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的那年夏天很快過去了。
段子陽回到了他老家泫市參加了高考,藉助泫市所在的省份高考分數線很低的優勢,勉勉強強上了個普通本科。而魏囡卻發揮失常,面臨高價在本地上個民辦三本或者直接去讀個公立大專的窘境。
魏囡看到了父母臉上寫滿了對她的失望。從他們聽說了她和段子陽早戀以來,他們雖然不支持,但也沒心思管她。只有母親私下警告過她,女孩子一定要守住自己的底線,自己的貞操是要留給未來的丈夫的,更不能被人搞大了肚子。
魏囡把這句話聽進去了,有幾次段子陽想更進一步的時候,她都拒絕了。在那時的魏囡看來,一個女人的第一次是無比神聖的,是最寶貴的東西。即便她深深地愛著段子陽,但她也不是別人口中那種不三不四的蕩婦,隨便將自己獻給男人。
所以一直以來,魏囡和段子陽之間的接觸僅限於牽手和親吻。少年時代的吻是蜻蜓點水,每次段子陽親吻她的時候,她都一定要睜著眼睛,看著他的睫毛微微地在她的眼前緊張的抖動。這刻的少年,是如此的令魏囡心動。
而如今,高考的失利就是魏因為這份心動所付出的代價。父親知道了段子陽考上了大學,從此要跟魏囡天各一方,馬上對魏囡展開冷嘲熱諷,馬後炮般指責魏囡當初不聽自己的話,現在人家男孩什麼都沒耽誤,吃干抹凈拍拍屁股走人,而她卻因為談情說愛,耽誤了自己的學業前途。
父親的每句話都精準地扎進了魏囡心裡。她從未後悔自己因為與段子陽的戀愛而耽誤學業,但她害怕段子陽的出現只是給她苦澀的青春時代留下的一抹甜蜜的餘味,隨著高中時代的結束,就這樣消失不見了。但魏囡沒有將自己心裡的擔憂向段子陽吐露半分,越是缺乏安全感的孩子越是會隱藏自己的不安全感,好當最壞的事情發生時,自己還能給自己留有最後的體面和餘地。
但最壞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在魏囡回到學校填報志願的時候,段子陽突然從泫市回到了魏囡的身邊,併當著所有同學老師以及魏囡父母的面光明正大的牽起了她的手,狠狠打了所有唱衰他們戀情的人的臉。這場戀愛可謂是談得轟轟烈烈,遠遠超出了魏囡的想像。已經習慣接受最壞結果的自己,當美好的事情發生時,反而覺得不太真實和不知所措。
自己何德何能可以受到上天的青睞,被這樣一個閃著光的男孩深深愛著。強烈的不配感填滿了魏囡,如果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該多好,她為此願意付出任何的代價。
就這樣,魏囡選擇了三年就能畢業的大專,放棄了昂貴的三本或者是復讀。因為段子陽說他將來畢業後,一定能找個好工作,他可以養她,她大可不必那麼辛苦。這是魏囡第一次放棄了向上攀登的機會,選擇了一路躺平下滑的道路。那時的她覺得自己從此有了依靠,不再是一個被人忽略,可有可無的人。
那天晚上,魏囡沒有再拒絕段子陽。在一個廉價的快捷酒店裡,段子陽笨拙地解開了魏囡的衣扣,兩具青春緊緻的身體第一次坦誠相見。魏囡分明地看到段子陽似乎化為了一頭躁動的小獸,狂野地將她撲倒壓在身下,在她的渾身上下撕咬。疼痛,是那夜魏囡最難以忘懷的感受,大概每個女孩變成女人都是從疼痛開始的吧。魏囡咬緊牙關,緊緊抱住段子陽,好像是抱住了她的全世界。
那夜過後,兩個人就這樣開始了異地戀。魏囡留在了本省的一個大專院校,而段子陽的學校卻在廣州。兩人之間相隔著將近兩千多公里的距離,第一年時兩人會在他們之間選一個城市見面約會,頻率大概是三個月一次。因此魏因每個月都要省吃儉用,坐十幾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去與段子陽見面。見面後兩人經常是在當地找個快捷酒店,一待幾天不出來。魏囡漸漸感到了快樂,她享受著這種雙向奔赴,赤身交纏的感覺。
