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書城

段子陽雙目微閉穿著一身病號服躺在醫院的病房裡。

他正在做著一場冗長又陰暗的夢境。夢境里全是水,他懸浮在半空中。忽然,一股暗流湧來,像是要將他捲入腳下深不見底的深淵之中。

段子陽嚇得一個激靈,猛地睜開雙眼。他看到自己躺在醫院的病房裡,坐在一旁的母親,高燕見狀趕緊圍了上來。

「兒子,你醒了?你可把我嚇死了!」高燕說著淚水就流了下來。段子陽仍然顯得驚魂未定,他撫摸著母親,才漸漸緩下神來,明白自己還活著。

「媽…魏囡.. 「她死了。」

段子陽神情一凜,旁邊的高燕已經忍不住哭起來。還沒等段子陽反應過來,突然聽到了敲門聲。

「誰啊?」高燕擦了擦眼淚,朝門應了一聲。

「我是九湖區分局的警察,雷靖,想找段子陽了解一些事情,可以進來嗎?」

段子陽和高燕對視了一眼,示意高燕去開門。高燕將門打開,雷靖和小松一身警服走了進來。段子陽看到雷靖,已經猜到了他們的來意,瞬間整個人癱軟在床上,面色如土,嘴唇微微地抖動著,強行克制著自己的情緒。

「警察同志,我妻子她真的..不在了嗎?」「段先生,請節哀吧。」

段子陽聽到雷靖這麼說,瞬間情緒失控了,他狠狠地揪著自己的頭髮,不停地扇著自己的臉,放聲大哭。在一旁的高燕見狀趕緊上前制止段子陽,抱著他母子兩人哭成一片。

「都怨我!都是我的錯,你們把我抓走吧,你們槍斃我吧,為什麼讓我一個人活著!讓我去陪她吧!」

段子陽撕心裂肺地哭喊著,整個脖子和手臂上的青筋都暴起了。這場面讓在一旁的小松見到都紅了眼圈,於心不忍。雷靖倒是一副見多了此情此景的樣子,她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走上前抽出床頭的紙巾遞給段子陽。

「段先生,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太過哀傷,我們這次來是有幾個問題想要了解一下,您冷靜冷靜,配合一下。」

段子陽的情緒漸漸穩定了下來,他半身坐躺在床上,目光獃滯地看著雷靖,有氣無力地回答著:「你問吧。」

「你剛才說都怨你,都是你的錯,是什麼意思?」

段子陽看向雷靖,看到她正一臉嚴肅地盯著自己,忙解釋道:「早知道我就不該同意她今天練車,都怪我沒有看天氣預報,安全意識太差,不然她也不會…」

段子陽說不下去了,又開始低聲哭泣。

「練車?颱風的天氣預報一般提前一周就會告知市民,為的就是讓大家做好準備,減少出行。你為什麼要選在這天去練車呢?」

「不是我要去練車的,是魏囡.我女兒明年就要上幼兒園了,我平時工作比較忙,她說想學會了開車以後將來方便接送孩子。也怪我,不應該走那條路回家的!」

段子陽所說的路名叫新華路,浪橋隧道就在新華路的中段,穿過隧道大概再行駛兩公里的距離,就到了他之前和魏囡還有他母親高燕一起居住的小區。

「你們去哪兒練車的?為什麼會從浪橋隧道回來?」雷靖皺了皺眉頭,神情有些不解。

段子陽嘆了口氣道:「魏囡雖然考駕照有幾年了,但一直沒怎麼摸過車,家裡的車平時也是我一直在開。為了這次陪她練車,我就專門找了外環線上平時車少路面狀況又良好的三號公路,我們大概練了兩個小時,看到天瞬間黑下來,颳起了大風,我這才想起來今天預報有颱風暴雨。回去路上是我開得車,我們為了抄近道儘快回家,才走了浪橋隧道…」

段子陽說著雙手攥緊了被子,一副非常痛苦的樣子。但雷靖卻不依不饒,繼續追問他。

「浪橋隧道建成快三十年了,年久失修,幾乎每年暴雨後都會淹死人,你為什麼要在這種天氣下還要走浪橋隧道?」

「這位警官,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們也是受害者啊,死得可是我兒媳婦啊,您現在是在懷疑是我們害死了她嗎?」坐在床邊的高燕忍不住了,恢復了一些平時里的趾高氣昂,跳起來指著雷靖一臉憤怒和委屈。小松見到這架勢,都有些發憷。

「您別激動,畢竟死了人,我們只是在履行我們的職責,將這件事調查清楚。我非常理解你們的心情,但還請你們能夠配合。」雷靖不卑不亢地態度讓高燕無話可說,段子陽則在一邊拉了拉高燕的衣角,高燕又坐回到了床上抹著眼淚。

