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織循著問山的目光看去。
山野中有兩人, 一個眉眼溫婉如水,身著月白長裙,裙裾上綉有凌泉紋,想來正是奚汐。另一人樣貌非常俊雅, 穿著湖藍長衫, 戴著襆頭, 看打扮像凡間的大夫,應當就是晏家的少主晏留。
山上的霧太濃, 即使隔著久遠的光陰, 阿織亦能感受到霧氣的異樣, 似乎這些妖霧能夠滲透時空的裂隙,入侵他們這些看客的識海。
晏留低咳了幾聲,他已經開始不適:「這霧……這霧好像能傷魂。」
問山聽了這話, 長眉微蹙, 一道鋒銳的劍氣劃開深霧, 護佑在奚汐和晏留周遭。
他問奚汐:「你怎麼樣?」
奚汐摻著晏留,四下看了看,「我還好,這裡太詭異了, 晏師兄身子不好, 還得分心維持『尋跡香』,等找到了人, 我們就儘快回吧。」
「尋跡香」是晏氏用來尋找族人的熏香。
晏家人因為專研愈術,常常需要深入險地尋找仙草靈藥, 是故他們會佩戴一種特殊的葯囊,可以回應尋跡香的香氣。
楚望危受傷離開後,問山三人就放棄了探查榆寧濁氣的根源, 只要找到此前失蹤的晏家人,此行就算功德圓滿。
晏留手中端著一個香爐,香氣歪歪曲曲地指了一個方向,很快就散了,晏留仔細辨了辨,往東一指:「那邊。」
或許因為霧太濃,他們走得很慢,途中偶爾遇到三五成群的凶妖,過不了多久就伏誅在問山的劍下。
時空與時空相接,當中只隔著一道微不可見的裂隙,生死殿外不辨晨昏,阿織也說不清師父他們究竟走了多久,就在山霧濃得快要遮住一切事物時,她忽地聽到一聲低呼。
奚泊淵指著一個方向:「寒盡,你看!」
兩個時空離得實在太近了,近到能夠彼此影響。
奚泊淵這一出聲,就像這處的水撞沸了那處的霧,山霧的震蕩波及過來,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浸骨寒意。
好在凌芳聖與楚望危及時出手,浩瀚的靈氣撫平了異界的妖霧,凌芳聖冷目看了奚泊淵一眼,那意思是「屏息噤聲」。
阿織重新朝師父三人看去,忽然,她的瞳孔一縮。
她知道奚泊淵適才為何如此驚訝了。
山霧的最濃處,離問山三人不太遠地方,出現了一道幽白的影。
誰也說不清這個影是何時出現的,究竟是什麼東西,它就懸著那裡,問山走,它也走,問山三人如果停下來,它也悠悠地停下來。
它就像一個少了頭與手足的幽魂,只有軀幹撐起一襲若隱若現的白衣,幾乎要與山霧融為一體。
而當年的問山,一個修為接近分神大圓滿之境的仙尊,靈識本該無比敏銳,卻似乎對這一個鬼影毫無察覺。
最詭異的是,阿織在看到這個白衣鬼影的第一瞬間,心中忽然出現一種異樣的感覺。
那似乎是一種天生的警示,某種直覺在告訴她,這道鬼影非常地、極度地危險,令她不安,甚至有些……畏懼。
阿織想告訴師父,讓他快離開。
可惜過往已成定局,逝者不可追。
又走了一程,晏留手中香爐的煙柱終於不再時聚時散,它微微一彎,指向半山腰的一個偌大的山洞。
晏留咳得厲害,顯然已被妖霧所傷,情急之下,他以袖掩唇,往山洞指去。問山和奚汐都明白他的意思,到了洞中一看,此前晏家失蹤的族人果然都在這裡。近百人或卧或坐,大都昏迷不醒,少數幾個保有神智的,神情亦異常痛苦,見了晏留,竟是起不來身,只能低聲喚一句:「少主……」
晏留立刻道:「別動。」
他探出一道靈氣,直抵族人的靈台,片刻後收回,說道:「他們在山霧中待得太久,魂魄已經受創。」
這山霧傷魂,是一點點傷的,先滲入肌理,再入侵靈台,最後慢慢染上人魂,因此傷得重的族人,都是失蹤多日的。
晏留問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了?你們為何在這裡?」
一名晏氏族人艱難地道:「不知道,我們到了山中,遇上妖霧,不知怎麼就失去意識,醒來就在這裡了。」
晏留知道此刻不是追問這些的時候,他很快查看完族人的情況,打算施展愈術,把他們通通喚起,或許因為憂火焚心,愈術尚未出手,他竟一時支撐不住,嗆出一口血,昏暈過去了。
奚汐的愈術亦出眾,她安置好晏留,正要救治晏家人,忽聽問山道:「躲好!」
奚汐對問山幾乎是無條件的信任,一聽這話,她立刻御起靈障,將晏家所有人護在其後。
