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織其實可以來得更早一些, 但她總覺得這個地方有古怪,進入此地後,去附近幾個荒村看了看。
阿織的目光在眾人身上一掠而過,最後落在墳地中心的幽藍光焰, 一句廢話也沒有:「我來取血息。」
她的本意, 是想告訴孟婆等人退避, 以免被她的劍氣誤傷——在場諸人中,至少楚家與奚家對她從未有過惡意。
但這話聽入連澈耳中, 未免顯得猖狂。
黑鴉譏諷道:「天妖的血息說取就取, 怎麼, 閣下知道自己的惡行曝露,已經不打算遮掩一下了嗎?」
阿織並不在意黑鴉的詆毀,她目不轉睛地看著血息周圍, 錯落分布的光牆。
她身份特殊, 為了不被人認出, 只好用白綾罩住白瞳,但這並不妨礙她看清光牆的神性——榑木枝早就治好了她眼上的魂傷。
阿織問:「你們在這個地方下了神物?」
一頓,她蹙眉道,「你們不該下神物。」
阿織這話所指不明, 但有了奚奉雪此前的提醒, 眾人竟是聽明白了。
阿織和連澈幾人說話的當口,奚奉雪與白雲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鬼坊主身上。來者六人, 阿織等人的身份,他們都知曉分明, 唯獨這個長著細長狐狸眼的男子頗為神秘。他的修為明明極低,氣度卻極為不凡,尤其他這一身穿著, 這難道不是涑西一帶的古裳?
覺察到有人在看自己,鬼坊主回望過去。目光與奚白二人對上,他毫不在意地笑了一下,點頭跟他們致意,奚奉雪不動聲色,白雲苑含笑與他回了個禮。
連澈聽出阿織語氣中的責難之意,冷哼一聲:「不下神物,怎麼對付得了你?」
說著,她祭出黑紗短杖。
杖柄頃刻間招來風雪雷光,朝阿織飛襲過去。
這是連澈這段日子第三次祭出自己的靈器,前兩次都有所保留,這一次,甫一開始她就用出了全力,因為她知道對手今非昔比。
可惜無濟於事。
白綾後的灰白雙瞳映出漫天風雲,阿織從容不迫地招出了祺。
靈劍出鞘,她的眼下長出了繁複的青藤之紋。
到了半步玄靈的境界,加上回到了本體,阿織對魂魄的感知力劇增,她如今清楚地知道,是榑木枝在阻止自己拔劍。每當她握住劍柄,這截神木就想從她的靈台掙脫出來,封住神木的溯荒之印繼而增強,於是透過魂,在她的肉軀顯現出來。
可即便如此,阿織對劍的掌控力也更上一層樓,連帶著一向活潑的祺在應敵時都沉著了三分。
靈劍出鞘,鋒芒收斂而安靜,阿織橫劍在前,在迎向第一縷雪光時,劍芒忽然大放,浩瀚無邊的劍氣直接吞噬了這一天風雲變幻。
如果說,阿織從古神庫出來迎戰洄天尊時,還因提前醒來力有不逮,休息了數日,她的修為竟然又精進了。
分神仙尊的風霜雪刃在她的劍意麵前跟兒戲一般,根本不堪一擊,它們被祺的劍芒「招安」、破散、化為無形。
差距實在太大了,在眾人眼中,阿織只是稍稍一揮劍,便破了連澈全力以赴的一擊。
殘留的劍氣輕而易舉地擊碎了連澈的護體靈障,她被劍氣震落高空,若不是黑鴉飛身過來把她接住,摔傷內腑都是輕的。
連澈落地嘔出一口血來,但她並不慌亂,隔著光牆看向阿織,露出譏諷一笑。
她主動向阿織出手,自然不是自不量力,而是為了催動幻銘罩。
幻銘罩這個東西,從外頭看,它就是一個罩子,護住該護住的東西,除非感受到敵意,等閑不會傷人。但連澈是祭出它的人,適才阿織對連澈出手,劍氣落在罩上,幻銘罩感知到敵意,自然不可能善罷甘休。
頃刻間,幻銘罩面向阿織的一面光芒大放,光牆從罩中蔓延出去,形成無數變幻不定的岔路,要把阿織諸人裹入其間,困死在幻障之中。
只要是神物,沒有好對付的。
徐知遠和兩名姜家守山人頃刻白了臉色,隱在暗處的初初、銀氅、泯同時顯形。
一干人等正要迎敵,阿織抬手一阻。
阿織的意思,眾人自然明白,早在進入墳地前,阿織就提醒過眾人不要擅動靈力,初初還問過原因,阿織說:「這裡不對勁,怕招來凶物。」
她是半步玄靈的天尊,她都這樣說,眾人自然不會妄動。
阿織謹記自己的目的,取得九嬰的血息為重中之重。
她御空而起,落下劍芒阻止光牆的侵越之勢。
隨後她從高處看向墳地,光罩自成一方天地,籠住中心陣位的九嬰血息,阿織正在思索怎麼破了這罩子,孟婆的密音適時傳來:「它叫幻銘罩,玄靈可破。」
阿織聽了這話,隔空與孟婆對視一眼。
「幻銘」二字很好地給了阿織啟發——
上古時期,古神征戰,神兵所穿的鎧甲便叫做「幻銘」。後來古神歸天,所遺下的名為「幻銘」的殘物都有一個特點,可抵分神或玄靈全力一擊,比如奚琴此前破過的幻銘衣,阿織目下所面對的幻銘罩。
所謂全力一擊的條件也極為苛刻,除非施術者的修為遠遠高出幻銘物的承受力,破幻銘者,必須以全部實力祭出自己最稱手的靈器。
阿織的修為離玄靈還差一點。
可誰說她只有一擊?
