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真的像是隨機買票上車,誰知道你上的這輛車是開往海邊還是山頂,是平原還是湖泊,一路看盡風景還是歷盡泥濘。
這像是一場豪賭,而自己像是一個瘋狂的賭徒。
即便是嫁給自己十八歲的初戀情人,與之有過好幾年的同居經驗的魏囡,最近也時常進發出這樣的感慨。
五月份還沒有到來的時候,魏因和段子陽就到民政局領了結婚證。魏囡看著手裡的紅本子,發覺婚姻只不過就是多了一張官方頒發的紙,而那張紙對於強者是修成正果的獎狀,對於弱者卻是令人無處聲張的不平等條約。
這個感受最先是從魏囡拿到第一個月的工資那天說起的。
本來那是很高興的一天,魏囡早早就在心裡列出了她早就想買的物品清單,但還沒等她把工資焐熱,高燕卻率先提出讓她從今天開始每月給自己交500塊錢的生活費。
魏囡剛入職不到兩個月,還沒有轉正,每個月的工資扣除五險一金後,到自己手裡只有四千塊。要說魏囡的母親比高燕先惦記上了她的工資,早就清楚地跟她算過賬,說她吃住都不花錢,現在又沒有孩子要養,讓魏囡每月往家裡打兩千塊錢,還特地聲明這錢是給弟弟看病,她和她爸絕對不動,以示高風亮節。
那這樣下來,每月錢一到手就少了兩千塊,魏囡本來想著今後每月至少存一千塊錢,將來要是自己有了寶寶,還可以拿出來花。剩下的一千塊是留給自己零花的,畢竟自己剛入職,雖然圖書館裡的人事關係簡單,但有時候也難免同事家有個紅白事兒或者是聚餐吃飯。更何況,不管怎麼說她才二十七歲,正是愛美的時候,天熱了想添個短裙,天冷了想買個帽子,都是人之常情。再說了,她還想最好能時不時的給段子陽買個小禮物,算是一份驚喜。
而現在,面對突然多出來的這五百塊支出,魏囡知道自己之前還是太天真幼稚了。
自從她和段子陽領過證以後,高燕就跟她說從今天開始她就是段子陽的妻子,他們家的兒媳婦兒,將來還會是她孫子的媽媽,就不能再跟之前一樣那麼懶散的生活。
從這天起,魏囡再沒有點過一次外賣,也不敢去買小區門口現炸的油條和現磨的豆漿,因為高燕會嫌棄不衛生。魏囡被迫每晚睡前記得泡好黃豆,第二天要比段子陽早起一個小時,自己榨好豆漿,煎好雞蛋,擺上高燕喜歡吃的饅頭和鹹菜,還有段子陽喜歡吃的烤吐司和果醬。而她自己還得趁著他倆吃飯的時候去洗漱化妝,換好衣服,臨出門前將他倆吃剩下的早餐一掃而光,去趕能直達學校的36路公交車。
下班時間,高燕會在圖書館門口等魏囡,十分親熱地挽著她一起回家,每次同事看到都誇讚高燕真是個好好婆婆,把兒媳婦處得跟親母女似的。但每次她倆去逛超市或者菜市場,每到該往收銀台去的時候,高燕都借口不是去廁所就是有菜忘了稱,每次都是魏囡付錢。魏囡不喜歡算這些小帳,她覺得既然是一家人,買了菜當然是一起吃,還分什麼你我。
可是高燕分。
魏囡想不通,她自從嫁給段子陽,除了中午每個人各自解決,其他早餐和晚餐都是她做,家務也是她管,高燕有時候會洗洗碗,段子陽則是一副家裡有兩個女人,輪不到他動手的姿態,魏囡也沒說過什麼。為什麼高燕能將自己的勞動付出看得心安理得,還要反過來問自己要生活費?
魏囡將高燕的意思轉達給了段子陽,段子陽卻落下一句以後他早飯不在家吃了,晚上食堂管飯為由讓魏囡不必管他了。段子陽的話像是一顆石子丟盡了一潭死水裡,沒聽到任何迴響不說,還濺了魏囡一身冷水。
兩天後,高燕直接叫住正在做飯的魏囡,告訴她要是不想交生活費就直接跟她說,沒必要跟她兒子告狀。魏囡這才知道人家是母子連心不隔肚皮,但她不知道段子陽是怎麼跟高燕學的,竟然她如此火冒三丈?魏囡一肚子委屈,但也得跟高燕解釋,告訴她自己確實手頭太緊,段子陽的工資又從不上交。
結果這話一出,更是點了高燕的炮仗,因為段子陽的工資有一大半都給了她。高燕直接反咬一口說魏囡一肚子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明明結婚的時候是他們機關算盡,婚前壓價,愣是沒讓娘家問他們要一分彩禮,為什麼她還能倒打一耙?魏囡實在是忍無可忍,沒繃住說了高燕一句自己心裡不幹凈的人才會看著別人也臟。
這倒好,這場口角一下子演變成魏囡和段子陽成婚以來第一場婆媳大戰。高燕指責魏囡是個喂不熟的白眼狼連工作都是她幫她找的,現在卻在她的房子里對她大呼小叫。這時段子陽正好下班回來了,目擊了這兩個女人之間的戰爭。面對著兩雙都期待著他為自己主持公道的眼睛,段子陽頭都沒回,直接一頭扎進了房間里再也沒出來。
這一夜,魏囡背靠著段子陽哭了一整晚,而段子陽卻睡得異常香甜。
段子陽從這天開始了早出晚歸,還多了一個早上起來洗澡刷牙的習慣。晚上則是三天兩頭加班,不加班也是陪領導應酬,有幾次被人扶著回來,魏囡本來一肚子火,看著醉得如死豬一樣的段子陽,連火都不知道朝哪裡發。
這只是他們結婚的第一年啊!
