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書城

那一天的天是怎麼黑下來的,魏囡已經忘記了。她只記得,她一個人跟在石海的身後,走了好遠,就像是他在來的時候跟在自己身後那樣。

石海佝僂著,弓著腰,低著頭沉重地挪動著他的腳步,不知道是身體上的疼痛還是心理上的疼痛,讓這一瞬間的石海像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步履蹣跚,搖搖欲墜。

這不是魏囡認識的石海。

以前的那個石海像是盛夏時的潔白沙灘,任再多人踏上腳印,留下或大或小的足跡,也能在下次海浪沖刷的時候被悄悄抹平;他也像是夜風拂過的山崗,任雷霆雨露,天亮之後還是巋然不動。

然而現在,猶如一場山崩地裂,狂風海嘯般吞噬了他。

也許越是曾經堅硬的事物,就越容易猛然被折斷,像魏囡這樣日日掙扎在狂風暴雨中的身弱蒲草,反而經歷過一次又一次的蹂躪與打壓,只要沒死,只要還活著,縱使萬箭穿心,習慣了就好。

魏囡一路沉默著跟著石海走到了他家樓下,石海突然停下了腳步。「你回去吧。」

「我陪你去醫院吧,我看你的傷..」魏囡有些擔憂。

「我不用你管,你別跟著我了。」石海的話堅硬而冰冷,這反而激發了魏囡心底的一團火焰。

魏囡直接走到了石海面前,石海先是一愣,然後趕緊轉身想要隱藏自己臉上的傷痕不被魏囡發現。但魏囡這次不打算給他逃避的機會,而是直接又站到了他的面前,直視著他臉上腫脹的淤青和流血的傷口。

「你不讓我看見,我就不知道你在流血嗎?」魏囡雙眼含著淚水,聲音都顫抖了。

石海還是低著頭不講話,但是雙拳卻握得咯咯直響。魏囡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種壓抑許久的憤怒,像是積攢了幾千年的火山熔岩,奔騰翻滾在胸口,騰空而起的巨大白煙,預告著這座火山即將噴發。

這一瞬間,魏囡想擁抱一下這樣的石海,想要平息他沸騰的情緒,安撫他剛被踐踏的自尊。而最終,魏囡還是克制住了。

「你家裡有葯嗎?我幫你擦一下吧。」魏囡一臉期待地看著石海,石海沒有拒絕。

魏囡跟著石海來到他家,這是一間很普通的兩室一廳,面積不大,與他奶茶店的裝修風格形成了鮮明對比,客廳里只擺放著一張三人位的沙發,一個圓形的小茶几,四周牆壁上也沒有任何裝飾畫作,甚至連一個電視都沒有,可以說是家徒四壁,再加上地面被打掃得非常光潔乾淨,僅有的幾件傢具上也是一塵不染,讓原本不大的房間,顯得非常的空曠寂寥。

這時,魏囡聽到身後傳來了一陣窸窸翠窣的聲音,她回頭一看,一隻通體雪白只有四肢前端有一撮黑毛的貓咪湊到了她的跟前,十分親昵完全不怕人的蹭著她的腿,發出著軟綿綿的叫聲。

「呀,你養了貓!」魏囡臉上終於揚起了一抹笑意,她開心地將貓抱在懷裡,溫柔地撫摸著它的全身。

「嗯。」石海應了一聲。

「它叫什麼名字?」魏囡抱著貓,愛不釋手。

「你就叫它小白吧…」石海竭盡全力緩緩地坐在沙發上,但仍然被全身的疼痛牽引地齜牙咧嘴。

魏囡此時才想起了正事,趕緊放下貓,一臉踟躕地站在原地看著石海。石海抬手指了指電視櫃下的抽屜,魏囡見狀趕緊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來了一個醫藥箱。魏囡趕緊坐到了他的身邊,將醫藥箱打開,找到裡面的碘酒和紗布,然後將碘酒擰開,用棉簽蘸滿,一點點給石海清理著傷口外的臟污。

