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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靖帶著小松驅車來到了浪橋隧道,大老遠就看到了一群人圍在浪橋隧道兩邊的地上路面,消防和120的車輛都隱約在圍觀的人群中冒出個頭。浪橋隧道里則是已經被雨水完全覆蓋,水面幾乎就要漫過隧道的最頂端,與兩面道路齊平。

眾人見到有警車緩緩駛來,都紛紛讓開一條道路。雷靖將車剛停在了消防車的屁股後面,一邊推門下車一邊就看到幾個參與救援的消防員朝他們走來。帶頭的一個消防員渾身濕漉漉的,看就是剛從水裡上來。

「您好,警察同志。」帶頭消防員率先伸手向雷靖和小松問好,雷靖快速地跟他握了下手,急切地詢問著。

「同志你好,遇難者的遺體在哪兒,帶我過去看看。」雷靖邊說著就邊朝消防員示意的方向走去,消防員緊跟著雷靖。

「我們是在暴雨下得最大的時候接到了群眾的求助電話,聲稱浪橋隧道有私家車被水淹沒,車裡有人。我們趕到的時候隧道的水已經將汽車淹沒了,我馬上命令隊員跟隨我一起下水救人,看到車內有一個女的,我們合力將她撈出水面,簡單的搶救我們也做了,可等救護車趕到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

兩人說著已經走到了隧道進口的路面,雷靖撥開人群,看到路面上躺著一具女性屍體。這位女性看上去很年輕,大概三十齣頭的樣子,面色蒼白,毫無血色,口鼻處還能看到有白色的泡沫不斷湧出,遮住了半張臉。雷靖知道這種泡沫叫做蕈樣泡沫,是溺死後屍體所表現的最典型現象。

雷靖面露不忍,旁邊的小松才剛入職半年,哪裡見過真的屍體,更是早就一臉生理不適的表情,根本不敢正眼看。雷靖拉開小松,走近屍體,蹲下來觀察。

「應該是溺水死亡。」消防員一臉淡定地說著。

浪橋隧道地處分局管轄的轄區內,因為這裡地勢低洼,加上隧道排水系統設計有缺陷,每年遇到大雨都會淹死人。周圍群眾反映過很多次,但一直無人理會。他們消防救援人員都已經見怪不怪了。

「誰給你們打的電話?車上還有沒有別的人?」

「我們下去的時候看到駕駛位的車窗玻璃被打破了,駕駛位置上沒人,應該是還有另外一個人在車上。給我們打電話的是一個市民,具體身份我們忘記問了,我已經讓人去核實和了解具體情況了,應該馬上就有消息了。」

「死者的身份信息,你們知道嗎?」

「啊,對了,我們剛才在水面上發現了一個漂浮的駕駛證,駕駛證上的人應該就是女死者。」消防員說著連忙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駕駛證,雷靖見狀立刻接過來打開。

駕駛證上,一個面容蒼白的女人對著鏡頭面露略帶苦澀的微笑。雷靖忽然手抖了一下,忍不住驚叫一聲。「啊,是她!」

周圍所有人都看向雷靖。

「婧姐,這個人你認識啊?」小松怯生生地看向雷靖,雷靖眉頭微皺,雙目盯著魏囡的這張證件照,心頭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哀傷。

我跟她算是認識嗎?雷靖也不確定。整整三個月前,雷靖曾經在警局見過魏囡,那是兩人的第一次見面,但也是最後一次。

那天是五月五日,立夏。雷靖被派出去登記轄區的外來人口。當她回到警局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局裡的大部分警察都已經下班回家,只剩下幾個值班民警。雷靖徑直朝自己的工位走去,也準備收拾一下準備下班。當她路過接待室時,她聽到了裡面傳來了一個語氣平緩但卻擲地有聲的女人聲音。

「為什麼是感情糾紛?我們已經離婚了,法律上他是我的前夫,情感上我們也已經徹底破裂,不能因為我跟他曾經是夫妻,他就可以隨意動手打我吧?」

雷靖聽到這句話,不由地停下了腳步。她悄悄走到門口,從門縫裡朝裡面查看。她看到當時魏囡穿著一件豆沙色的襯衣,留著一頭齊肩的半長頭髮,她的五官不算精緻,一張寡淡的臉上有一雙鳳眼微微吊起,目光穩定,聲音壓低,讓人看不出她此時的情緒。要不是她懷中抱著一個正在酣睡的嬰兒,雷靖還以為她是哪個大學的女學生。

