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囡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她第一個念頭想到了報警,她顫顫巍巍地走回了房間,摸出自己的手機,準備按下110時,她的腦海中突然響起了那個男警察曾經說過,沒有犯罪行為就沒有犯罪。
就算她報警了,警察來了那又怎樣?她只有聊天記錄證明他們想要殺死自己,如果此時段子陽再狡辯兩句說他們這是開玩笑的,一時說得氣話,恐怕都很難給他們定罪。而對於自己來說,已經是向他們交出了所有的底牌。他們發現了自己知道了他們的犯罪意圖,為了不頂風作案可能不會再對自己下手。那他們只需要慢慢地等待自己死亡,等自己死後,多多就成了他們報復的對象。
想起多多身邊將要餓狼環伺,魏囡就恨不得將他們全部殺光!可是,殺光他們之後呢?誰又能照顧多多?她還那麼小,那麼脆弱。但如果自己的死能夠換來那筆保險金留給多多,她的父母沒準能看在錢的份上幫她養育孩子。
沒錯,自己不能白白死去!但是別忘了還有王鐵新,如果他知道了有這筆巨款,他這隻餓狼能夠放過這個發財的機會嗎?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能夠找到讓段子陽,賴曉雅,高燕還有王鐵新同時能夠受到制裁,讓他們這輩子都徹底遠離女兒多多,一輩子都不可能再傷害到她。
可是,她該從哪裡入手,實現這一切呢?魏囡感到了無比的絕望。
從這天開始,魏囡就請了病假,沒有再去上班。但她沒有告訴同事們她罹患絕症的消息,對他們想要來看望自己的請求都婉言謝絕了。她必須靜下心來,在有限的時間內想到一個完美的將他們幾個惡人送入地獄的辦法,還要防止在這段時間內,段子陽率先對自己伸出毒手。
她若無其事地告訴高燕和段子陽自己不想治療了,以免增加不必要的花費。高燕和段子陽在客氣般的勸阻兩句之後,也沒有再過多堅持。
魏囡就這樣出院,回到了家裡。癌細胞將她折磨的寢食難安,她每天除了吃藥就是在家裡躺著看書或者是刷手機,裝出一副安心等死的模樣,其實內心一直盤算著如何在場虎狼環伺的困局中為女兒殺出重圍。
魏囡每天偷偷地趁他們不備,想要搜集高燕挪用公款的證據。她想過利用王鐵新以此去敲詐段子陽,最好是他們其中一方能將另一方給殺掉,這樣就能讓他們兩敗俱傷。可是,就算是成功拿到錢,自己到時候已經死了,她又如何保證王鐵新那個人渣會將錢留給自己女兒一部分?
無論如何設想,這都註定是個死局。
魏囡只恨自己現在是個孱弱等死的病人,想要利用自己的死亡去報復那些狼心狗肺的人都成了奢望。
眼看窗外的小區園中栽種的木棉花的花期已過,紛紛掉落地花朵將地面渲染得奼紫嫣紅。魏囡知道泫市的夏天已經來了,而自己也如同這些凋落的木棉,註定會歸於塵土。
此時,電視里正在播放的一則社會新聞將魏囡傷春悲秋的思緒拉回了現實。電視中,正襟危坐的女主播正在字正腔圓地播放著一起跨省綁架大案的新聞,這伙綁匪在附近幾個省份已經流竄作案多起,他們專門綁架各地的富商子女,索要巨額贖金後卻殘忍撕票,犯下累累罪行。
魏囡的神經被這個新聞觸動,她心裡陰暗地設想,為什麼被綁架撕票的不是賴曉雅?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卻在魏囡的腦海中猶如一個魚雷般炸出巨大的水花。她瞬間想到了一個可以將這些惡人都送進地獄的完美計劃。但在這個計劃中,魏囡還缺一個她萬分信任又謹慎穩妥的幫手。
一瞬間,魏囡再次想到了石海。
但當這個名字從自己的腦海中浮起時,魏感受到了一種罪惡感,她瞬間覺得自己跟段子陽似乎沒有什麼兩樣,都是為了自己的私慾要毀滅一個人的人生。
這才是最徹底的絕望。魏囡感到癌細胞已經將她吞噬殆盡。
就讓這一切毀滅吧!作為一個被病魔折磨的晚期病人的吶喊。而更加讓她痛苦的是她的心魔,她到底該如何拯救保護她的孩子。
那天晚上,魏囡正和高燕陪著孩子在小區樓下的廣場上玩耍,高燕明顯看出了魏囡的疲憊,讓她先上樓休息,她帶著孩子再玩一會兒再回家。魏囡有些猶豫,但還是拗不過高燕的催促,先一步回到了家中。但魏囡還是不放心,她站在家裡的陽台向小區的廣場上眺望,不讓孩子離開她的視線。
就在這時,魏囡看到了段子陽帶著賴曉雅出現在了廣場上,高燕抱著孩子向兩人走去。魏囡頓時心裡一驚,她緊接著看著三人交談了兩句,竟然抱著孩子朝小區門外走去。
一種徹骨的恐懼瞬間蔓延到了魏囡的全身,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式地跑到廚房,抽出一把水果刀,用盡自己所有的力量,以最快的速度衝到樓下。
而此時的廣場上,已經不見了高燕和孩子的蹤跡。
魏囡瞬間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她像是發瘋一樣一直跑到了小區門口,看到了高燕正抱著孩子與段子陽一起站在賴曉雅的車前,三人有說有笑不知商量著什麼。賴曉雅此時竟然一臉寵溺地捏了捏孩子的小臉,還要將雙臂張開想從高燕懷中抱走孩子。
這一瞬間,心中的憤怒與恐懼在這一刻不分伯仲地向魏囡奔騰咆哮而來。她攥緊了手中的刀柄,知道了就是這一刻。
只要殺死了賴曉雅,段子陽就沒有害死孩子的理由了!