到了第二年開始,段子陽漸漸熟悉適應了大學的生活,變得愈發忙碌起來,兩個人從三個月一見變成了半年。他們的每次性行為都沒有任何保護措施,段子陽說他不喜歡這種隔著一層的束縛,魏囡雖然有些擔憂,但她也不願意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擔心會掃了他的興緻。就這樣幾次過後,有一次魏囡的大姨媽推遲了一個月,魏囡以為自己懷孕了,嚇得趕緊買來試紙檢驗,最後發現是虛驚一場。她將這件事告訴了段子陽,段子陽卻告訴她如果真的有了,那就生下來,他會娶她,兩人一起將孩子養大。
這句話讓魏囡心中的一塊巨石落地,她似乎已經看到了未來他們會組成一個幸福美滿的一家三口。她應該不會再要第二個孩子,但會養一隻貓,名字她都想好了,就叫白玉堂。
很快,到了第三年,變成了魏因一個人坐著綠皮車去段子陽所在的城市找他,只是因為他說他要準備論文,實在抽不開身。這一年,魏囡畢業了。魏囡去了段子陽所在的城市找了一份電話客服的工作,一邊賺錢一邊陪著段子陽上學。她每天的工作就是給各種人解答令人頭疼的技術問題,其次是道歉。魏囡靠著無數個對不起供起了她和段子陽兩個人在這個城市的開銷。
魏囡雖然覺得很累,但也快樂著。只要能讓她為自己愛著的男孩做點兒什麼,她就覺得非常開心。就連段子陽都在歡愉之後抱著魏囡說自己很幸運,能遇到這麼愛他的女朋友。他向魏囡承諾,再等他一年時間,等他畢業了找到工作了,他不但要將這一年魏囡花在他身上的錢都還給她,他還要大大對她進行補償。
再堅持一年。魏囡似乎已經看到了柳暗花明,美好幸福的未來正在向她招手。然而,當段子陽畢業的時候,卻趕上了就業難的問題,畢業的大學生數量相對於招聘市場已經接近於飽和,曾經的香餑餑,如今變成了爛大街。魏囡看到段子陽整日因為找不到工作而鬱鬱寡歡,兩人蝸居在魏囡租住的十平不到的房間里,感受著現實對憧憬的無情碾壓。
而更讓魏囡措手不及的是,她懷孕了,這次是真的。
當魏囡無論翻來覆去測試多少次時,驗孕棒上都是那無情的兩道杠。魏囡在短暫的驚慌過後,則是有些喜悅。之前一直沒有保護措施的情況下,自己一直沒有懷孕曾經讓魏囡懷疑過自己是不是不能生育。而現在,她終於可以放下心來,自己就要成為一個媽媽了,要生下她和段子陽的孩子。憧憬許久的夢想瞬間照進了現實,魏囡覺得有些恍惚,但她耳邊此刻又想起了段子陽曾經對自己的承諾,他會跟自己結婚,一起撫養孩子。
這個聲音無疑是給了魏囡巨大的信心,她特意將兩道杠的驗孕棒放在了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里,在盒子外面打上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這是兩個人愛情的結晶,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珍貴的東西。
魏囡為此還專門做了一桌子的好菜,像是慶祝一個節日。但當她將這個禮物送到了段子陽面前時,他盯著驗孕棒瞬間愣住了。不是魏囡想像中的欣喜若狂,也不是難以置信,而是一種驚喜到驚嚇的神情流轉。這細微之間的差別,在魏囡心中卻是地動山搖。
段子陽不想要這個孩子。魏囡的感覺沒錯,段子陽抱著她嚎啕大哭起來,訴說著他現在找工作的不易,他內心的焦灼,他現在連自己都養不活,根本不可能養活一個孩子。他說得都是事實,但是她的心卻是像在滴血,還是在他看不見的地方。
也許這個孩子來的真不是時候吧。魏囡也抱住段子陽,淚水如決堤般奔涌而出,但她不敢哭出聲音,她害怕肚子里的孩子會聽見。這一夜,魏囡輾轉反側,段子陽在耳邊對她說,孩子還會再有的,我們這麼做也是為了對孩子負責。
我們親手殺掉自己的孩子,卻是為了對他負責。但如果不這樣做,她自己又能怎樣呢?就算她不顧段子陽的反對生下孩子,以自己現在的能力能夠將他養大成人嗎?一個不被父親歡迎的孩子會幸福嗎?魏囡瞬間覺得四面楚歌。
