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颱風終於過境了,給這個城市留下一片狼藉。
泫市,是位於祖國最南端島嶼上的一個三線小城。這裡地處熱帶,常年被一成不變的熱帶景觀植物所覆蓋,當然還有每年雖遲到但從不缺席的颱風。
暴雨剛停,空氣中黏糊糊的充斥著似乎能肉眼可見的水汽,簡直是握拳就能擰出水來。女警察雷靖坐在辦公室里,早已經是大汗淋漓。
一天前,警局附近的電線被颱風刮斷,但局長老虞高風亮節,讓電力搶修人員先緊著民居區的電力搶修,導致局裡現在變成一個帶著警徽的蒸籠。
其他警員都待不住,紛紛都申請外勤,哪涼快就往哪兒待一會兒。專門留下了雷靖這個女警察和幾個剛來的實習片警值班,美其名曰是照顧女性和新人。雷靖剛剛送走完一群因為颱風導致的地下車庫被淹,上門報警投訴物業不作為的業主,剛想喘口氣,這時警局的接警電話忽然響了起來。
雷靖立刻走過去接起電話。「喂,您好,九湖區分局。」
「警察同志,您好,我是消防救援隊的,在浪橋地下隧道里打撈出來一輛私家車,車裡一個女人已經溺亡了,據我們判斷車裡應該還有第二個人,目前判斷不出是意外還是他殺,你們快來查看一下吧。」
雷靖聽到有人溺亡,心裡突然一緊,但仍然非常鎮定地回復道:「好的,我們現在馬上過去,還麻煩你們先保護一下現場。」
雷靖說完掛斷了電話,來不及思索轉頭準備出去。這時,卻被身後的聲音喝住。「上班時間,你要去哪兒?」
雷靖聽到嘆了口氣,轉頭看向身後。局長老虞一米八多,身材魁梧,看起來五十多歲,頭髮已經花白,但目光如炬,不怒自威。他身上的警服前胸後背都已經濕透了,但仍然每顆扣子都系得嚴絲合縫,一絲不苟。
「剛才接了一個報警電話,浪橋隧道淹死人了…」
「打電話給馬烈讓他過去,你留下繼續值班。」老虞看了雷靖一眼,明顯帶著情緒。雷靖知道老虞還在生自己的氣。
八年前,那時的雷靖剛從警校畢業就被分配到了老虞手下成為了一名女刑警。相比於同期一起進來的馬烈,老虞對她格外器重,將他自己多年的刑偵經驗都傾囊相授,局裡人人都看出老虞偏心,為此馬烈還對雷靖頗有意見。雷靖在學校就專業素質過硬,進了局裡後跟著老虞一起參與了幾起命案的偵破,更是表現出了優秀的業務能力,眼看她就要成為局裡第一個女刑警隊長了,而這時她卻向老虞提出了辭職,說她要結婚去了。
當時的雷靖被愛情沖昏了頭腦,一心要嫁給與自己相戀了八年的初戀男友,寧願為了他脫了警服,成為一個家庭主婦。老虞當時氣得跟雷靖拍桌子,堅決不同意她辭職不幹。而那時的雷靖也跟著了魔一樣,當著老虞的面脫了警服摔在了他的桌子上。老虞大罵自己看走了眼,讓雷靖最好別後悔今天的選擇,就算後悔了也別想再回來。
就此,雷靖與老虞師徒決裂,她如願成為了別人的新娘。剛開始一切都很美好,雷靖為一心打拚的丈夫里里外外地操持著一切,解除他的一切後顧之憂。丈夫也曾在深夜抱住她在她耳邊說,能娶到她是他這輩子做得最正確的決定。
然而,在他們的婚姻進行到了第三年的時候,因為雷靖遲遲沒有懷孕的跡象,她的丈夫開始有些著急了。他帶著雷靖去醫院檢查,被告知雷靖因為盆腔炎導致了輸卵管阻塞,很難受孕。雷靖回想起他們之前為了要孩子,進行過很多次的無套性行為,剛開始丈夫還會聽她的話在進行之前清洗乾淨,而後來他總是能找到各種理由逃避,完事兒後他像是癟了氣的氣球一樣癱軟在床上,雷靖則得去反覆的清洗。即便如此,細菌還是進入到了她的體內,她私下裡也吃過葯,但是婦科炎症十分狡猾,反反覆復,很難消滅乾淨。再後來,為了能更好的受孕,丈夫甚至不讓她再去清洗,而是讓她將自己的屁股墊高,以便精液能更好的的流進她的體內。
每當這個時候,雷靖腦海中想到只是無數細菌裹挾著可能成為她未來孩子的精子洶湧地佔領她的宮頸。然而,最終孩子沒有等來,反而等來了嚴重的盆腔炎。
醫生說這病能治,但就是要花點兒時間。雷靖心裡還沒來及難過,她還得安慰聽聞噩耗的丈夫。丈夫表面上說著我們還年輕,有的是時間。但雷靖能感覺到,從這天開始,丈夫的工作越來越忙碌,跟她的話越來越少了,儘管她把家裡照顧得比之前還好,但丈夫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又過了一年,雷靖敏銳的直覺告訴自己,丈夫出軌了。雷靖動用了她許久沒用的刑偵技能,一路順藤摸瓜,完全沒有讓丈夫察覺的情況下,直接找到了小三兒的家裡。而此時的小三兒已經身懷六甲,正瞪著她無辜的大眼睛震驚地看著雷靖。
雷靖沒有為難小三兒,她知道該死的男人才是罪魁禍首。雷靖去找丈夫理論,但他卻對她避而不見,當起了縮頭烏龜。最後,他竟然搬出了他媽來對付雷靖。他媽已經做好了跟雷靖魚死網破的架勢,明明是兒子出軌在先,她卻到處宣揚雷靖身體有毛病,生不了孩子,她們家辛辛苦苦娶個媳婦,可不能因為她而絕了後啊!