同時,一道劍氣從問山的手中拂出,劍威狂掃四野,驅散妖霧,那一道白衣鬼影清晰地出現在了山洞之外。
問山的身形原地消失,隨後出現在鬼影前,「閣下跟了一路,有事?」
他的語氣狀似隨意,但阿織從他提劍的姿勢看得出,即使強如師父,也絲毫不敢輕視眼前的鬼影。
鬼影不說話,只是低低笑了一聲,隨後,它抬起右手,做了一個攔阻的手勢。
問山一看這手勢就明白了。
他半句不廢話,靈劍直接出鞘,一式問心劍意直逼鬼影。
山風直接被切碎,攪亂冬晝,離得近的走獸身軀直接四分五裂,血霧擴散百里,久久不散,劍尊的劍意舉世無雙,幾欲穿破時光,裂隙之外,包括楚望危、凌芳聖在內,所有人都後撤數步。
可是,面對這樣的劍意,位於劍氣最中心的白衣鬼影卻無動於衷,他只是又一次抬起手,空洞洞的袖口正對劍的鋒芒,袖袍忽然一震,磅礴的靈息從白衣中湧出,形成一個漩渦,四兩撥千斤地化解了問山的劍意。
阿織看到這一幕,心中大震。
不是因為她第一次看到有人能接下師父的劍招,而是……在那個白衣鬼影的出手的一瞬間,她心中又一次有了感應。
確切地說,這感應不是來自她心底,而是來自她的魂,是覆在她魂上的罪袍有了感應。
即使隔著時光,鬼影釋放出靈氣的剎那,屬於慕氏族長的罪袍忽然翻湧震蕩。
罪袍不曾顯形,阿織卻能感覺到罪袍上的金色罪紋通通浮現,它們在她心中發出悲鳴,好似在不斷地訴說、警示。
阿織根本說不清這是為什麼,一時只覺得身魂劇痛,連體內的定魂絲都無法安撫,她甚至看不清那邊山野中究竟發生了什麼,只感受到一天肅殺的風,憑著劍破之音,分辨何時是師父佔上風,何時師父又落了下成。
問山與鬼影轉瞬間已過了十餘招,若不是山霧形成結界,問山有意收束劍鋒,榆寧一帶只怕早已被盪成平地。
問山似乎也疑惑這鬼影究竟是什麼,一式劍芒送出,他人卻未隨劍至,而是忽然出現在鬼影身後,手持劍鞘,要去挑幽影身上白衣。
劍鞘已勾住袍擺,鬼影忽地又低笑了一聲,它啞聲道:「有意思。」
緊接著,鬼影變作霧,「砰」一聲化開,消失無蹤了。
問山一怔,朝四下看去,不明白為何適才還與自己戰得昏天暗地的鬼影何以忽然不見,甚至連一點氣息都不曾留下。
但他沒有在此事上猶豫不決,倒提著劍回到山洞,問奚汐:「阿汐,好了么,我們走。」
晏留已經醒了,山洞中的大半族人也被喚醒,還有一些傷得過重的被親人或背或攙,無論如何,可以離開了。
下山的這一路倒是平順,白衣鬼影沒有再出現,一場驚天動地的廝殺後,山中的妖獸亦不敢出現攔路。
很快到了榆寧,晏氏的管家等在晏家結界邊界,看到晏留回來了,吃了一驚:「少主,您、您竟平安回來了?!」還帶回了失蹤的晏氏族人。
晏留見管家的神色又喜又憂,道:「怎麼,我不在,家裡出什麼事了么?」
管家稍一猶豫,還是說了實話:「家主見您整兩日沒回來,又聽那位楚家公子說山中除了『凶妖禍』,情急之下,進山找您,遇上凶妖不說,還吸入妖霧傷了魂,而今家主他、他……」
晏留一聽這話,臉色一變,疾步越過管家,去往正房中探望父親了。
晏留沒讓奚汐和問山等太久,沒過片刻,他就神色凝重地出來了,奚汐快步走上前:「晏師兄,家主怎麼樣了?」
晏留垂著眼,半晌道:「父親身上的凶妖傷還好說,可是……那凶妖破了父親的靈障,父親吸入太多妖霧,魂……魂只怕是重傷難治了。」
他說著,不由握緊拳頭,語氣中充滿自責:「想我晏氏一族世代專研愈術,而今遭此劫難,族人大半魂創,我身為少主,卻無能為力,真是……」
他說到末了,竟是哽咽。
奚汐不由勸道:「晏師兄不必過早放棄,愈術一門博大精深,能化腐朽為神奇,家主未必就沒有救。」
「如何有救?他們命在旦夕,除非——「
晏留說到這裡,他像是想到什麼,驀地一頓。
他猶豫片刻,看向問山,「晏某有一不情之請,不知問山師兄能否答應?」
問山道:「說便是。」
晏留道:「……相傳在極北的雪原上,有一個古老遺族,喚作青陽氏,青陽氏族人有著古神的一點血脈,因此保有一絲神力。他們擅五行之術,尤擅愈魂之術,能救殘魂,渡死生,不知劍尊能否代勞,去極北雪原尋一尋青陽氏的蹤跡,如此,父親與我晏氏族人或許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