「媽,這是人家的工作,我們不管怎樣也要配合。」段子陽平復了一下,繼續剛才雷靖的問題解釋道:「警官,雖然戶籍上寫著我是泫市人,其實我是在別的省份出生長大的,我也是最近這兩年才回到泫市就業成家,我哪裡會知道浪橋隧道經常淹死人,我要是早知道,我寧願我們就近找個賓館過一夜,我也絕不會冒這個險!」

段子陽說著又悲痛地失聲痛哭起來,雷靖繼續問道:「那你可以說一下當時車輛行駛到浪橋隧道後的情形嗎?我們已經知道你應該是打碎了駕駛座位上的玻璃,可為什麼只有你一個人逃生?」

段子陽吸著鼻涕哽咽著回答道:「當時我們駛入隧道的時候雨水只漫到了輪子的一半,我心想隧道只有幾百米,一腳油門就能駛出去了,沒當回事兒。結果沒想到雨水很快就漫過了排氣管,車子熄火了。我就想辦法打著火。誰知沒出一分鐘,水已經淹到了車門的一半,車門打不開了,我就趕緊想要搖下車窗,結果車窗系統也全都泡水失靈了。我長這麼大真的沒有見過這個陣勢,當時就慌了,車裡也沒有破窗的用具,我就用手肘不停地撞擊著玻璃,還被劃傷了。」

段子陽說著亮出自己左手手肘上纏著的紗布,向雷靖證明自己所說的話,然後接著講述著:「這時水已經漫進車裡了,我拼盡最大力氣終於將車窗給砸碎了,外面的水也一下子湧進來,我想去推開門,但還是推不開,我就跟魏囡說從車窗一個一個鑽出去。因為我離得近,我就先鑽了出去,想著好接應她。但這時車裡幾乎已經被水灌滿了,魏囡想解開安全帶時,結果卻發現安全帶卡住了,怎麼也解不開,我著急啊,但我不會游泳,被水嗆了幾口,巨大的水流沖著我,我使勁兒地扒住車門,想將車門打開,發現根本不行,那時人在水中根本使不上勁兒,後來我一個沒站穩,被水流直接給沖走了,我嗆了幾口水,覺得自己快被淹死了,後來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等我醒來我就已經在醫院了,在你們來之前才聽我媽說,魏囡她..是我沒用啊,我連自己的妻子都保護不了,我就不該活著,為什麼讓我活著,老天爺啊,讓我死吧,讓她活著吧!」

段子陽越說情緒越崩潰,他滿眼通紅,面目猙獰,不停地拿著雙拳重重的捶著床,一副悲痛欲絕的模樣。此時,病房裡只剩下他一個人痛苦的哀嚎,高燕悶聲的啜泣,誰看到此情此景還能忍心苛責他,畢竟他剛剛失去了他的妻子。

「你跟魏囡的感情很好嗎?」

段子陽聽到雷靖的話哀嚎突然停住了,他抬起頭用淚眼婆娑的雙眼不解地看著雷靖。高燕見狀又趕緊成了段子陽的代言人,馬上回答道:「我兒子和媳婦兒可是初戀一直談到現在,都十幾年了,你說感情好不好?」

「可是據我所知,你兒子已經在一年半以前與魏囡離婚了。」雷靖邊說著看向了段子陽。

段子陽已經哭得有氣無力,眼神示意他媽幫她回答。高燕瞪了雷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他們那是為了買房子辦得假離婚,他們一直在一起生活,你不信問問小區的鄰居,物業,我們沒必要騙你們。」

「是的,警官,我知道假離婚買房不對,但是我們也是想為了孩子將來上學再換一個大一點的學區房,未來也好將魏囡的父母都接過來一起住。現在我可怎麼跟他們二老交代啊!」段子陽說完忽然身體往後一仰,樣子像是馬上要昏過去了。高燕緊張地拍打著段子陽,不停地喊著他。

「兒子,你沒事兒吧?兒子,你別嚇媽!」高燕瞬間又是老淚縱橫,段子陽在高燕的呼喊下顯得勉強睜開雙眼,顯得氣若遊絲,虛弱不已。

「我求求你們了,警察同志,你們就可憐可憐我們吧,我就只有這一個兒子了,他要是再有個三長兩短,我也活不了了!你們能不能等他養好了再來?」高燕怒視著雷靖,下了逐客令。

小松在一邊也有些於心不忍,拽了拽雷靖的衣角,低聲央求著:「婧姐,咱們要不先走吧..」

雷靖瞥了小松一眼,嘆了口氣,終於鬆口了。「段先生,我們該了解的也差不多了解了,你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我們會調查清楚的。」