魏囡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眼下她只有這麼一個魚死網破的辦法來拯救保護女兒多多。魏囡已經做好了全力衝刺的準備,要將手裡的水果刀,刺向賴曉雅。
而就在她準備衝出去的那一刻,一個人從旁邊忽然沖了出來,瞬間從身後將她死死抱住,搶走了她手裡的水果刀,將她拉到了一邊。
魏囡驚慌失措地定睛一看,阻攔她的人竟然是石海。
石海沒多說什麼,直接拉著魏囡鑽進了一條小巷,逃離了現場。
小巷中,魏囡甩開石海的手,轉身又要衝出去找賴曉雅拚命。石海見狀再次將她從後面用雙臂死死地禁錮住。魏囡奮力掙扎了一會兒,只能筋疲力盡地爆發出一聲嘶吼。
「啊!你放開我!他們要殺我女兒,我只有殺了她,才能救我女兒!你知不知道!」「我知道!」
石海大聲地回應著魏囡,魏囡聽到石海的話身體一怔。石海慢慢鬆開了她,魏囡直接癱坐在地上。
「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不會理解我現在的心情!」
「相信我,我可以理解你現在的心情。」石海說著蹲下來,平視著魏因,「因為他們也害死過我最親的人。」
魏囡愣住了,她彷彿聽到了石海心牆碎裂的聲音。牆那邊的那個石海終於緩緩地走到了自己面前。
石海的母親是被賴曉雅害死的。之前石海關於他和賴曉雅的故事,他只講了一半。
那年石海頂替賴長軍入獄後,石海的媽媽就知道了這個消息。她一氣之下就病倒在床,醫生說是腦溢血,後半生都會在床上度過。
那是石海入獄的第二年,他聽說了這件事心如刀絞,恨不得一頭在牆上撞死。賴長軍擔心他為了早點兒出獄而翻供,將自己給咬出來,就讓賴曉雅來到監獄穩定石海的情緒,向他再三保證自己一定會將他的媽媽接到泫市,放在身邊給她最好的治療和照顧,就像是照顧自己的母親一樣。
石海相信了賴曉雅。從那之後賴曉雅經常回來監獄看望他,給他看母親在床上的視頻。視頻中,母親躺在一個環境極好的私人病房中,雖然下半身不能動,但是卻面色紅潤,已經可以簡單的交流對話,嘴裡喊著石海的名字。石海看著視頻里的母親,心裡還是非常感激賴曉雅對母親的照顧,並承諾自己一定好好表現,爭取早點兒出去與母親和他們團聚。
而在石海服刑的最後幾個月,賴曉雅來見他的次數明顯減少了,就算來了也再沒有關於母親的視頻給他看。每次他問賴曉雅母親的近況,賴曉雅都會敷衍搪塞兩句。直到最後一次賴曉雅來監獄見到石海,給他帶來了母親已經去世的消息。
這個消息猶如晴天霹靂。賴曉雅說母親是因為心梗突然猝死的,她之前沒有告訴他,是害怕影響他服刑的情緒。現在母親的後事她都已經料理好了,讓母親走得風風光光,石海大可放心。
想到連母親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石海早已經是肝腸寸斷。他又想起那年他在前往上海求學的車站月台上,母親從懷中掏出的那幾個還熱乎的煮雞蛋,非得給他塞在行李袋中的情景。自己立志要出人頭地,將母親接到身邊跟著享福的誓言也振聾發聵。
而如今,母親已經成了一抔黃土,帶著對自己的失望離開了這個人世。石海在最痛苦的時候想到了死亡,但在一晚的夢中,他夢到母親站在他的面前,指責他為什麼不來看看自己。
是這個夢境支撐著石海活到了刑滿釋放的那天。那天,石海獨自走出監獄的大門,他看到賴曉雅開著她的保時捷911在等著他。兩個人在一個熱情的擁抱後,賴曉雅對著石海說,我們離婚吧。