魏囡能感受到石海的渾身因為疼痛而微微顫抖著,但是卻一聲不吭。這樣的石海讓她感到心疼。

「你要是覺得疼可以喊出來。」魏囡一邊小心地替他擦拭著,一邊說道。「我忍得住。」石海還在強撐。

魏囡將他臉上的傷口處理好了,貼上了紗布,然後上手準備將他的上衣脫掉。石海身體突然往後挪動了一下,魏囡這才突然意識到男女有別,瞬間也有些不自在地將手放下來。

房間里瞬間充滿了尷尬的氣息,魏囡主動提出跟他上樓回家,並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擔心他一個人該如何處理好這些傷口。而現在,她才意識到自己可能已經過界了,在她沒有任何防備的情況下,內心的情感已經像是從即將奔潰的大堤裂開的縫隙中,緩緩地一點點滲透了出來。

而石海也察覺到了險情,但他選擇了用後退一步的態度,糊住了充滿隱患的裂縫與缺口,不讓泛濫的洪水更進一步。

「對不起,我只是想查看下你身上的傷。」魏囡說完,站起來走到他廚房的位置,拉開冰箱的門,拿出兩個冷凍的冰塊,抱上了一個毛巾,又走到了沙發前,將冰塊放在了茶几上。

「你自己檢查一下吧,有腫起來的地方先用這個冰敷,二十四小時後,再用熱毛巾或者煮熟的雞蛋熱敷,如果哪裡覺得不舒服,馬上打給我…或者是120。我先走了。」魏囡恨不得馬上逃離石海的家,要在決堤前控制住一切。

「你之前問過我為什麼不再從事建築行業了,還記得嗎?」

魏囡已經擰住門把手的手忽然僵住了,她的腳步停了下來,轉頭看向坐在沙發上的石海。他已經自己將上衣吃力地脫掉,白皙精瘦的腹部上,一塊塊如同鉛色般暗黑沉重的淤青,像是一片片烏雲般,遮天蔽日,令人壓抑萬分。

石海痛苦地伸手去夠放在桌子上的冰塊,魏囡見狀再也管不了接下來洪水是否泛濫,她馬上又跑回他的身邊,將冰塊捂在了石海淤青的腹部上。

「為什麼?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魏囡睜著她清澈的眼睛望著石海。

石海苦笑一聲,回憶如同一場醞釀許久的暴雨,隨著一聲炸雷,傾盆而下。

十年前,石海才十八歲。他第一次一個人扛起了家人給塞滿各種煮熟的玉米和紅薯等乾糧的行李袋,隻身一個人來到了上海求學。石海考上的學校在上海並不算是一所特別出眾的學校,但是放在他出生的那個貧困縣裡,還是讓人望塵莫及的。

石海從小就沒有了父親,全靠母親一個人起早貪黑當環衛工人把他養大。好在石海從小人就聰明,還非常爭氣,學習一直是品學兼優,品行端正,讓認識他的老師同學都讚不絕口。

通知書拿到手裡後,石海的母親咬了咬牙在縣裡最豪華的酒店請了親朋好友,街坊四鄰一起慶祝石海金榜題名。那一天,應該是石海母親這輩子最高興的一天,所有溢美之詞不絕於耳,都說她這麼多年的付出終於有了回報,將來石海從好學校畢業,找份體面高薪的工作,再娶個上海本地的媳婦兒,把她也接到上海去好好享享清福。

石海的母親是個老實本分又樸實善良的女人,她為石海付出的一切從來沒有想過什麼回報,只要他能夠過上體面富足的生活,就算是她哪天閉上了眼睛,也能死而瞑目了。因此石海也與母親感情很深,他知道母親將他視為她這輩子最大的驕傲,他也努力地維持著母親的這份驕傲,不讓她的期望落空。

就這樣,石海發誓要好好的珍惜這四年的大學生活,努力的學習。但是他沒想到,在大二那年,他就遇上了賴曉雅。

賴曉雅比他小一屆,雖然賴曉雅就讀的是學校里的藝術學院的藝術系,但也算是他的同校師妹。兩人是在一場聖誕英語派對上認識的,當時英語口語很好的石海被邀請過來充噹噹晚的雙語主持人,他在台上那一口流利的英文和落落大方的主持風格,讓在台下的賴曉雅對他一見鍾情。

從那以後,校園裡到處流傳著藝術系學妹瘋狂倒追理工科學長的愛情故事。

石海承認賴曉雅的愛情就像是她的人一樣任性狂熱,肆意妄為。那時候的石海根本不知道賴曉雅家裡是做什麼的,每天只是提心弔膽對這個瘋狂的學妹避之唯恐不及。

現在想來,如果他當初能夠再堅定一些拒絕賴曉雅,會不會兩人就不會有後來的故事與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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