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提親?」
奚泊淵目瞪口呆, 一時間舌頭都打結了,「這、這這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快嗎?」奚琴道,「提親只是第一步, 按奚家的規矩, 納采問名少說也要一個月, 她親人都沒了,徽山那邊只有一個老太君為她做主, 一旦忙不過來, 來來回回有得耽擱。再說奚家多久沒辦過親事了, 這一次是不是得把那些隱居山野的散仙聖人全部請回來吃席?這麼算算,一年內能把日子定下來就不錯了,眼下開始籌辦, 我覺得差不多。「
「哦, 對了, 」奚琴說著,想到什麼,「我記得駐仙台的藏寶庫里,是不是有一把百年靈劍?你先幫我傳個信, 讓人幫我把靈劍取來。「
奚泊淵盯著奚琴, 覺得他可能是魔怔了。反正在奚泊淵看來,自從焦眉山中, 姜家女往奚寒盡懷裡一紮,但凡沾上姜家女的事, 奚寒盡就有點犯病。
他一時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猶猶豫豫地掐了個訣,把奚琴的意思傳達給藏寶庫, 然後道:「是這樣,你想成親,這自然是好事,但這也是大事,爹和大哥一點準備都沒有,突然跟他們提,仔細將他們嚇著。再說他們來伴月海,也不單是為了你,第二枚溯荒碎片現世,仙盟震動,他們這會兒還在伴月天跟諸位仙聖議事呢。」
他說著,小心翼翼地提議:「要不……你再考慮考慮?」
奚琴似笑非笑地看著奚泊淵,過了會兒,不咸不淡地應道:「好,那就再考慮考慮。」
奚泊淵簡直被他弄糊塗了:「不是,你到底真的假的?」
提親這麼大的事,怎麼一會兒提一會兒不提的?
奚琴沒答這話,問:「我睡了幾天了?」
「三天。」奚泊淵想起正事,懶得跟他扯些有的沒的,「不是我說,你們這回也太慘了。我還以為你們中好幾個出竅期,找個溯荒碎片輕輕鬆鬆呢,誰知死了一個不說,還有兩個受重傷的,要不是姜家女把隨身的兩枚浮屠丸分給了章儲二人,他們指不定什麼時候醒呢。姜遇情況也不大好,一回到伴月海就閉關了,我本來想替你去看看她,那隻水猴子門神一樣守在她屋前,誰也不讓靠近,就沒看成。不過聽遊仙台的仙使說,她眼下好像已經沒事了。昨天楚恪行找你們同行的幾個商量了一番,說是等你醒了,就去古神庫取寶。「
奚琴聽了這話,沒說什麼。
當時情勢危急,溯荒第二次靈襲的同時,阿袖祭出了所有定魂絲,章釗和儲江絮分神無暇,未必知道楚恪行是故意撤刀。他們只當楚恪行是實在撐不住才敗下陣來,所以雖然受了重傷,並沒有與這位楚家公子計較。
奚琴又問:「對了,你們怎麼會找到長壽鎮來?」
他們這一行的路線是保密的不是嗎?
奚泊淵道:「你還不知道吧,你們走了沒兩天,仙盟里到處都在傳第二枚溯荒碎片就在八百里外的風過嶺,我一開始還不信,要不是不少修士都趕去了,聆夜堂那邊也說風過嶺有異,我都不會跑這一趟。「
這麼說,是有人故意泄露了第二枚溯荒碎片的線索?
奚琴一念及此,忽然想到了什麼,他很快披衣起身,一邊整理衣袍,一邊喚道:「來人。」
幾名奚家家僕出現在房中,朝奚琴與奚泊淵拜下:「琴公子,淵公子。」
奚琴道:「你們去查一查溯荒碎片的線索究竟是怎麼泄露的。「
幾名家僕還沒領命,奚泊淵就道:「這還用查嗎?直到你們起行前,第二枚溯荒碎片的位置只有豫川楚家知道,這消息要不是楚家泄露的,還能是誰?我們奚家管這事幹嘛?」
「這可不一定。」奚琴笑了笑,隨即又問,「長壽鎮那邊怎麼樣了?」
其中一名家僕道:「仙盟的人還在那邊善後。」
這時,屋外又有一名僕役叩門而入,呈上一柄通體幽白的靈劍,說道:「淵公子,您要的『斬靈』。」
奚泊淵「嗯」一聲,本想說這劍不是他要的,是奚寒盡指明從藏寶庫取的,然後他想起來,姜家那個姜遇雖然是個用尺的,但她好像一直都是個劍修,難道這劍……
奚琴接過劍,上下看了一眼,收入須彌戒中,喚道:「泯?」
泯在暗處應了一聲:「尊主。」
奚琴推開門:「跟我走一趟。」
「等等!」奚泊淵一把扶住門,看了看奚琴,看了看他手裡的須彌戒,一種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你……你拿這劍去幹什麼?」
奚琴悠悠地看了奚泊淵一眼,忽地笑了:「下聘。」
下、下什麼?
他說他要幹什麼?
不是說好不提親了嗎?真下聘還是假下聘?
