三小姐的劍氣通過它的屍身傳了出去,那就不得而知了。
「還有,三小姐與琴公子一起出現在傷魂谷這事,雖能瞞住外界,卻瞞不住伴月天與三大世家。其實奚家棲蘭衛趕到傷魂谷不久後,楚家、白家、還有仙盟都來過人。」
「小松門等人此行雖然與三小姐和公子共患難,但他們知道得太多,花谷擅作主張,派了棲蘭衛時刻盯著他們,時日不限,直到此事徹底平息。」花谷說著,施了個禮,「三小姐和公子放心,棲蘭衛隱於暗處,不會為難他們。」
傷魂谷天妖之死餘波良多,善後善到這個地步,至少明面上的褶子是徹底抹平了。
阿織聽花谷說完,只覺花谷不愧是奚家的大總管,短短几日,竟能把事情辦得如此妥帖,方方面面考慮周詳。
花谷問:「三小姐可還有別的想知道的?」
阿織道:「沒有了,辛苦你,多謝。」
天際露出一絲微明,花谷看了一眼,心道自己左右也沒得歇了,乾脆跟奚琴請示:「不知公子接下來的打算是?」
奚泊淵出關後,已被奚奉雪喚去了仙盟,凌芳聖外出未歸,家中只剩一位琴公子,誰知琴公子心不靜,閉關到一半,被心燈攆了出來,花谷一萬個當心,生怕他出了岔子。
奚琴一時沒答,忽然,阿織聽到他傳來的密音:「你說想去古神庫看看,是因為想到了身魂分離之症的解法?」
阿織:「嗯。」
奚琴笑了,不知怎麼,心忽然就能靜下來了。
前路艱險,果然需要赴湯蹈火,若不好好提升修為,怎麼陪阿織走這一程?
他可不想臨到頭了,還要被迫動用魂魄深處的葉夙之力。
奚琴迎著晨間清輝,迤迤然朝奚家的方向走去,拋下一句:「閉關。」
–
伴月海,守仙台。
天色微明,一個藍袍人急匆匆跨過仙橋,往前方的霰雪堂行去。
守仙台是盟主洄天尊與下面的四位堂主所居之地。
仙盟下設四堂,分別是聆夜堂、宮羽堂、浮屠堂與霰雪堂。
藍袍人雖一身著藍,袍擺卻有淡白的雪魄紋,顯然是霰雪堂一名仙使。
入得堂內,藍袍人隔著一層紗簾,望向一名身穿暗朱紗裙,外罩黑衣的女子。
這名女子,正是仙盟霰雪堂的堂主,霰雪尊,如今已修至分神境。
藍袍人俯身拜下:「堂主。」
霰雪尊的聲音淡淡的:「怎麼樣?」
「都料理乾淨了。」藍袍人答道,「涑東會盟中除了弄梅,沒人知道妖胎的事,奚家拿了五蘊宮的人搜魂,問不出什麼。屬下已經把這些年與涑東盟會有過接觸的仙使處置了。」
如果弄梅散人還在,便能認出眼前這個藍袍人,正是多年來給予他好處,慫恿他在傷魂谷豢養妖胎的霰雪堂仙使。
把涑東會盟的修士送入痋山那夜,這個藍袍人也是在的。
「只是,奚家去得太早,可能已經知道我們在用獻祭之禮豢養天妖,凌芳聖不好對付,奚家也許會暗中追查。且因為奚家的阻擾,我們養的妖胎又少了一隻,妖胎養成不易,此事是屬下失職。」
「無妨。」霰雪尊道,「眼下妖胎只差最後一個了,慢慢來就是。」
她頓了頓,緩緩笑了,「不過,你說事情都料理乾淨了,本尊看倒未必,眼下不就——」
霰雪尊說到一半,忽然頓住,她朝外看了一眼,提醒道:「沈宿白來了。」
藍袍人心神一凝,知道天妖之事機密,不得輕易泄露。他匆匆一拜,退出霰雪堂,與沈宿白擦肩而過時,低聲喚了一句:「聆夜尊。」
沈宿白也是來打聽傷魂谷天妖一事的,仙盟四堂各司其職,霰雪堂負責各個盟會,他急著找霰雪尊,因此沒注意一旁的藍袍人。
藍袍人退到外間,才鬆了口氣,他這些年常往來涑東,若是被聆夜尊瞧出端倪,那就不好了。
晨間靜謐,他知道霰雪尊還有事吩咐,走到一處靜無人的雪林,祭出一枚傳音符,暗自等候了一會兒。
沒過多久,傳音符亮了,藍袍人再次拜下:「堂主。」
「堂主適才說,傷魂谷天妖之事還未料理乾淨,不知還有何事要辦?」
「的確不幹凈。」霰雪尊道,聲音依舊很淡,卻忽然帶了笑意,「不是還剩你么?」
藍袍人一開始沒聽明白,等反應過來,忽然一股沁涼之意從地底升起,順著他的腳跟,蔓延周身。
寂無人的角落,雪粒子忽然狂然下落,包裹住一個藍袍人的身軀。
藍袍人雖已是出竅期修為,卻掙扎不開冰雪形成的牢籠。片刻後,冰雪化散,雪中再沒了人,他化為光,化為羽,化為虛無,再也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