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概是夙第一次, 借著清涼的月色,與即將到來的融融春意,主動與阿織說了幾句心裡話。
雖然詞不盡意。
之後,青荇山又回歸從前平靜的日子。
問山外出的日子越來越多, 回到山中也是閉關苦修。
夙卻不同, 從前他總有小半年不在山上, 而今他會等到春祭前才離開,春祭正日一過就回來。
因此, 指點阿織劍術的漸漸從問山變成了葉夙。
也因此, 阿織對夙的了解亦深了許多。
他雖然只比她早幾年上山, 但他拜問山為師的時候,修為已經很高了。他出生在一個靈力極其強盛的世族,少時雖然不曾習劍, 對劍卻有諸多了解。
從前山中的凡人弟子說夙師兄擅長五行之術, 其實不然, 「擅長」二字太淺了,息壤、風木,水火,似乎天生臣服於他的驅使。
山中歲月寂, 阿織修到分神中期的時候, 滄海一式已大成。
這日,一封急函打亂了她的清修。
急函是歸元宗送來的, 阿織燃了符,一名劍修的虛影出現在半空, 語氣非常焦急:「開明神獸墮魔,天妖禍世,東海傾覆, 請劍尊務必相助!」
東海出現天妖?
阿織的第一反應是儘快告知師父,傳音符已捏在手中,她忽然躊躇了。
她想到那日在人間,師父對她說的話。
「為師和夙,都需要你的保護。」
「小阿織從今以後,能不能為了師父和師兄,為了青荇山這個師門,好好練劍?」
師父不知閉關何方,師兄回了族中,而她在青荇山學劍這麼多年,如果無法獨當一面,豈不愧對師父的教導、師兄的指點?
天妖……天妖是難對付,未必不可一試。
幾乎是一瞬間就做了決定,阿織提著祺,一人一劍來到東海上空。
開明神獸作亂的地方叫做窮極島,孤島附近浪潮濤濤,周遭的漁村早已被淹沒,好在一些修士來得及時,救下一些凡人漁民,又在百里之外豎起結界。
天妖該怎麼殺,問山教過,但他教得雜,跟講典故似的,幾句就從天妖扯到天妖以上的古神妖,又從古神妖說到上古仙神,總之廢話多,有用的少。
好在阿織都聽進去了。
阿織揮去一道劍氣,幫百里外的修士穩固了結界,然後一人一劍上了東海窮極島。
這一場殊死之爭其實在伯仲之間,若不是阿織的滄海一式已大成,開明獸在遇到她之前,已遭到諸多修士圍剿,她最後未必能夠得勝。
天妖將死,磅礴的妖氣中,東海海水掀起萬丈高的濤瀾,開明神獸對阿織怒目而視:「爾有此等劍意,卻甘心做凡人走卒!何其荒唐!」
它仰天長嘯:「蒼天待吾輩不公!諸神歸於九天,徒留吾輩困於凡世!既然登天之梯已毀,沾染濁氣何嘗不是一條仙路?殺些螻蟻罷了,何故錯?何故當誅?蒼天負吾輩,諸神負吾輩!」
開明神獸身軀最後在它的嘯聲中潰散開來,妖氣徑自震碎百里外的結界。
阿織受傷不輕,早已力竭,連握劍的力氣都沒有了,好在祺乖覺,馱著她來到附近的一處密林。
阿織本打算找一個地方調息幾日,忽然,她感受到一道熟悉的氣息。
林野里出現一道白衣身影,竟是葉夙。
師兄……竟尋來東海了?
