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書城

魏囡,你好,我是石海。

給你寫這封信是想告訴你,請原諒我那天的怯懦和彷徨。正如今天傍晚的時候,奶茶店店外燃起的那抹壯麗絢爛的火燒雲,再奪目瑰麗,但也稍縱即逝。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但是你還是選擇喜歡了黃昏,夕陽,太陽將落不落,黑夜還沒有騰起,月亮已經迫不及待擠上天邊,與太陽並肩而立的時刻。

還記得,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是在這樣的一個黃昏。那一天,如果不是遇見你,可能我早已經因為殺人而鋃鐺入獄,淪為階下之囚。

其實,我欺騙了你。我沒有像向你描繪的那般心胸寬廣,在為賴家父女入獄三年後,發現自己又被賴曉雅背叛,遭受男人的奇恥大辱後,能夠大度的一笑了之。

尤其是我已經得知了我母親的死訊,那時的我將自己認定是一個將死之人。我也曾經想過去像你在那個夜晚般,手持利刃,一刀一刀捅進仇人的胸膛。

但是你的出現,制止了我。

那天,我已經在你所居住的小區等候多時,我想要先殺了段子陽,再去殺了賴曉雅。但是,當我看到當時已經懷有身孕的你,為拯救一隻卡在下水管道里的小奶貓而焦急呼喊,叫來保安和眾人,甚至不惜艱難地蹲下你那笨重的身體,親自挽起袖子上前時,我僵在了原地。

那一刻,我手裡緊握的刀柄,變得冰涼刺骨。你正奮不顧身拯救一個弱小的生命時,而我卑劣的心裡正在盤算著去殺死一個活生生的人。

所以,當我看到段子陽回來,你站在他面前,卑微地沖著他微笑,希望能收養那隻小貓,但是還是被無情拒絕,你似乎想要從他身上獲得一絲的關注和憐憫的模樣,瞬間讓我潰不成軍。那個時候,你應該還不知道眼前這個你滿心滿眼的男人,早已經跟別人狼狽為奸,滿是臟污。

那日傍晚的餘暉落入你那渴求一絲幸福的眼眸中。那一刻,我不願再當一個謀殺你所有憧憬與期盼的劊子手,再給這個涼薄的世界憑添另一個可憐人。

後來,我問保安收養了那隻小貓,保安卻說你已經給它起過了名字,喚作白玉堂。

我將白玉堂帶回家,給它洗澡,除蟲,它一點點的在我懷中出落成一個漂亮的小母貓。它的柔軟溫熱,柔聲細語,溫暖了我原本冰冷乏味的人生。每當我抱著它,我經常會想到那個我第一次遇見你的傍晚,如同忽然闖入我漫長黑夜中的一段美夢,當夢醒來,我的世界還是滿目荒涼。

可能是上蒼垂憐,沒過多久,讓你再次不由分說闖入了我的世界。

那時,「茶一點」剛剛開業,我親自到學校的圖書館去送外賣。就在我走進電梯的那一瞬間,你從電梯外走來,挺著即將臨盆的肚子,站在了我的旁邊。

那一刻,我慶幸自己帶著頭盔,才沒讓你看到我局促不安的模樣。電梯狹小的空間里,你身上傳來的洗衣粉的味道,如同曝晒在烈陽下的衣物上混合了陽光味道的清香,讓我一陣心馳神往。

我如同夢遊般跟著你走出了電梯,看著你不顧笨重的身體,去整理推車上書籍的模樣,我想要上前幫你,但卻發覺自己沒有立場。

你一定不曾記得這樣的我,曾站在你的身後追尋著你的目光。我想從任何你神態上的蛛絲馬跡里尋找你比我過得幸福的證據,好讓我覺得那日放下屠刀的決定勝造七級浮屠。

但是沒有,我從你的眉宇間看到了對這個世界深深的倦怠,你原本白皙的膚色下更添一抹令人心碎的蒼白。這個世界果然還是如此的操蛋,連你的美好都不能讓它痛改前非。

我雙拳緊握,關節喀吱作響。

而此時,你那邊傳來驚叫一聲,羊水順著你的小腿如開閘般泄了一地,將我沖刷地一陣慌張。

你卻只是淡定地深呼吸著,掏出手機自己撥打了120電話,像是你從一出生就只有自己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一樣。

