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 十五年前,你在棲霞村遇見過奚汐前輩?」聽端木憐說完,阿織將信將疑,「這麼巧?」
「巧?不算巧。」端木憐笑道, 「說起來, 我能再次見到奚汐, 還多虧你師父。」
當年在榆寧,問山離開前, 曾留給奚汐一道劍氣防身。
劍尊的劍氣擁有極高的靈念, 它除了是利器, 還能感應主人的心緒。所以天妖出現,劍氣感受到奚汐的大悲大慟,本能地銘記下當日的一切。
數十年後, 劍氣隱約嗅到同樣的妖氣, 立刻喚醒奚汐。
奚汐雖然有瘋疾, 當年榆寧的經歷正是她心病的根源,得知天妖再度出現,她陡然清醒,很快跟隨劍氣追去。
其實奚汐並沒有找到棲霞村, 她只是在方圓百里盲目徘徊, 畢竟一個半瘋的女修和一道沉舊的劍氣,怎麼可能接近天妖的結界呢?
可百餘里這個距離對於端木憐來說不過咫尺, 千年仙尊稍一抬目就看到了故人。
他剛幫阿織養完魂,閑庭信步地從棲霞村走出來, 看到奚汐,他除了意外還有一絲欣喜。
端木憐飄然落在奚汐身後,溫和地問:「奚汐, 你來找我?」
有的時候,染了瘋病的人也許更加通透,因為他們將自己封閉於一段往事之中,只關注自己的本心。端木憐已經不是奚汐認得的樣子了,但她從他的語氣,從他的神態,還是認出了他。
「晏……留?」她怔忪道。
端木憐笑了,他對這個故友充滿憐惜,明明是這樣一個善良堅定的姑娘,為何要這麼狼狽地活著?
端木憐大發慈悲地做了一個決定,既然如此,就把她想知道的一切告訴她吧。
是他帶奚汐來到了棲霞,讓她再次見識了天妖屠戮過的村莊。他告訴奚汐那是一隻即將成神的九嬰,類似這樣的獻祭已發生過許多次,有時成功,有時失敗。千年來的艱辛如數家珍,到了今日他們已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獻祭之地往往會做成妖獸入侵的樣子,無辜死去的人會擁有他們的墳冢。
奚汐的心神本就極度脆弱,聽端木憐完,她已在崩潰邊緣。
這時,端木憐問:「想不想看我是怎麼驅使妖獸的?」
他溫柔地牽起奚汐的手,教她念出一個簡單的指令。
根本不需要複雜的術法,妖獸自會誠服於強者膝下。隱於四方的妖獸奔涌而來,瘋狂地啃食荒村裡的屍身。
奚汐徹底瘋了,在她眼中,這些屍身全部變成了當年她無法拯救的晏氏族人,她驚恐無措地念著端木憐教給她的簡單指令——許多馭妖的指令,念一遍是令行,再念一遍就是禁止。可是,有端木憐在,這些妖獸怎麼肯聽她的話呢?
所以,奚家的人趕到時,看到不停念訣的奚汐,便誤以為她是驅使妖獸屠村的人。
阿織道:「你知道奚家的人就在附近,你故意引他們殺了奚汐前輩?」
端木憐淡淡道:「你知道一個瘋了的人過得是怎樣的日子嗎?他們此生都會陷入一場噩夢之中,不斷地被這段往事折磨,凌遲一般。奚汐看上去平靜,事實上,她有多痛苦誰會知道?與其讓她在苦痛與自責中度過此生,不如幫她回到那場噩夢,挽回她的遺憾,然後,在噩夢中徹底終結噩夢。」
端木憐說到這裡,笑起來,「自然,你說我是故意的,我也承認。奚家在附近,楚家的人也到了,讓楚望危看到奚家人親手殺了奚汐,豈不有趣?」
阿織一邊聽端木憐說著,一邊猜測他做這一切的目的。
榆寧妖亂後,奚楚兩家的關係幾乎降到冰點,直到奚奉雪與楚昭成親才略有緩和,奈何奚汐之死火上澆油,奚楚兩家從此斷絕來往,奚奉雪和楚昭也因此和離。
阿織本來以為,端木憐這麼做,是為了離間奚家和楚家,可她隱約又覺得他的目的不止於此。聽到端木憐最後一句,阿織終於了悟:「有趣?」
「對,有趣。千年太長,有些事我已見過許多次,正如王朝更迭,死生輪迴,一看即知因果。有的事卻很新鮮,讓人忍不住探究它的後續。每當遇到這樣的事,我便忍不住想推波助瀾,幫你養魂是這樣,奚楚兩家信任又不和的關係,也是這樣。」
「慕忘。」端木憐親切地喚阿織的名,就像終於找到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千年歲月難渡啊。」
他的語氣始終平靜溫和,言辭間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瘋意。
阿織聽得毛骨悚然。
這時,端木憐狀似隨意地問:「對了,說了這麼久,你師兄的傳送陣結好了嗎?」
阿織心頭一驚,他竟發現了?
