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裝
雷靖回到局裡，徑直朝老虞的辦公室走去。到了辦公室門口，她站定後敲了敲門。門裡傳來了一聲「請進」。
雷靖推開門，看到馬烈也在，正坐在老虞的對面。他似乎正在跟老虞彙報什麼事情，卻被雷靖的敲門聲打斷，有些不爽地看著雷靖。
雷靖當做沒看見他，沒等老虞開口，直接拉開椅子，坐在了馬烈旁邊。「老..」
雷靖話剛出口，就看到老虞瞪了自己一眼，她瞬間明白了。老虞可不想讓馬烈知道他們已經暗中修復了師徒情誼，不然他當年撂下的狠話如今不就成了放屁一樣。雷靖憋住臉上的笑意，趕緊改口。
「虞局，我想申請對魏囡進行屍體解剖和毒理檢測。」
聽到雷靖改口了，老虞果然暗中鬆了口氣，緊接著故意又板起臉，不耐煩地問道：「小宋不是已經確認過是溺水身亡的嗎？」
「是溺水身亡的沒有錯，但我懷疑死者在此之前就已經失去了行為能力，需要進一步毒檢後才能確定。」
雷靖如實相告，馬烈卻一臉幸災樂禍地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漫不經心地說道：「你這麼跟受害者家屬說，他們能同意嗎？」
「既然我們對死者的死亡原因存在懷疑，可以強制屍檢，不需要家屬的同意。」
「我可是得好意提醒你，屍檢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人家痛失親人就已經夠被悲痛了，要知道還得被開膛破肚，能受得了嗎？除非你有百分之百的信心，在屍檢後能找到他殺的證據，不然像這種，很可能你查到最後她就是意外死亡，到時候家屬鬧上門來，丟的可是我們局全體的臉。」
馬烈說得也不無道理。雷靖剛當刑警的時候就出過這樣一件事。
一個孩子在水庫里溺水身亡了，當時負責的警察懷疑孩子的死亡原因，要求對其進行屍檢，但家長死活不同意。沒辦法，公安局只能對孩子進行強制屍檢，結果認定就是意外溺水身亡，排除了他殺的嫌疑。孩子父母崩潰了，鬧上門來要追究公安局的責任，還多次上訪告狀，這一折騰就是好幾年。負責案件的警察不堪家屬的騷擾和折磨，患上了抑鬱症，辭職離開了警隊。這件事被當做反面教材在公安內部里廣泛傳播，教育大家都引以為戒。久而久之，這種意外身亡的案件只要表面上看不出明顯的他殺痕迹，家屬不過多追究，警察又何苦沒事找事兒。
也正是因為如此，多少兇殺案可能都隱藏在這份懈怠和明哲保身中。雷靖想到魏囡躺在冰冷的冷櫃里的模樣，她既然對這件事有所懷疑，自己就得繼續查下去，就算是將來段子陽母子找自己的麻煩，這責任自己擔著就是了。
魏囡頓時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她看向老虞，說：「虞局，如果真有什麼事情，將來我一個人負責，絕不連累局裡。」
老虞看著眼前這個立下軍令狀的雷靖，眼神里投來一絲讚許的眼光，但馬上又收回了。老虞正了正身，裝著一副拿她沒辦法的樣子，說道：「雷靖，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我就讓你查到底，要是你的判斷錯了，以後就給我老老實實的，聽到沒？」
「聽到了！那我走了！」雷靖大聲回應了一聲老虞，生怕他反悔似的，趕緊轉身一溜煙的帶上門離開了。
雷靖離開老虞辦公室，穿過局裡的大廳，看到小松正在跟接待處的警花小姐姐談笑風生。雷靖沒想到平時在她面前木訥寡言的小松，也有嘴裂開到後腦勺的時候。
「小松，你過來，跟我走！」
雷靖理直氣壯地打斷了小松的風花雪月，小松聽到了雷靖的聲音明顯打了一個激靈，馬上切換回了一副老實巴交的模式，一路小跑跑到雷靖身邊，巴巴地跟在她身後。
「婧姐，這一大早的去哪兒啊？」「別問那麼多，跟我走就行了。」
雷靖說著走出了警局的大門，上了一輛警車。小松沒敢多問，趕緊也坐在了副駕上。雷靖一腳油門朝著段子陽所在的醫院而去。
醫院病房中，雷靖帶著小松來到的時候，正看到段子陽已經換好了一身平日里穿著的服飾，準備出院。段子陽的氣色明顯比前幾日雷靖見到的時候好了很多，但手臂上的紗布還纏著，雙眼下有明顯的黑眼圈，像是幾天幾夜沒合眼般憔悴。
「你們要給我老婆做屍檢？為什麼？有這個必要嗎？」段子陽聲音有些顫抖，不解地問道。
「段先生，我們對這起意外還有一些疑問，需要弄清楚。按照法律規定，我們是可以強制屍檢的，但是出於對你們的尊重，還是希望能夠先獲得你們的同意。希望你們家屬能夠理解。」
「到底還有什麼疑問？你們儘管可以問我。」
「有關案情的暫時不方便透露。」雷靖頗為官方地回答了段子陽。