魏囡每每想到這裡,都恨不得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已經六十歲了,那個時候高燕肯定已經去世了,段子陽也退休不用整天加班了,自己和他也許已經兒孫滿堂,那些漫長婚姻中的彼此傷害都隨著他們逐漸衰退的記憶力而不復存在,他們會是一對白頭偕老的恩愛夫妻,羨煞旁人。
想像力的日漸高漲都是乾涸無力的現實反相壓榨得來的。
當家變成了戰場,單位反而變成了避難所。在圖書館工作的時間是魏囡一天中最輕鬆的時光了,魏囡又開始了大量的看書,彷彿迫切地想從別人的歷史或者故事中找到對她苦悶婚姻生活的撫慰,讓她知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很快,圖書館的同事賀正剛發現了她整天似乎滿腹心事。
賀正剛名字聽上去滿是陽剛之氣,而本人卻很名不副實。他今年將近四十歲了,從未結過婚,但整日把自己收拾得倒是十分精緻,油頭粉面,香味撲鼻,每天與圖書館裡其他的女同事打成一片,長舌起來不輸女人。魏囡剛來工作的第一天,就是他手把手熱情地教她如何整理圖書以及登記圖書借錄等基本工作。剛開始魏囡還對他的殷勤感到有些不適,但聽大家暗地裡都說他是個二椅子,漸漸也就對他卸下了防備,將他當成一個大姐相處。
賀正剛聽了魏囡的講述,當即吐槽高燕的強勢是學校里出了名的,她這麼柔弱哪是高燕的對手。魏囡沒想到賀正剛竟然當著她的面數落高燕的不是,竟對他有了一種娘家人的依賴,臉上這才有了笑容。賀正剛看到立刻誇讚魏囡還是笑起來更漂亮。
從此,魏囡總是將自己的心事講給賀正剛聽,兩個人也是越走越近,魏囡的話也越來越多。賀正剛邀請魏囡下班了跟大家一起出去聚餐瀟洒,別上趕著給那娘倆當做飯的老媽子。魏囡猶豫了一下還是拗不過賀正剛就跟他一起去了。
在學校距離不遠處的商業街,魏囡第一次參加了同事的聚會,賀正剛很會活躍氣氛,人緣也是極好,三兩句話就為魏囡打開了局面,讓她順利的融入了進來。
席間,酒過三巡,各位同事也徹底放棄了在學生面前一副正經八百的模樣,開始放浪形骸,談話內容也百無禁忌。魏囡聽著每個同事吐槽著家長里短,喝著冰鎮的啤酒和吃著滋滋冒油的烤串,空氣中瀰漫著泫市夏季夜晚特有的水汽蒸騰的味道,讓魏囡渾身上下每個乾涸的毛孔都豁然打開。
她感覺這一刻,自己才是真實的在這個城市裡活著,不再那麼孤單。
當晚,魏囡回到家,剛摸出鑰匙打開房門,竟發現段子陽和高燕都坐在沙發上等著她回來。段子陽一臉鐵青質問她去了哪裡,魏囡一五一十告訴兩人自己去參與了同事的聚會。高燕聽到馬上懷疑魏囡將家裡的事情都告訴了同事。魏囡聽了一陣心虛,馬上否認了,說同事三番兩次叫她,礙於面子她這次才不得不去。但高燕聽了卻嗤之以鼻,不相信魏囡能有這麼好的人緣,還說那些同事肯定是不安好心,就是為了套她的話,趁機看他們家的笑話。
魏囡不知道高燕這種無端的猜測從何而來,內心有些憤怒,魏囡將希冀的目光投向段子陽,他竟也說工作是為了賺錢,不是為了交朋友的,讓她以後不要跟同事走得太近。
魏囡只感到一瞬間地如鯁在喉,她轉身衝進了房間,逃避了這場爭執。晚上,段子陽從身後抱住魏囡,他說今天他那樣說也是為了她好,不想讓她再跟他媽有正面衝突,不然自己也很為難。他撫摸著魏囡的頭,輕聲細語的讓魏囡聽話,說他們才是一家人何必因為那些外人而鬧得不愉快。
魏囡還想說什麼的時候,段子陽的吻就堵了上來,雙手開始不老實地愛撫著魏囡的身體。
這是他們自從結婚後第三次的房事,魏囡記得很清楚,因為屈指可數。這一刻,她如同久旱逢甘霖,認真地回應和吮吸著,瘋狂地用舌尖確認著段子陽的愛。
這一刻,魏囡感到自己心裡那朵日漸枯萎的玫瑰,又浸潤潮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