這幾年裡,石海不是沒有想過賴曉雅耐不住寂寞,紅杏出牆。可以說如今的一切都在石海的意料之中。她早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青春俏皮的賴曉雅,而他也不是當年的石海了。
賴曉雅帶著石海第一時間來到了母親的陵墓前。賴曉雅將母親安葬在了泫市最貴的一座墓園裡視野最佳的半山腰,依山看海,風水極佳,還修了一個十分氣派的墳塋,一塊黑色花崗岩的墓碑立在墳塋中間。母親的照片鑲嵌在墓碑的最上邊,仍然是一臉溫暖慈祥。
石海撫摸著母親的相片,看到下面刻著「孝子石海」的字樣,瞬間泣不成聲。
石海承認,眼前的這個墳塋彌補了自己未能盡孝的愧疚。想到在母親的彌留之際是賴曉雅陪在了她的身邊,她所有的過錯都可以一筆勾銷。於是,他在母親墳墓前,同意了跟賴曉雅離婚。
兩人離婚後,賴長軍給了石海一筆錢,也算是徹底為兩人的關係畫上了一個句號。石海也以為他和賴曉雅今生無法白頭偕老,至少不會彼此怨恨。然而,在他去年一次回鄉探親後,卻意外揭開了賴曉雅的謊言。
賴曉雅從來沒有將母親帶去過泫市。
之前他看到的那些視頻都是在家鄉的一個療養院拍攝的。母親前後只在那裡住了不到半年的時間,賴曉雅就以工作為由返回了泫市。後來也不再支付母親在療養院的費用,母親被迫被送回了家裡。
石海家本來就親戚不多,大家又都聯絡不上石海,更是沒有人願意貼身照料。母親經常是飢一頓飽一頓,靠著街坊四鄰的救濟勉強度日。然而在一個炎熱的夜晚,因為石海家所居住的筒子樓電路老化引發了一場大火,居住在樓上的居民都爭相逃命,沒有人記住卧病在床的石海母親。
等到大火撲滅的時候,消防員才在石海的家中發現了已經被燒成焦屍的石海母親。賴曉雅得知噩耗才匆匆趕到了他的老家,以死者兒媳的身份辦理了母親的火化手續,將骨灰帶回了泫市進行安葬。
得知真相的石海瞬間覺得天崩地裂,母親竟然如此慘死,而自己竟然還對賴家父女感恩戴德。怒不可遏的石海曾去找賴曉雅討個說法,但賴曉雅不但換了電話號碼,故意躲著自己不說,
還將這件事告訴了賴長軍。
很快,等著石海的就是火哥的一頓毒打。他指著石海威脅他最好不要再找賴曉雅的麻煩,否則絕對不會讓他活著走出泫市。
石海說到這裡,他看向魏囡。魏囡在他的眼中分明看到了一種強行克制自己的委屈憤怒到極點後生憋出來的猩紅。
「你現在相信了吧?我理解你現在心裡的憤怒。」「我們只能憤怒嗎?」魏囡咬緊牙關。
「所以你選擇當街殺死賴曉雅?」石海難以置信地看著魏囡。
「不然我還能怎麼樣!石海,我得了絕症,胃癌晚期,我就快死了,我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要把他們送進地獄!」
魏囡幾乎是咆哮著,石海臉上的表情驚愕萬分。「什麼?你得了絕症,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用嗎?」魏囡咬著牙,她緩緩地站起來,抬起頭注視著石海,雙目中好像能噴出火焰。
「石海,我必須要保護我的孩子,我現在有一個完美的計劃,你願意幫我一起完成嗎?」
石海看著眼前似乎長出巨大羽翼的魏囡,被她充滿復仇慾望的氣場所震懾,久久說不出話來。
「你想怎麼做?我都能幫你實現。」
魏囡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她抬頭仰望著石海,昏黃的路燈照射在他的頭頂,升起一圈明亮的光暈。
她笑了,她彷彿聽到了,死神的鐮刀揮舞的聲音,竟然是如此悅耳動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