樓下120的鳴笛聲從樓下傳來時,你開始了宮縮。一陣陣內部的疼痛撞擊讓你幾乎站立不住。你同事上前攙扶著你向樓下走去,而我只能默默地跟在你身後,看著你被送上救護車。

這一路,我追隨著你來到醫院,你已經被送入了病房待產。你這一待就是整整一晚,段子陽卻始終沒來。你當時是以何種心情面對你此生的第一次分娩的呢?是恐懼,是興奮,抑或是絕?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那一夜,我站在你病房的門前,來回徘徊。聽著房間里你發出的痛苦呻吟聲,幾次我都想推門而入,但每次我都忍住了。我害怕段子陽突然出現,因我給你增添不必要的麻煩,更擔心我的出現,讓你覺得莫名的唐突。

快天亮的時候,你終於開了十指,被送進了產房。然而,命運並沒有因為你已經熬了一夜接近油盡燈枯而對你格外開恩。當醫生拿著同意順轉拋的同意書走出產房時,段子陽還是沒來。

這一瞬間,我覺得這個世界荒唐透頂。為什麼這一刻,女人的生命要讓一個與她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甚至不知道是人是鬼的男人來決定?

我還記得那一刻的世界是如此的暗淡無光,焦灼凌亂。那一刻,我不想再顧及任何,哪怕是你日後會怪我,會不理解我,我也不想再讓疼痛糾纏你一分一秒。

是我在同意書上籤了字,我告訴醫生,我是你的丈夫。

我沒有讓段子陽這三個字玷污了我的嘴巴,在你同事驚詫的目光中,我轉身離開了。這可能是我能為你做的唯一的事情了,魏囡。

但是,我又想錯了。當那天看到王鐵新出現在圖書館門口,將你死死地禁錮在他的手中時,哀怨無助的你再次衝擊著我的世界。

那一天,我們終於認識了。在你的記憶里,果然沒有留下關於我的隻言片語。

沉默如我,像是殘留在你身後的一片影子,只有在你面朝光明的時候,才會看不到我的存在,我應該感到慶幸。

我故意給你留下了我的聯絡方式,但你一連幾天音訊全無,沒有打來。我以為我再次高估了這次重逢的意義,以為每次命運的安排都有它的深意,其實只是命運的捉弄。

可是,你知道嗎?當王鐵新找上我的時候,說我們兩個有曖昧關係的時候,我只能無奈的苦笑。世人眼中儘管百般骯髒霍亂,但你我依然如同明月般皎潔明亮,一塵不染。

尤其是當你一路狂奔而來,推門而入,闖入我的店裡的時候。如同滿月的月光灑滿大地,落得人間儘是銀灰。

有時候,我痛恨命運對你我過於殘忍與不公,但有的時候,我又慶幸你與我走在同一條泥濘艱險的道路上,我才有機會在你跌跌撞撞的時候,迎面朝你走來。

如果我說感謝王鐵新的出現,你會不會動手打我?原本以為我已經低微如同一根易斷的火柴,竟然因為王鐵新的出現可以擦出照亮你晦暗人生的光亮。

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你身邊,朝你伸出我焐熱的雙手。漸漸地,我看到你臉上的笑容變多了,你不再是蒼白如同一副寂寥的山水墨色,而是有了淡淡硃丹點綴的冬日傲雪綻放的紅梅。

那時候的你應該是快樂的吧,我從來不敢直接問你,害怕這一切都不過是我的錯覺。但是你知道嗎?是你的存在讓我覺得自己有了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價值,不再是可以讓別人隨手丟棄處置的廢品。

那段時間我是真的很快樂,即便是王鐵新經常上門找我要錢,我都覺得能當他是個可以喝得酩酊大醉的酒肉朋友。萬一他真的被我打動了,可以成為你身邊唯一的親人呢?