坐在她對面的馬烈顯得有些不耐煩,他看了眼手錶。「你說的都沒錯,但我們是要講規章程序的,我問你,他打了你哪裡?」

「他當眾扇了我一個耳光。」魏囡說著扭過自己的一邊臉,雷靖赫然看到她右邊的臉頰上有一個清晰紅腫的五指印。這一巴掌可挨得不輕。

「那你有沒有因此而腦震蕩,或者是骨折?如果有的話,你可申請司法鑒定,哪怕是達到輕微傷,我們都能對他採取相應的措施,問題是你只是挨了一巴掌,你說讓我們怎麼辦?」

「可是他對我的人格造成了傷害和侮辱,還惡人先告狀對我進行誹謗。」

馬烈無奈地嘆了口氣,站起來走到魏囡面前說道:「那你就去做精神鑒定吧,不然,我們除了對他批評教育,也無能為力啊!」

馬烈說完準備走,魏囡卻不動聲色抬眼看向他,一張嘴又把他給叫住了。

「就算是批評教育,我也希望你們能把他給叫來,讓他向我當面道歉,並寫下保證書,以後不會再對我施暴。」

「今天太晚了,明天吧。」馬烈的耐心明顯已經用光了,抬腳準備離開。就在這時,雷靖在一旁聽不下去了,直接推門而入,嚇了馬烈一跳。

「馬隊,你這幾年辦的大案子多了,這種涉嫌家庭暴力的小案子就交給我吧!」雷靖早就看不慣這個沒進化完全的猴子在局裡耀武揚威的稱霸王,要不是她因為結婚離開幾年,他這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蠢貨怎麼可能能進刑警隊,當上副隊長。

馬烈被雷靖這一頓夾槍帶棒暗諷得臉色大變,但他馬上冷笑一聲:「家庭暴力?雷警官,你是不是忘了家庭暴力必須得是經常性和嚴重性的暴力行為才能認定?這要是以後兩口子拌嘴吵架,推推搡搡都算是家庭暴力,咱們就是每人長出三頭六臂都不夠使喚的!」

「可是家庭暴力都是從一個巴掌開始層層升級的,如果沒有在一開始讓對方意識到他的行為違法,知道問題的嚴重性,恐怕今後就會造成更嚴重的後果。我們警察不能總是馬後炮,更應該從一開始杜絕犯罪的發生吧!」

馬烈聽了冷哼一聲,嘲諷道:「雷靖,你也太會上綱上線了吧?就這一個家庭糾紛讓你說成犯罪了,你是警察,不會不知道沒有犯罪行為就沒有犯罪這句話的意思吧?」

雷靖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實施過的犯罪才叫犯罪,否則就算有人有犯罪動機和意圖,只要他沒有行動,那都不能算作是犯罪,更不能靠推理臆測來給對方定罪。

「我當然知道是什麼意思,不用馬隊你給我上課。不管怎樣,受害人都來報案了,程序還是要走吧?」這次雷靖絲毫不給馬烈留有餘地,赤裸裸地當著魏囡的面揭開了他的最後一塊遮羞布,挑明了指責他不作為。

馬烈強行克制著內心的憤怒,點了點頭:「當然,程序必須走,那就辛苦你了。」

馬烈說完直接繞過雷靖,摔門而去。雷靖轉身看向魏囡,她分明看到了魏囡眼中的感激之情。兩人走到了警局門口,看到月亮已經爬上了樹梢,迎面而來的風已經有了絲絲夏天的氣息。

魏囡突然停了下來,她轉頭望向雷靖:「雷警官,剛才那個警察說的沒有犯罪行為就沒有犯罪,是真的嗎?」

雷靖聽得一愣,然後趕緊回答道:「是啊。」

「那就算一個人有犯罪的動機,如果一直沒有付諸行動,你們也不能把他怎麼樣,是嗎?」雷靖看著魏囡一本正經的樣子,她雖有些疑惑,但還是耐心地回答。

「是的,僅有犯罪意圖但沒有將意圖外化,就造成不了社會危害,自然犯罪就不成立。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這樣啊!」魏囡低下頭並沒有回答雷靖的問題,而是喃喃自語,好像明白了什麼。片刻,她又抬起頭,看向雷靖,沖她一笑。

「雷警官,你不用跟我去了,給你們添麻煩了,早點回家休息吧。」雷靖感到十分突然,連忙叫住要走的魏囡。

「魏女士,你確定不用我跟你回家嗎?」雷靖有些擔憂地問道。「不用了,謝謝你雷警官,你是個好警察。」

雷靖已經好久沒有聽過有人說自己是個好警察了。雷靖還記得當時自己聽到這句話時的心情,好像是一陣清風襲來,將那半年鬱郁不得志的陰霾一掃而光。那晚月光下,魏囡懷抱嬰兒轉身離開的瘦削背影還時常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而如今,曾經撫慰過她的人卻已經遭逢不測。雷靖定了定神,沒再理小松剛才的問題。這時,另一個消防隊員走過來。

「隊長,剛才聯絡上給咱們打電話的群眾了,據他說他曾看到有一個人從隧道里被水衝出來,後來他和附近的幾個人將他救下來,送到附近的醫院了。這個人是死者的丈夫,名叫段子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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