巧了不是,她有兩把最稱手的靈劍。
祺早已握在手中,阿織回頭看了一眼:「奚寒盡。」
奚琴頷首:「嗯。」
他招出春祀,春祀生出劍障,把鬼坊主與諸妖,以及姜家的三人都護在其後。
下一刻,阿織的周身升騰起劍氣,這一次的劍氣與方才應付連澈的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語,它磅礴而壯闊,凜冽又富有殺意。
呼嘯的劍風幾乎肉眼而見,若高處有山,便要被這劍風削為平地,若日出墜光,便會被這劍風斬晝為夜。
而這樣不可一世的劍風,卻在阿織的操控下,凝成極細的一股凜冽劍意。
劍意問心,附著在祺的劍身上。
祺調轉劍鋒,直刺而下,如同一道白虹貫地,轟然撞上幻銘光罩。
神物築就的光罩在這一擊之下雖未損毀,卻發出大慟悲聲,無數皸裂的紋路在祺插入的地方蔓延出去。
與之同時,劍氣餘波盪開四方,如肅殺的狂風。連澈、黑鴉,包括奚奉雪等人都大為震動,不得不撐起靈障,抵禦餘波的侵襲。
幻銘罩的光華褪去不少,阿織從高空垂目,墳地在她的視野中變得清晰起來。忽然,雜亂無章的墳冢動了一下,它們被靈氣與劍意催動,似乎變換了一下位置。
阿織心中一驚,想起這一路進來,所見到的古怪。
但她沒有停止,祺的半截劍身已經穿破幻銘罩,她還差最後一擊。
她拔出斬靈。
這是第一次,阿織在榑木枝的束縛下,同時拔出兩柄劍,狂風吹落她眼上的白綾,古藤一般的封印蔓生到她白皙的脖頸,妖異又綺麗。
阿織卻沉著冷靜,再度凝結劍意,附著在斬靈身上。
阿織找回祺後,一直用祺居多,眼下斬靈終於出鞘,載著滿腹憋壞了的劍意,氣勢洶洶地沖向幻銘罩。
本來已經破損的幻銘罩舊傷處又添新傷,再也支撐不住。
它喘息著,在原地不斷地膨脹收縮,就像一個快要爆開的光球,在幾度苦撐之後,終於發出驚天動地的喟嘆,無數光羽飛逝而出,攜著劍芒擴散向八方,最後消弭於無形。
眼睜睜看著一件神物被阿織毀了,眾人震驚非常,可他們既不敢阻止,也無法相幫,只因眼前之人實在強過他們太多。
阿織絲毫沒有在意仙盟的不滿,幻銘罩的餘波消散,她立刻送出索妖盤。
墳地中心的血息感受到召喚,很快被吸附入盤中。
阿織收回索妖盤,看著中央風暴處交錯盤旋著兩股血息,只差最後一股,就能夠勉強束縛住九嬰了。
阿織得了血息,並不急著走,她轉頭看向徐知遠:「問你樁事。」
徐知遠臉色蒼白,一時竟不敢作聲。
如果眼下徐知遠還不知道阿織是誰,那他就太傻了——灰白雙瞳,劍意驚人,原來她就是當初在姜遇靈台上養魂的青荇山阿織。
徐知遠最初得知養魂一事,是恨阿織的,他覺得姜遇是因為阿織才死的,他也問過沈宿白阿織能夠寄生薑遇的原因,聽說是因為命數相近。
後來,老太君卻告訴徐知遠,看事情不能看錶象……姜遇最後固然因為強行拔劍心脈損毀,當初被妖獸突襲的村莊,讓她走上的劍道的姜家,包括姜瑕的離世,徐知遠的遠走,才促成了她最後的結局,沒有往日因,便沒有今日果,所謂命數使然,種種因果交錯,才叫做命數,怪不了誰。
老太君還說,都說青荇山的人是惡人,但你想想她在姜家短短一段時日,都做了什麼。
殺姜衍,救初初,保護同門,為姜瑕與姜遇報仇,之後……走得也利落乾淨。
徐知遠一念及此,心中竟是放下不少,他也不管外間怎麼議論阿織和青荇山,只當她是一個值得敬重的尊長,說道:「前輩但說無妨。」
阿織看墳地一眼,「棲霞村人的墳,是姜家壘的?」
「是。和之前的守界仙門一起。」
「你仔細看看這些墳冢,它們的位置可有變化?」
徐知遠知無不言:「前輩,晚輩剛才就想說了,這些墳冢的位置變了不少。」
阿織:「確定?」
徐知遠毫不遲疑地點頭:「確定。」他頓了頓,指著東南角的一座墳道:「至少期期父母的墳冢不是在那裡,我記得,我當初把他們葬在了墳地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