魏囡終於下定了決心,她答應了段子陽會流掉這個孩子。她這次看到了段子陽臉上如釋重負的表情,他俯身親吻了自己的額頭。這個吻讓魏囡獲得了一絲慰藉,他還是愛我的,還是愛孩子的,正是如此,他才做出這個艱難但卻理智的決定。
為了省錢,魏囡決定自己實施藥流。當她服下藥沒多久,她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腹痛難當,暗紅色的血塊順著她的小腿流下。魏囡從未見過那麼多血,瞬間殷紅了腳下的地面,像是一場兇殺的現場。不知過了多久,魏囡感到自己胯下不再流血,她獨自一人清理著現場,看著含有自己孩子組織的血污被水衝進下水道。
一連幾天,都斷斷續續有暗色的血塊從魏囡體內流出,像是一場揮之不去的夢魘。一股股腥臭的氣味從她的身體里散發出來,那是腐爛的氣味。魏囡覺得自己的一部分似乎也一起爛掉了。魏囡開始發起高燒,幾乎陷入昏迷,段子陽這才意識到不對將她送到了醫院,被醫生告知她因為葯流沒有流乾淨,引發了炎症。
魏因被人像是一隻牲口般架上了手術台。因為事發突然,沒有預約,只能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給魏囡清宮。一陣鑽心刻骨的疼痛攪得魏囡天翻地覆,她感到一個冰冷的金屬利器伸進了自己的體內,無情地搜刮著自己的血肉。每一次剜剮都伴隨著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魏囡似乎聽到了孩子的慘叫,控訴著她的殘忍。
這是上天對扼殺孩子的懲罰,但這個懲罰從古到今都只罰在女人一個人身上。魏因為此在家裡躺了三天,段子陽忙著他的公務員考試,根本沒時間照顧她。魏囡更不敢將這件事告訴她的父母,她害怕再看到父親那張寫滿嘲諷的臉,讓她的創口更疼。
也許是上天還是憐憫魏囡,在她最脆弱傷心的時候,段子陽那邊傳來了好消息。他終於通過了泫市規劃局的筆試,成為了一名公務員。段子陽終於找到工作了,還是人人羨慕的體制內鐵飯碗。魏囡感覺一束曙光又照射在了她的身上,這束光足以讓她忘掉一切傷痛,繼續憧憬著未來。就這樣,魏囡跟著段子陽第一次來到泫市,見到了他的母親高燕。
在兩人戀愛的過程中,段子陽鮮少提到他的母親。魏囡知道段子陽成長在一個單親家庭,高燕當年為了求學與段子陽的父親離了婚,後來她一路讀到了碩士,畢業了之後進了泫市一所普通本科院校,現在是學校行政辦公室的主任。段子陽曾經一度跟著父親生活,在他十二歲那年,高燕才以將來更有利於他高考為名將他帶到了泫市。
魏囡不了解高燕,但她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高燕一定是個不好惹的女人。見面那天,高燕穿著一身引人注目的橘紅色風衣,黑色長靴,一雙目光犀利的眼睛透過她臉上架著的那副金絲眼鏡,不斷地對魏囡上下打量,像是在盯著一個賊。
魏囡不是沒有為這一天的到來做準備,為此她還專門在網上搜過各種類似「第一次見男朋友的媽媽需要注意什麼」、「如何搞好婆媳關係」等理論技巧,可謂是煞費苦心。然而在這一刻,魏囡才意識到,若是對方根本就不喜歡自己,所有的技巧都是徒勞,。
那天,高燕當場給了魏囡一個下馬威,連家門都沒有讓她進。魏囡正覺的難堪,誰知段子陽竟然拉著魏囡頭也不回的走了,一邊走一邊揚言若是高燕不接受魏囡,那她也別認自己這個兒子。
高燕瞬間氣得臉都綠了,魏囡沒想到段子陽為了自己竟然與他媽當場鬧翻。這招對天底下任
何母親都管用,在兩人走出不多遠就被高燕叫住。魏因此刻分明看到了段子陽臉上意料之中的得逞笑意,是一種彷彿報復成功的暗爽。
魏囡已經沒有心思去探究這對母子背後的關係,她自己都覺得女人真是個奇怪的生物,只要對方給她們一些甜頭,她們就能忘記了之前種種的失望和傷疤,並再次相信了,他還是那個能拯救她的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