你一定會笑我太過天真吧?經歷了這麼多黑暗依然還會對人性抱有幻想。可是,我真希望我們就是一家人啊,哪怕是吵吵鬧鬧,可以一直將這樣的生活過下去。

魏囡,你會不會怪我從來不敢跟你承諾什麼。永遠這個詞對我們來說都太過於沉重,曾經連當下都過得舉步維艱的人,是不會去奢望什麼永遠的。

但是,我曾真心的希望時光能夠永遠的停留在五一之後的那個傍晚,只有我們兩個人並排坐在店裡的桌子上,享受著清新的海風帶走我們勞動了一天後的大汗淋漓。我還記得那天喝得那個新品奶茶的味道,當你說以你女兒的名字給它命名叫多多系列的時候,我心裡的甜度至今我也調配不出。

如果多多是我的女兒該多好。

請原諒我如此貪婪和過分的想法。但是自從認識你以後我就經常這樣想,如果我從一開始在大學裡認識的人是你,不是賴曉雅,我們的人生會不會比現在幸福很多?

但人生沒有如果,就像時光不能倒回。但好在我們還是相遇了,是不是?曾經一度我也天真的認為,所有苦難都已經過去了,從此後的人生儘是坦途。可是人生往往充滿著事與願違,不然好像就缺乏某種戲劇性。

當我看到你臉上那個紅腫的五指印時,如同感受到了命運扇在我臉上的耳光,眼冒金星,啪啪作響。它再次像是一個晝伏夜出的魔鬼,將我心底最強烈的殺意引誘出來,後悔為什麼我沒有在初見你的傍晚就將那把刀刺進段子陽的胸膛。

但如果那時我那樣做了,你就會永遠恨我吧?不會有我們後來一起沐浴在黃昏中的愜意。人生總是充滿了無奈的悖論,是不是?

那一天,我只能一路跟著你從日落西斜到華燈初上,希望用我的緘默壓抑我心中的憤怒,你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心緒,你的腳步慢了下來,似乎是在故意等我。

請原諒我的自卑和怯懦,自始至終都沒有敢跟你說一句安撫的話,我怕乏味笨拙的言語會再一不小心刺痛你原本敏感的傷口。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足以將你我再次打碎,碾落成塵。

這是我一生中最不堪回首的一個夜晚,我也曾被人這樣狠狠地踩在腳下,告訴我連個螻蟻都不如。那次的我沒有崩潰,因為我原本就卑微如塵埃,微賤如泥土。

但這次,我無法忍受在你面前轟然潰敗,像是在心中建立起許久的神祇雕像的坍塌。

我還是那個可以任人處置的廢人,曾經保護不了我的母親,現在保護不了你,甚至我連自身都難保。

我們就如同兩個即將在沙漠中渴死的人類,我一直告訴你翻過這座沙丘就能看到水源了。但當海市蜃樓消失了,才知道曾經見到的綠洲都是我欺騙你的幻覺。綠洲從未存在過,而狂沙漫天卻不期而至。

魏囡,對不起,請原諒那晚你在我家時我後退一步的冷漠。我最深的傷口都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早已經血流成河。我懂你的欲言又止,懂你的情不自禁,但我卻只能裝聾作啞,變成我心裡都唾棄的男人。

你走之後的日子裡,我都痛苦至極。但我將它當做對我的報應,用我對你的思念來作為一種酷刑,蝕骨吸髓懲罰自己。但我仍然忍不住去你工作的地方徘徊,去你家附近流連,希望能夠制

造一場拙劣的偶遇。

直到在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我看到了手持利刃,沖向賴曉雅和段子陽的你。彷彿舊日重現下的我,復刻著這猶如命運般詭譎的輪迴。