雷靖說完轉身走了,小松如釋重負趕緊屁顛跟上,將病房門給輕輕帶上了。

病房裡只剩下了段子陽母子兩人,空氣安靜了兩秒鐘後,段子陽臉上剛才還滿是悲傷的表情瞬間化成一抹陰鬱。他直接一把掀開被子,走下床,完全沒有剛才虛弱的樣子。

高燕看著段子陽來回在自己面前走動著,她臉上的表情也變成了不安。她小心翼翼地詢問著段子陽:「警察為什麼會來?是不是他們懷疑你了?」

段子陽也在思考這個問題,但他馬上在心裡否定了。

這個方案他已經計划了有一段時間了,是他幾個方案中最好的一個。這場颱風他已經等了兩個月,就是為了等它登陸的那天動手。他就是因為知道浪橋隧道每年都會淹死人,而魏囡不會游泳,才將那個隧道作為自己下手的地點。自從他確定了要在浪橋隧道淹死魏囡之後,就開始反覆地觀看車子進水後如何逃生的視頻,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也不會游泳。為了確保自己能夠順利的在水中逃生,他利用洗澡的時間偷偷練習憋氣。

今天的一切行動都非常順利。他主動提出要魏囡自己學會開車,將來好接送孩子。魏囡這個蠢女人也沒有任何反對,很順利地上了他的車,就連老天爺都似乎在幫自己,在短時間內降水量比專家預估的還要大,雨水很快就漫過了汽車。他按照之前在腦海中排練無數次的動作逃出了灌滿水的汽車。現在魏囡已經死了,沒有人知道最後車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他早也預想到作為這場事故唯一生還的人,警察一定會來問詢自己。他剛才的表現連自己都頗為滿意,將一個痛失妻子的悲慘男人演繹得淋漓盡致。接下來警察會對事故展開調查,但他相信都只是例行公事而已,畢竟泫市作為一個海濱城市,每年因為颱風和海上溺水事故死亡的人不計其數,而魏囡是個外地人,遠嫁到這裡來,無親無故,只要警察找不出自己故意殺死魏囡的證據,那這件事很快就會被判定為每年意外事故中的一例。這也正是段子陽最終的目的,他要讓這一切都看上去像是一場意外,這樣他才好拿到那筆意外事故的保險金。

段子陽想到這裡,心裡踏實了一些。他轉身看著自己的母親高燕,淡定地回答道:「放心吧,他們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高燕聽了還是有些心有餘悸,又怯怯地問:「可那個帶頭的女警察看起來可不好糊弄,你看她說得那話,明顯是懷疑你了。」

段子陽也發現了那個姓雷的女警察似乎對自己有著一股敵意,自己並不認識她,難道她認識

魏囡?但魏囡的生活他還是很了解的,就算是認識也不會是什麼深交的關係,也不必為此有任何擔憂。

「我是唯一活下來的,還是她的丈夫,懷疑我是正常的。」段子陽安慰著高燕也安慰著自己。「嗯,那就好,不過,現在魏囡死了,孩子以後可怎麼辦…」

段子陽看著高燕的眼中透過一絲擔憂,因為她還不知道,在他的計劃里,這個孩子未來也不會留下。但他現在還不能告訴她,計劃將孩子也殺掉不是他的本意,他也做過艱難的抉擇和猶豫,但是他有必須這麼做的理由。

段子陽想到這兒,神情頓了頓,瞬間轉換為一抹狠厲。他看向高燕,惡狠狠地說:「還不是都因為你!要不是你挪用公款去炒股,還虧得血本無歸,我能這麼鋌而走險嗎?現在你只求咱倆都能順利過關,自求多福吧,還管得了孩子該怎麼辦嗎?」

高燕看著段子陽瞬間暴跳如雷,頓時也傻了眼,直接癱坐在地上痛哭失聲地解釋道:「兒子,你別這樣,都怪媽不好,都是我的錯!該死的是我,作孽的是我!」

段子陽看到了高燕已經徹底被他震懾住,他走過去抱住她,突然溫柔地寬慰著她:「媽,我已經在魏囡和您之間做出選擇了,您可千萬要繃住啊,您要是崩潰了,我也就完了。」

高燕聽明白了段子陽的話,她立刻停止了哭聲,也緊緊抱住段子陽,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好好,媽不會給你拖後腿的!咱們接下來該怎麼辦?警察不會再來找我們吧?」

段子陽看到了高燕的情緒已經平靜下來,輕輕地拍了拍高燕的後背,淡定地說道:「放心吧,只要不讓魏囡的爸媽追究,一切都會過去的。」

高燕聽了頭如搗蒜,不敢再質疑半分。段子陽輕輕安撫著母親,自己的手卻微微有些顫抖。這一切終於還是成為了現實,他真的殺死了魏囡。不知道現在的她是不是已經知道了這個消息,她會滿意嗎?

發表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