「……什麼?」
「傳送陣。」
端木憐道,「你應該早就發現了,這裡的守罰陣,與慕家的護族大陣一樣,分成禁地與外圍兩個區域,唯一的不同,護族大陣有神罰之力的加持,所以它又叫神罰之陣。既然都是端木氏的法陣,你身為端木氏在任族長,它自然給你面子,這就是為什麼你的血為什麼可以開啟陣法的原因。你掘出我的屍棺,踏入墳地中心,不就是想試試這個法陣究竟聽不聽你的話么?族長之血在端木氏說一不二,你這麼聰明,在踏入禁地前,難道沒給你師兄一滴血,讓他以你的血結陣,送你的幾位朋友離開?」
端木憐一語道破阿織的籌謀,阿織卻不慌亂,她道:「你說我在為奚寒盡拖時間,難道你和我說這麼多,沒有別的目的嗎?」
「玄靈境固然可以身魂分離,但你尚未成神,魂魄依舊不能離開身軀太遠。」
「所以你寄生的身軀應當就在附近。」
「我不問你眼下在誰身上養魂,因為我之後自有辦法知道,可你我是敵非友,你卻假借與我交談,先行退讓一步,不和我拼殺,這是為何?」
「以你的修為,你不會認為我是你的對手,你只是不願在我身上浪費時間,因為你知道,有更大的威脅在前面等著你。」
「九嬰快來了,對嗎?」
「你和它合作千年,如今早已互生齟齬,唯有拿住彼此的把柄,才能繼續往前走。你有它的把柄,它沒有你的,這不公平,所以,它想要你的屍身。」
「它無法感知你的屍身,但它知道你的養魂之軀在哪裡,它發現你到了棲霞,驚覺棲霞這個可能藏著它最想要的東西。你也知道它想做什麼,所以你借著和我交談,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你的屍棺從守罰陣中剝離出來,儘快送走,這才是你的目的?」
被阿織點破心思,端木憐的眉心輕輕一蹙。
正是這一刻,阿織一道靈訣打在墳地邊緣的霧氣上,這個守罰陣果然聽她的話,偌大的罪字剎那浮現。
血紅的罪字像一個信號,奚琴知道機不可失,急促道:「走!」
荒村邊緣的傳送陣再度出現,奚奉雪幾人與不知情的仙盟仙使立刻朝那裡奔去。
端木憐冷笑一聲,他閑庭信步地踏出墳地,拂袖一掃,傳送陣竟消失了。屍氣再度瀰漫,在他手中結成囚籠。囚籠浮於半空,迅速擴大,直至足以罩住整座荒村,驟然下落,這時,兩聲劍鳴忽起,祺和斬靈同時出鞘,阿織催劍而來,劍氣如傘骨撐著傘面,竟將囚籠阻在半空。與之同時,奚琴閉目誦訣,另一個血紅的傳送陣在他掌中生成!
原來,荒村外圍的傳送陣只是虛晃一招,真正的法陣結在奚琴掌心——端木憐如此強大,他們如果不留後手,如何逃出生天?
傳送陣從奚琴掌心脫出,一分為二,一個落在奚奉雪幾人腳下,一個落在姜家守山人腳下,立刻將他們送了出去。
做完這些,他迅速掠至阿織身邊,端木憐靈力極盛,饒是阿織拼盡全力與他相扛,囚籠已快折斷劍氣。祺和斬靈的劍身一同顫抖起來,奚琴一手牢牢握住阿織的手,一手並指扶住自己的眉心,沉聲道:「收劍!」
祺和斬靈倒飛回劍鞘,囚籠下墜,即將把他們囚困此地,下一刻,奚琴的眉心忽然出現鳳翼圖騰,他閉目露出痛苦之色,伸指探入圖騰中,從那裡揪出了一段微芒。這段微芒,說不清是什麼,它像是焰,像是水,像是光,它是刺目的金,還帶著一絲血紅。
微芒落地成劫,燃起金色的火,那彷彿是從鳳凰尾羽掉入人間的劫火,連端木憐都無法輕易靠近,於是劫火捲起怒濤,同時出現在初初、銀氅,還有鬼坊主腳下,最後化作一個藤蔓狀的通路,在囚籠罩下來前剎那消失!
荒村墳地安靜下來。
只有劫火的餘暉在原地勾勒出一個藤蔓圖騰,風一吹便散了。
端木憐垂目看著,低聲呢喃:「青陽氏的接引之路?」
「去了甘淵么……」
連澈聽了這話,不由問道:「主人,甘淵是……」
端木憐還沒答,不知從何處降下一股力道,竟將連澈狠狠地掀飛出去。
連澈落在地上,像是受了重創,怎麼也爬不起來,她的目光卻緊盯著濃霧一處,流露出驚懼之色。
不知何時,荒村周圍的霧更濃了,霧中,一個身影緩步行來,它時而是人,時而是擁有九身的妖獸,似乎每走一步,它的身形便變化一次。
到了近前,濃霧徹底散去,它露出了它本來的樣子,龍首蛇體,一共九身缺一,每一具身軀的額頭上,都生著三目。但它又與八百年前不同,如今它額上的八隻豎目都睜開了,目中如有稜鏡,能夠直照人魂。所以眼下它雖只有八身,卻並不顯得虛弱。
看了一眼重傷在地的連澈,九嬰道:「知道為何留你一命嗎?」
「念在你陪了主人這麼些年。」不等連澈回答,九嬰自行說道。
然後它狀似不經意,看到了端木憐墳地中的屍棺,說道:「找了這麼久,原來主人的屍身在這裡。」
九嬰獻祭,捨棄原身獲得新身,而血息是從原身剝離出來的,是獻祭過後,那一段被丟棄的橋樑,連九嬰自己都無法感應。
端木憐笑道:「這個地方很好,不是嗎?」
「是很好。」九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