而這一次,我要制止你。你的人生不該毀於這條馬路,不該終止於這個夜晚,更不值得葬送在這些骯髒的人手中。

然而,我再一次低估了命運的殘忍。當你告訴我你身患絕症,就要命不久矣的時候。我心中猶如經歷了一場浩蕩的戰爭,萬馬奔騰中夾雜著猶如暴雨般的萬箭穿心。

我恨上蒼的殘忍與不公,為什麼將所有苦難都傾斜於你,而我更恨我自己,為了維護住那些可憐的自尊心,而讓你獨自對抗徹骨的絕望。

魏囡,我從來沒有問過你有沒有怨過我,恨過我?我寧願你有。

所以在你咬牙切齒說為了保護多多,要將他們統統拉入地獄的時候,我毫不猶豫的答應了。陪你去地獄走一遭對於我來說有什麼可怕的呢?我早已身處其中。

接下來,我們一起商量了計劃,而在這個計劃里,最難的地方就是怎樣讓段子陽不知道王鐵新的存在,但是卻可以讓警察在日後確定段子陽就是王鐵新的同夥。

這個問題讓我們冥思苦想,而此時段子陽對你的謀殺計劃也已經進入了倒計時。我們在爭分奪秒的設計殺死對方,但又不能驚動對方,像是兩個狙擊手的對狙,比誰能夠在對方的背後更快的扣動扳機。

最後,當你在7月30日偷看段子陽的手機發現了他給賴曉雅發送的最後信息,已經準備動手了,並讓賴曉雅不要再聯絡自己時。你突然計上心頭,在8月3日以假冒段子陽給賴曉雅發送了含有王鐵新信息的微信後,刪除了微信,看上去從來沒有跟賴曉雅聯絡過,而這也是段子陽慣用的方法。

接著就是等8月4日的到來,我來負責將賴曉雅引來,王鐵新負責將她殺死的同時,我去找了賴長軍利用他做了不在場證明。那時看著一副得意忘形嘴臉的賴長軍,他萬萬也想不到他的掌上明珠已經活不過今晚。

我曾經非常抵觸你說我長得像段子陽,但我現在非常慶幸,正是因為如此,才能讓房東太太幫我們將嫌疑人的矛頭直接引向他不是嗎?對於讓她的房子變成凶宅,我很抱歉。

不論怎樣,你終究還是活著看著賴曉雅被送入地獄,我終究還是將賴長軍踩在了腳下,反覆蹂躪。

我不在乎世人對我是讚美還是唾棄,是辱罵還是追捧,我只在乎在你活著的時候,讓你知道我們能夠做的不止只有憤怒,還有反抗,我會陪著你去任何你想要達到的地方,這應該是整個悲劇里唯一值得撫慰人心的地方了。

魏囡,你是一個好母親,好妻子,好女人,但是你卻沒有一個好的出身,好的人生,好的運氣。

也許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吧。

所以在你走的那天,狂風夾雜著暴雨席捲而來,整個天地為你哀嚎怒吼,像是要把世界撕碎般狂怒不止,亦如我那天情緒的真實寫照。你真的很棒,你無法選擇你如何來到這個世界上,但是你可以決定你該如何死去。

也是在那一天,之前的石海已經跟你一同淹沒在那個狹仄黑暗的隧道中,你不要害怕,我其實一直都在。

魏囡,距離我們分開已經過去將近一個月的時間了。一切皆如你所願,地獄此時是不是已經人滿為患,真想看看他們再見到你時臉上的表情,一定非常的滑稽搞笑。

你現在是不是很想知道多多的近況?跟你料想的一樣,你的養父母不願意撫養多多,一直在跟警方僵持。對了,你還記得那個叫雷靖的女警察嗎?她果然是個善良的好人,很關心多多,去福利院見多多好多次了,每次都帶著零食和玩具,甚至想要領養多多。有她在,我是不是可以提前去見你了?

至於那四百萬,我已經以現金的方式匿名捐贈給了福利院,指定讓他們用在多多未來的撫養和教育上。但是雷靖好像因此懷疑上我了,但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也許她沒有看到你在表白牆上留給我的話。

魏囡,讓我猜猜你是什麼時候寫上去的?是你幫我打掃衛生的時候偷偷留下的吧?抱歉,我現在才看到。

寫了這麼多,你別怪我太過啰嗦。因為我擔心再見到你的時候,笨嘴拙舌,讓你笑話。魏囡,你知道我現在最開心的事情是什麼嗎?那就是,我終於敢跟你說永遠了。

-正文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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