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囡的屍體終於回到了家屬的手裡,現在被段子陽存放在殯儀館裡,準備在追悼會上作為這場謀殺完美收官的道具。
從警察要求對魏囡進行屍檢開始,段子陽就知道他們是懷疑魏囡在溺水身亡前可能已經處於了昏迷狀態,懷疑他對魏囡下了葯,因此才要進行解剖毒檢。段子陽不得不承認那個名叫雷靖的女警察的直覺挺敏銳的,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對這一點產生懷疑。
但再敏銳又有什麼用呢?因為她的懷疑的方向根本就是錯的。但這也不能太苛責她,畢竟那天發生的事情就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
事發當天,段子陽帶著魏囡練完車後,直接開向了浪橋隧道。他擔心過在最後關頭,當他水漫過車廂,他獨自打破玻璃逃生時,魏囡發現自己對她不管不顧的時候,她會不會因為得知自己要殺死她的意圖,而做出一些他意料之外的過激行為。為此,段子陽才專門在副駕駛的安全帶上做了手腳,計劃將她固定在座位上等死。
然而,當車裡的水位沒過兩人的胸口時,段子陽打碎了車窗玻璃,率先鑽出了汽車。但此時,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魏囡看到這一幕卻沒有絲毫的慌張和掙扎,而是發出一種讓他現在回想起來都毛骨悚然的笑聲。這個笑聲,直到車廂中的水位漫過了魏囡的嘴巴和鼻子後,才停止下來。
而此時完全已經泡在水中的魏囡,卻是用一種同情又鄙夷的眼神死死盯著段子陽。她的眼神讓段子陽覺得她似乎將自己的五臟六腑都看穿了,明白了他不過是一個披著一張人皮的畜生,他一定不得好死。
這種無聲的咒罵讓段子陽如芒刺背,他沒想到那時的自己比眼前這個將要被自己殺死的人還要恐懼。
是她自己主動放棄了最後的求生機會的,說明她本身已經不想活著。大概是因為已經知道命不久矣,才會在死亡來臨的時候如此的絕望又坦然吧。但當她發現最終結束她生命的人是他的時候,她又是一種怎樣的心情呢?段子陽不敢深想,無論如何,他都已經提前為她宣判了死刑。
可以說段子陽是在得知了魏囡罹患了胃癌晚期的時候,才下決心一定要在她病死之前偽造意外將她殺死的。
既然這樣,那就得儘快下手了,不然魏囡要是病死的,那她這條命就不值錢了。反正她早晚都是要死的,自己就當是幫她長痛不如短痛。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自己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了。段子陽就是這樣一遍又一遍地做足了心理建設,這才讓他在面對雷靖等警察的質疑時,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接下來,就是等魏囡的頭七一過,他就讓高燕去警局問他們要人要結果,一定要表現得理直氣壯,到時候他們檢查一圈發現一無所獲一定會心虛氣短。果然如段子陽所料,高燕才剛使出三成的功力,那個叫馬烈的刑警就將叫雷靖的那個女警察推出來善後,儘管據高燕說雷靖雖不情不願,但還是很痛快的開具了官方蓋章認定的意外死亡證明。
有了這個證明,段子陽就能去保險公司申請意外理賠了,接下來的一切應該就會非常順利。
段子陽想到這裡,不禁自己也長舒一口氣,臉上的肌肉都鬆弛了下來,但他依然謹慎地剋制不讓自己臉上出現不合時宜的愉悅。因為現在還有最後一場戲要接著演完,那就是給魏因辦一場風光的追悼會,魏囡在這個城市裡也沒什麼朋友,這場追悼會不是給她辦的,是為了魏囡的父母,同事辦的,更是為了自己辦的。段子陽要在葬禮上扮演一個已經肝腸寸斷,如同行屍走肉一般的苦命男人。為此,段子陽故意幾天沒洗澡沒刮鬍子,頂著黑眼圈和蠟黃的膚色,為的就讓人我見猶憐。
追悼會上,魏囡的彩色肖像照放在靈堂的正中間,被花團簇擁著。魏囡的屍體安靜地躺在場地中央的棺材裡,聽到在一邊全情入戲的段子陽和高燕的抽泣聲,都好像厭惡地皺了下眉。
很快,在十分渲染氣氛的哀樂聲中,眾人完成了向遺體送上鮮花和三鞠躬,最後是與家屬親切握手,讓他們節哀順變。流程終於走到了最後,來弔唁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殯儀館的工作人員通知家屬下一步要火化遺體了。
段子陽看著魏囡的屍體從他面前給推走,這一瞬間胸口突然進發出一種難以言說的情感,他一把抓住工作人員,說再給他最後五分鐘,再看她一眼。
一個從他十八歲就陪在他身邊的人馬上就要在他面前化作一股煙塵了,像是從小玩到大的玩具突然就這樣被自己弄壞,然後就要消失不見了。
