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當初在山陰, 地煞尊用流光斷劈開光陰,重現百年前真實時空中的榆寧一般。
彼時阿織與端木憐的目光跨過時空相接,彼此都感受到了對方的存在。
而葉夙要做的,就是借用神力, 斷開光陰, 將今時今日、此時此刻, 與二十年前,問山剛兵解滄溟道的那一刻續接起來, 那時溯荒印尚未長成, 他便趕得及種下第二道封印。
人力固然無法跨越兩處時空, 若是強行為之,必將身魂分離,以致身消魂散。
可是, 他這今生今世所經歷的一切早也告訴他答案了。
流光斷可以劈開光陰, 無間渡建立唯一的通道, 而定魂絲,可以鎖住他的身魂,助他以今日之身,回到昨日之地。
原來如此……原來這才是白帝為何要選擇這三件特定的神物鑄就白帝劍。
千年前的神預見了將來的唯一可能, 是故決定要助人族一臂之力。
葉夙握緊白帝劍, 豎劍心前。
劍身上的神諭依次閃過華光,消散入葉夙周身的氣澤中, 慢慢在葉夙腦海中復現。
這一次,葉夙看清了它們的含義。
他閉上眼, 輕聲念道:「溯我荒日,渡往洄之。」
偈音落下,葉夙並指划過劍身, 持劍一揮。
群山忽然肅穆,妖亂的崑崙,忽然再現當年神降之時的莊嚴,夜色中,不知從何處盤旋起一縷微風,伴隨著越來越強的劍意,輕風終於變勁,最終釀成風暴。雲層突然斷開,夜色被撕裂,所有人被定在原處裹足不前,白帝劍卻劈開時空,天的盡頭還有天,連接著這一處黑夜的是另一處的白晝。
那本該是二十多年前回不去的地方,可是無間渡卻在此岸與彼岸架起一座長橋,無數條定魂絲爭先恐後地湧進葉夙的靈台,鎖住他的魂。
腳步彷彿被命運牽引,葉夙抬起腳步,踏上光陰之橋。
–
往前走,前方是無盡的黑暗。
走在時空的斷裂處,仿若失去五感,耳不能聽、目不能視,足下無所覺,不知是漂浮著還是觸到了地面。身魂在分離,不算很疼,因為有定魂絲不斷地鎖住魂身,於是魂魄時而輕若無物,時而重若千鈞。
唯一的靈氣來源,是手中的劍。
崑山之玉承載白帝的靈氣,與他一起跨越時空,慢慢溢進他的靈台,助他恢復感知。
「……主上,主上!」
也不知走了多久,耳畔忽然傳來熟悉的喊聲。
「主上,醒醒!」
隨著靈氣迴流,眼前飄忽不定的風物變成實景,視野漸漸恢復,葉夙看到了身旁罩著黑衣斗篷的身影。
葉夙定了定神,問道:「泯,你怎麼……」
「阿織姑娘鑄劍時,我和溯荒一起被召回了白帝劍之上。後來劍身重鑄,主上斷開時光,我不知怎麼,就跟著白帝劍一起過來了。」
泯為覆在溯荒上的濁氣所化,本身就不受任何結界限制。
他說著,朝四周看去,「主上,這裡是何處?」
他們所在的是一片草木葳蕤的山野,對泯來說或許陌生,但葉夙一眼就認了出來——或許是守持劍人心念影響,白帝劍斷開的時空,竟將他引回了他最牽掛的地方。
此處是青荇山百里內的一座荒山——二十多年前的……青荇山嗎?
葉夙忽然意識到什麼,抬目朝青荇山望去。
靈識漸漸恢復,方至此刻,他才感受到凜冽的劍意。
劍意無邊,籠罩整座青荇山,他再熟悉不過了——阿織她……開了守山劍陣?
這時,耳畔傳來附近修士的聲音:「哼,這妖女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拿她師父留下的劍陣來阻我們!」
「聽說這封山的劍陣威力極強,非劍道大成者無法開啟,除非以魂祭陣,這妖女莫不是不想活了?」
「以魂祭陣?那我們就跟她耗,看她能撐到何時!」
逆黃泉歸來,二十年來的種種往事,除了那些奚琴交代泯轉達的,葉夙便只聽阿織提起一些。可關於當年青荇山如何覆滅,她只粗淺掠過,不肯多說。是故除了從青荇山覆滅的結局窺得片許真相,他竟不知她當年以死守山,不惜開啟了劍陣。
可是,那時他和師父都離開了,銀氅山雀也被她送走了,溯荒碎片散落黃泉,青荇山上已無物,她在守什麼?
葉夙想到這裡,抬步往青荇山趕去。
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葉夙……師兄?」
隔著蜿蜒的山階,葉夙回頭看去。
只見山階下,站著一個抱琴女子,正是洛水白家的白舜音。
其實葉夙的模樣和從前有些不一樣,鳳目柔和了些,五官里少了幾許清寒,仙人擅變幻,白舜音卻直覺這幅樣子,不是葉夙變幻出來的,可她又知道他是他,眉間的鳳翼圖騰,周身的劍意氣澤,她不會認錯。
即使青荇山的師徒已被玄門視作大敵,白舜音還是壓制不住欣喜:「葉夙師兄,真的是你?太好了,我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他們都說你已經……」
弒師而死。
話未說完,附近傳來幾聲詢問:「白家仙子,可是發現什麼?」
白舜音連忙答道:「不曾,你們先布陣,我這就來!」
布陣?葉夙問:「你們……」
白舜音幾乎沒有猶豫,立刻將實情告訴葉夙:「玄門要找溯荒,但青荇山劍陣實在厲害,無法突破,伴月海的長老斷言說,山上那……夙師兄的師妹撐不了太久,劍陣自會破碎,是故要在方圓百里設下天羅地網,以防她攜溯荒出逃。
「葉夙師兄,你快走吧,聆夜堂已率仙使趕來,加上各大門派世家,足有數千人,眼下不是計較師門……」
白舜音一語未盡,山階上,葉夙卻消失了。
她愣了愣,飄身落在葉夙方才站著的地方,沒有足印,沒有劍氣殘留,乾乾淨淨,她匆匆朝四周望去,喚道:「……葉夙師兄?」
無人應答,似乎她與葉夙的相遇,只是一場幻覺。
……
一步之遙,其實葉夙也是意外的。
聽聞玄門圍攻青荇山,他不過是送出一道劍意,想要阻他們片刻,豈知周遭物換星移,適才還在山階下的白舜音,轉瞬便消失了。
手中震蕩的白帝劍提醒了葉夙。
是了,他本不是這個時空的人,他的靈氣也無法作用在這個時空的凡物上,光陰在他身上的流速是不一樣的,他每往前走一步,每一次在時空里移形與換位,時間都會加速逝去,一霎變作一刻,一刻便是一日。
山上阿織苦撐劍陣。
百里的距離,對仙人來說,不過咫尺,可他趕不及回去了。
「泯。」葉夙送出一縷靈氣,寄在泯身上,「你不受時空限制,代我……回山上看看。」
「青荇山二十里外,有一處斷崖,我在那裡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