在這場先發制人的輿論戰中,雷靖竟然輸得一敗塗地。這個社會,女人穿得少了有罪,不結
婚有罪,結了婚不生孩子那更是罪上加罪,他媽真是把這套受害者有罪論玩得風生水起,還引發了一群吃瓜群眾的同情。可是她忘了,雷靖可曾經是個敢開槍的女刑警,為了他兒子才逼著自己賢良淑德。雷靖這些年一忍再忍,現在換來的卻是他們這家人以為她老虎不發威,把她當病貓。
真是只有離婚的時候才知道你嫁的到底是人是鬼。雷靖感嘆自己跟他談了這麼多年竟然都沒有將他和他家人的真面目看透,原來自己在他們眼中只是一台生育機器。雷靖這些年被愛情湮滅的理智一瞬間都重新回來了,她暗中搜集了這幾年丈夫收受回扣的證據,再加上當時找到小三兒後偷偷錄下的證詞,一麵條條狀狀清晰分明地寫了整整十幾頁的舉報材料,一股腦都寄給了他所在單位的反舞弊部門,另一面找好了律師將離婚協議書遞給了丈夫,要求他凈身出戶。
雷靖離婚了,拿到了全部婚後財產,也徹底斷了丈夫在他行業里的前途。所有人都覺得雷靖贏得漂亮,但只有她知道,八年戀愛加四年的婚姻,十二年人生最寶貴的時間,在這一刻徹底的灰飛煙滅,兩敗俱傷。
而她才三十歲,她的人生不能因為一段失敗的婚姻而被打敗。雷靖消沉了一段時間,在她父母的鼓勵下,她下定決心重新穿回警服,繼續堅守她曾經的夢想,當一個好警察。
於是,雷靖頂著三十歲的高齡重新參加了招警考試,再次光榮地穿上了這身警服。她特別申請被派到九湖區分局,想要彌補自己曾經的少不更事,再次成為老虞的手下。然而,跟她預想的一樣,老虞卻對她余怒未消。從她進了局裡之後,老虞就沒給過她好臉色,讓她每天負責些找貓找狗的工作,坐了快半年的冷板凳。
這次的突發事件是個讓雷靖重返刑警隊的機會。雷靖看著轉身要走的老虞,趕緊上前攔住他。
「有他們實習生值班就夠了,您忘了馬烈他今天去市局開會,現在還沒結束呢!」「那也不用你去。」
「憑什麼?老虞,我已經回到咱們局裡快半年了,你一次現場都沒讓我出過,知道的是你愛護我,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故意給我小鞋穿!」
「你怎麼跟我說話呢?老虞也是你叫的?誰給你小鞋穿?你把話跟我說清楚嘍!」老虞看到周圍的實習片警都盯著他,瞬間氣得吹鬍子瞪眼睛,雷靖意料之中挑眉一笑。
「那你為什麼不讓我去?」
「咱們所里那麼多男警察,用得著你嗎?」老虞嘴硬不肯認輸。
「你放心,一定用得著我!時間來不及了,我得走了。小松,你跟我走。」雷靖指著站在一邊留著齊劉海,看起來有些笨拙傻氣的男警察。男警察瞬間愣住,他看了看雷靖,又看了看老虞,一時感覺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走啊,愣著幹什麼?」雷靖說著上前一把抓住小松的衣領,小松像是小雞仔般不容分辯,被雷靖給拽走了。
「誰讓你去了?回來!真是無組織無紀律!」老虞沖著雷靖兩人離去的背影大喊,但沒人理他。老虞氣得嘆了口氣,然後臉上卻又不自禁地揚起一抹有些驕傲的笑意。
「還是原來的性子,這輩子是改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