段子陽的淚水瞬間如決堤般奪眶而出。
這場痛哭是他沒有綵排過的,甚至沒有預料到的。段子陽此時才意識到,人的眼淚可以不包含任何悲傷,痛苦的情感,可以是純粹的生理上的發泄,發泄他努力剋制著自己身體的戰慄,發泄他對即將到來的未來的興奮,以及這些天里潛藏在他內心的恐懼。
一切都結束了。
段子陽站在火葬場的院中,看著煙囪里冒出的白煙,白煙在空中不停地幻化出各種形狀圖案,最後都消散一空,他的心終於落地了。段子陽掏出之前泡水的手機,警察檢查沒什麼發現又還給了他。
想起這件事,段子陽還得感謝魏囡。要不是她在七個月前敏銳的察覺出來自己出軌了,他也
不會想到要將之前的微信記錄和交易明細全都清空,以免為日後留下什麼證據。但後來,他聽別人說就算是刪除了微信記錄也沒有用,警察要是想要恢復,還是能夠恢復的。於是,他乾脆在自己準備動手前又買了一部新手機,也就是現在手裡的這部。
所以一切就如他所料,這部手機里乾淨得像是一個處女一樣。就算是警察也找不出什麼有用的信息。而那部存有證據的手機,已經讓他在追悼會開始前,塞在了魏囡的壽衣口袋裡,早就隨著火化爐的高溫,變成了灰燼。
自己終於從如履薄冰走到了如履平地。
段子陽抬頭看著天,長舒了一口氣。然後他低下頭,打開微信,搜索了一個微信好友的名字,賴曉雅。
他還記得他第一次見到賴曉雅時候的模樣。
那是他剛入職規劃局的時候,她是跟他一個辦公室的科員。當時的賴曉雅一身與周圍老幹部氣質截然不同的時尚裝扮,畫著精緻的妝容,一頭濃密的大波浪下隱約可見帶著一對兒手腕直徑的金色耳環。她翹著二郎腿,在辦公室堂而皇之的吃著薯片,看著韓劇,旁若無人的笑聲讓段子陽印象深刻。
從始至終,她的目光從來沒有落在段子陽的身上,一直到了下班的時間,她放下薯片伸了個懶腰,才發現辦公室里多了一個段子陽。賴曉雅喊了段子陽一句新來的,段子陽扭頭看向她,不知道是不是妝容的問題,段子陽覺得她長得像貓,有一種你們都只配給我鏟屎的優越感。但這種優越感並沒有讓段子陽討厭,反而好奇到底是什麼讓她身上有這種不可一世,誰都不放在眼裡的氣質。
段子陽還記得那天跟賴曉雅寒暄了兩句,賴曉雅就拎著背包下班了,之後一連三天都沒再出現在辦公室里了。原來她遲到早退是家常便飯,有的時候甚至是乾脆不來,連假都不用請,彷彿單位就是個飯館,她想不想來全看心情。賴曉雅比段子陽還小兩歲,只不過是個普通的科員,但上上下下對她這種遲到曠工卻都習以為常,連領導都從不過問。段子陽打聽了之後才得知,賴曉雅是泫市最大房地產商長豐集團董事長賴長軍的獨生女。
怪不得她能背著幾萬塊的奢侈品包,坐在事業單位的辦公室里肆意妄為。段子陽突然感受到了人生的參差,雖然坐在同一個辦公室里的人,只是一個過道之隔,但別人過得如繁星,而自己卻如同草芥,簡直有著天壤之別。
然而,當後來的某一天,他與賴曉雅赤裸交纏在賓館偷情時,賴曉雅在極度興奮地時候在他耳邊要他證明他是愛自己的,段子陽問怎麼證明,她說讓他殺死他的女兒。段子陽以為這是她在高潮時說出的胡話,笑著答應了。但事後,他才知道她說的都是真的,只因就算他與魏囡離婚,他爸也無法接受他帶著一個孩子。這是段子陽聽過的最瘋狂的話,而他為了這句話幹了更瘋狂的事。
這是投名狀,也是階級躍遷的通行證。相較於他媽捅得那個窟窿,段子陽不得不賭上全部幫她殺了魏囡騙取保險金,那賴曉雅的這個要求就相當於為他這次與命運的豪賭上又增加了更為誘人的賭注。
沒有了母親的孩子也註定不會幸福,況且從一開始這個孩子就不是他想要的,要怪也只能怪魏囡非得將她生下來。而現在,他只是要去做一件在她還沒出生時就該做得事情。
於是,段子陽一不做二不休,先是用一場意外送走魏囡,拿到保險金。至於女兒,他可以等過段時間,大家都逐漸忘記魏因的事情,自己再假裝她被人販子拐跑,將她找個機會丟掉,或者再製造一起意外,對他來說已經是輕車熟路。
只要永遠不要讓賴長軍知道是他親手殺了妻子和女兒,以賴長軍對賴曉雅的寵愛,他一定會同意他和賴曉雅的婚事。
現在段子陽距離他一腳踏進賴家只有一步之遙。他看著微信里賴曉雅的名字,想起他上次跟她聯繫還是半個月前,當時段子陽向賴曉雅保證自己一定能將一切都處理妥當,在這期間兩人不要聯繫,以免節外生枝,等塵埃落定,他會主動跟她聯絡的。
段子陽的手有些微顫,她應該已經知道了自己殺死了魏囡,看到了自己誠意。
想到這裡,段子陽心裡一陣舒爽,他剛準備給賴曉雅發送微信時,一個電話突然打了進來。他看到來電上顯示著「賴總」的字樣。
段子陽先是表情一愣,緊接著趕緊畢恭畢敬地接聽了電話。「你馬上到我這兒來一趟。」
還沒等段子陽說什麼,對方那個低沉不容抗拒的聲音就掛斷了電話。
這就是賴曉雅的父親賴長軍。這個從來不屑於與自己直接對話的男人,為什麼會突然聯絡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