不知為何,阿織驀地一陣心虛,或許因為她這次實在有點莽撞,離山的時候,銀氅和山雀快擔心死了。
阿織不知道該怎麼與夙解釋,因此沒出聲,正是這時,她看到夙的身後還追著一個身影,也是白衣。
那是一個女修,聲音極為悅耳:「閣下可是劍尊之徒,青荇山的……葉夙師兄?」
聽得「師兄」二字,葉夙的步子頓了頓。
其實「師兄」並不是同一個師門特有的稱呼,玄門中,遇見修為更高的修士,偶爾也會尊稱「師兄」。
但這世間實在沒幾個人會這樣喚夙,所以他回過頭,多看了女修一眼。
女修的聲音更輕了,「上一次,也是在東海外,葉夙師兄與我有過一面之緣,不知師兄可還記得?一直想當面跟師兄道謝,可惜……」
「不必謝。」不等她說完,葉夙淡聲道,「只是舉手之勞。」
話音落,他的身形原地消失,下一刻就出現在阿織身前。
周圍被葉夙下了結界,女修瞧不見他們了。
看著阿織一身青衣染血,左眼灰白的瞳孔下,一道灼目的紅痕,葉夙沉默了許久。
等到他開口的時候,祺已經偷偷鑽回了劍鞘,「開明獸死了?」
阿織垂著眼,低聲應:「嗯。」
「獨自上的窮極島?」
「嗯……」
「隨我回山。」
「……好。」
葉夙知道她暫時無力召喚祺,於是春霧一般的氣息包裹過來,春祀乘著他和她,一路破上清空,很快落在青荇山上。
銀氅和山雀在山中焦急地等了一日,看到夙摻著一身是血的阿織回來,立刻上前問道:「阿織阿織,你怎麼樣了——」
匆忙中,夙只來得及交代:「閉山護法。」
他在竹林中結了結界,阿織趺坐其中,感受到源源不斷的靈力從夙的掌心湧來。
這些靈力竟有奇異的治癒之效,覆過她身上的傷,傷便不疼了。
左眼下的那道血痕就要麻煩一些。
阿織聽到夙低聲道:「開明獸在遠古時是神獸,可以修至古神妖之境,它若傷魂,不好醫治。」
說著,他道:「有些疼,忍著。」
阿織記得,他們初遇時,他為她治眼傷,好像也說過同樣的話——可能會疼,你不要動。
靈氣再度從他的指尖湧出,流入她的眉心,和上回一樣,其實不算疼,只是很涼,像初春的霧。
待一切結束,青荇山已經入夜。
葉夙並未撤去竹林結界,他趺坐在阿織對面,交代道:「你的眼下之傷,紅痕抹不去了,癒合需要經年。偶爾會疼,疼時不必理會,倘若……疼得厲害,來找我。」
「……好。」
「靈海氣息散了大半,需要重新調息,最好閉關一月。」
「……知道了。」
阿織盡量表現得聽話,因為她感受到了葉夙語氣中的淡淡責備,這一次是她莽撞,師父或師兄若要說她什麼,她都認的。
然而等了許久,意想中的斥責卻沒有到來,葉夙看著她,忽問:「可痛快?」
「什麼?」
「不顧前不顧後,想到就立刻去做了。」春夜竹林,白衣如玉的身影坐在對面,靜聲問,「可痛快?」
阿織沒有思量太久,誠實答道:「痛快。」
然後,她聽到葉夙很低地笑了一聲。
阿織想要再解釋,這時,她忽然感受到不對勁,靈海中彷彿聚起一道漩渦,激得暗夜風拂動。
葉夙也感覺到了,他很快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提醒道:「阿織,放開靈海。」
說著,他立即加固竹林結界,退去結界外前,他想了想,到底還是交代了一句:「凝神靜心,記得,這是青荇山,我……與師父都會在。」
原來阿織斬殺開明神獸,化散靈海之靈氣,在無意中觸動了機緣,竟要從分神中期突破到分神後期了。
葉夙亦震詫不已。
分神中期到後期的差距極大,青陽氏的臣屬個個天資卓絕,可他們中,修到分神後期的,僅一個玄鳥氏的元離。
青荇山的小師妹,端木氏出的持劍人,這是何等天賦。
一個月後,青荇山上空蒼雲流轉,霞光如染劍氣,匯著竹濤翠意,如清風一樣盪開在仙山四海。
阿織修到分神後期,劍法亦大成,終於可以和問山、夙一起結問劍之陣了。
從前問山說此陣刁鑽,阿織並不知道陣法刁鑽在何處,而今要結陣了,她才明白此陣對天時地利要求極高,錯了一分都不行,且結陣的人不同,成陣的地方亦不同。
問山說,他從前在北邊結過陣,而眼下有了阿織,他們要去的是涑水之南。
也是在那時,阿織看到了溯荒。
一面如同琉璃一般的鏡子。
說是鏡也不盡然,它安靜的時候是鏡,時而又化為一塊流轉著華光的透明圓石,當中蘊藏著無盡靈力。
問山和夙於是帶著溯荒,和阿織一起走走停停,辨識繁星與方位,最後在一處離滄溟道很近的孤峰上落腳。
那夜的月色極為明亮,三道劍氣齊齊出鞘。
這幾乎是世間最凌厲的三道劍氣,可斷滄海平危山,可震動凡塵與玄門,好在問山三人把劍氣束縛在了陣中,不讓它們攪擾人間。
結陣極難,需要不斷地設陣、結印,重重疊加。
最後,連位於陣中心的溯荒也發出一陣又一陣嗡鳴,他們終於陣成。
這一刻,視野雖然模糊,阿織卻感受問劍之陣似乎從自己的靈魂深處抽走了什麼。
像是魂魄的氣息?
阿織說不清楚,這感受很奇怪,她明明清晰地覺察到了,可忽然有一股威壓,又將她的感受徹底抹去了,就像有什麼神諭,在阻止她知道這一切。
餘下只有山峰無邊的劍意,與劍意中的三人。
他們似乎被收束在一個很小的地方。
又像蒼茫大地中只有他們。
就在阿織覺得自己的靈氣即將耗盡,恍惚中,他們要找的靈物,終於給了一絲回應。
這一絲回應阿織當時印象不深,很久以後,她想起來——
那是一聲劍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