奚泊淵獃獃地看著奚琴揚長而去地背影,痛下決心,以後奚寒盡的鬼話,他一個偏旁部首都不要相信!
–
「啊啊啊煩死了,我為什麼睡過去了——」
遊仙台,阿織的屋舍內,初初盤坐在阿織的竹榻上,捶胸頓足地哀嚎,「好不容易出去找一趟溯荒,居然沒我什麼事!」
他被屍怪魂襲後,就化作簪子,在阿織的發間沉眠了,等他醒來,已經回到了伴月海,他守了阿織兩天,今日聽她粗略提起長壽鎮的經歷,才驚覺自己錯過了什麼。
初初雙手撓頭,懊惱地道:「完了完了,那個魔這次是不是出風頭了?下次他見了我,可有的得意了。」他沮喪地說,「這還是我第一次真正在人間行走呢,都沒能好好逛逛。」
阿織沒答這話,她找了一個匣子,把玉尺的碎片收了起來。玉尺崩碎得厲害,已經不能用靈力修復了。初初見阿織不應聲,並不介意,他知道阿織話少,湊過去道:「這尺子壞了啊?」
阿織「嗯」一聲,看他一眼,拿起木匣:「去玉輪集問問,看有沒有人能修。」
初初聽了這話,立刻高興起來,錯過了行走人間的機會,在玉輪集轉轉也算聊做安慰了。他興高采烈地推開門,隨後,笑容僵在了臉上。
門外翠竹下,他看到了一個不速之客。
奚琴倚竹等了一會兒了,見到阿織,他彎眼笑道:「仙子,好巧。」
初初雙手抱臂,「哼」一聲別開臉,心道巧什麼,你都巧到我們家門口來了。
但他沒把這話說出來,反正憑奚寒盡「緣分後天努力」的德行,守株待兔也算巧。
阿織看到奚琴,有點意外:「你的骨疾養好了?」
「還不曾,但好多了。」奚琴道,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匣子,「仙子有事要辦?」
不等阿織回答,他又問:「著急嗎?」
阿織想了想,實話實說:「不急。」
「不急的話,仙子陪我去一個地方可好?」
初初道:「你是誰啊,你說陪你去就陪你去?我們跟你又沒關——」
「去人間,」奚琴不疾不徐地說出目的地,「風過嶺,長壽鎮。怎麼樣無支祁,一起去嗎?」
初初:「……」
初初:「哼!」
–
風過嶺,長壽鎮。
「琴公子,就在這裡了。」
一名仙使把阿織和奚琴引入林中,「鎮民阿袖死後,我們沒人敢動他的屍身,但因為鎮上的屍怪有屍魂離體的先例,我們也不敢放任不管,只好把他的屍身封入棺內,停在林中。」
阿織問:「鎮上的屍怪你們打算怎麼處置?」
仙使道:「一開始我們也為難,好在今天一早,天玄宗的儲長老傳音說,這裡的屍怪都是可憐人,並未完全喪失神智,讓我們為屍怪們貼上封魂符,送去天玄宗即可。儲長老說,她會想辦法幫助他們。「
阿織點了點頭,儲江絮在道法上修行極深,有她出手相助,想來不必擔憂了。
仙使見沒自己什麼事了,與奚琴和阿織行了個禮,退下了。
阿袖的屍棺還停在當初楹的魂魄與奚琴作別的地方,奚琴看著屍棺,忽地拂袖一掃,掀開了棺蓋。
棺槨里,阿袖還是之前的樣子,或許因為伴月海的仙使把這個所謂魔頭封禁得很好,他的屍身竟不見多少腐壞的痕迹,像一個睡了很久,醒不過來的少年。
奚琴想起在那一段前塵夢中,楹的樣子。
其實後來那麼多年過去,楹早該長大了,但似乎在前世的自己心中,楹也一直是一個少年。
青陽氏奚琴雖然沒聽過,但流紗提起的祝鴻氏,奚琴卻是知道的。
千年前,眾神還在人間時,有自己的人間部族,白帝少昊居於東夷,其下部族都以鳥為名(注),祝鴻氏就是其中一支。後來眾神歸天,這些上古遺族便留在人間,代代相傳,祭春神的傳統,就是從這些遺族傳下來的。只是這麼多年過去,上古遺族早就銷聲匿跡,再也不曾在人間走動了。
上古遺族當年雖然直接隸屬於神,靈力十分強盛,他們終究是人,還是逃不開生死樊籠,因此有傳言說,這些遺族不適應人間,早已傷亡殆盡了。
祝鴻氏既然效忠青陽氏,那麼青陽氏應該也是上古遺族之一,只是不知為何,沒有太多關於青陽氏的傳聞遺留下來。
在夢中,流紗最後是因為靈力枯竭而死的。後來,前塵的自己——那位青陽少主曾質問父親,能否不把族人送去月行淵榨取靈力,他還提及當年白帝用過一把劍。
奚琴雖然不知道白帝之劍究竟是何物,但能夠猜到,這把劍至關重要。
楹最後交給他的定魂絲既然是劍袍,也就是說,前世的他在成為主上後,最終還是決定去找白帝遺留的劍了?
可是,用楹的轉世一生僅僅換取一條劍穗,也不知值是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