段子陽聽罷緩緩地坐在病床上，雙眼放空不知道想些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才有氣無力地嘆了口氣，開口說道：「好吧，既然你們覺得需要，那我沒意見。但是..」
「但是什麼？」
「我是能接受，但是魏囡的父母就不一定了..」段子陽說著痛苦地用雙手捂住臉，似乎不願面對接下來的一切。
「魏囡的父母應該已經知道了吧，他們什麼時候來泫市？」「今天剛到，我媽去接他們了，應該就快回來了…」
段子陽話音剛落，幾人就聽見病房外傳來一陣急促凌亂的腳步聲。病房的門被直接推開了，雷靖看到高燕扶著一位年過半百的婦女，走進病房，身後還跟著一個身材有些佝僂，面容如刀刻般粗獷的中年男人。
「媽，爸..」段子陽見到兩人，頓時哽咽住了。
中年婦女見到段子陽，瞬間情緒崩潰，嚎啕大哭。那個中年男人也站在身後，面容發緊，雙唇緊閉，眼圈發紅，但強忍著沒有掉下眼淚。高燕站在一旁也輕輕地拍打著中年婦女的背，安慰著她。
這應該就是魏囡的父母了。雷靖看著這幕人間悲劇，這密集的悲傷氣氛中，自己像是深夜無人的十字路口上的那個紅燈一樣尷尬。她不由地往後退了一步，不想打擾他們這家人盡情的釋放著悲傷的情緒。
幾個人哭了一會兒，房間里的哭聲漸小，高燕看到了站在一旁的雷靖和小松，馬上擦了擦眼淚。
「雷警官，你怎麼又來了？」高燕怯怯地問道，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段子陽。
雷靖還沒來及回答，段子陽卻搶先一步回答道：「雷警官說要對魏因進行屍檢，來通知我們一K,”
段子陽的話瞬間像是有人拿針扎了魏囡父母的脊背，兩人立刻轉身看向雷靖，眼神里滿是不解和憤怒。
「為什麼要屍檢？我們囡囡不是意外身亡的嗎？」魏囡媽媽盯著雷靖，等著她給自己一個答覆。
「目前是不是意外身亡還沒有完全確定，所以我們才要進行屍檢，進一步確定一下，所以我們也希望你們家屬能夠同意配合。」
「什麼叫沒確定是意外？我女兒死得夠慘了，我女婿才剛死裡逃生，你們憑什麼懷疑她不是意外身亡，你倒是說說啊！好好的一個人，你們說開膛就開膛，死了都沒有個全屍嗎？我不同意！」
魏囡的父親氣得雙手顫抖著，魏囡母親趕緊上前幫他順著氣，臉上也是對警察此番做法表示強烈不滿的神態。
這一切都在雷靖的意料之中，沒幾個父母能夠接受兒女去世後還要被人翻來覆去的屍檢的，但如果他們知道女兒可能真的不是死於意外，那就不一定了。
「您別激動，我們現在懷疑您女兒可能死於他殺，相信您也不希望您的女兒死得不明不白吧？」
「他殺？我女兒不是被淹死的嗎？子陽不是也在車上嗎？怎麼可能會是他殺？」魏囡的父親的反問頓時讓整個房間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這正是雷靖故意為之，她就是要讓段子陽當著魏囡雙親的面知道他們在懷疑他，看他到底有何反應。
「爸，他們是懷疑我殺了魏囡。」
雷靖聽了一愣，她沒想到段子陽就這麼直白的說穿了警察對他的懷疑。雷靖盯著段子陽，看到他的雙眼已經通紅，分不清是要流淚前的醞釀還是暴怒前的剋制，但肯定不是恐懼前的慌亂。
「胡扯八道！怎麼可能會是你？你們警察不能這麼冤枉好人啊，子陽和我們囡囡的感情可是我們一路看著的！為了把我們接過來，親家還掏了一部分首付的錢，讓囡囡再買一套房子，這樣的親家和女婿往哪兒找？
魏囡父親的突然暴怒大大出乎雷靖的意料之外。雷靖沒想到，魏囡父親竟然這麼信任段子陽。但魏囡為什麼又會說他們之間已經感情破裂？難道那真是魏囡一時的氣話？
雷靖瞬間也有些恍惚。
而這時，段子陽卻主動走到魏囡父親面前，將他慢慢地扶到床上坐下，然後像是哄小孩子一樣耐心地對著魏囡父親說：「爸，我知道您情感上接受不了。但既然警察同志有疑問，那就讓他們查吧！至少他們查完了，能還我清白…就是可憐了囡囡..」
「那既然你這麼配合，就讓我們把你的手機也一併帶走檢查一下吧。」段子陽這邊還沒哭完，雷靖竟像是一個毫無感情的催命機器般對他的眼淚沒有半點相信與同情。
「你們不要欺人太甚了！」高燕氣急敗壞地指著雷靖，「真的把我兒子當殺人犯啊你！」
「好了媽！別說了。」段子陽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遞給雷靖，「警察同志，這就是我平時用的手機，因為泡水了，現在無法開機了，你們可能要麻煩一下了。」
段子陽眼裡強忍著淚水，但卻顯得異常的體貼和大度，他此時的通情達理愈發凸顯出雷靖的不近人情。雷靖面對著一個房間他們一家子四個活人四雙眼睛地怒目而視，彷彿已經看到了如果最後什麼也沒有調查出來，這家人將自己生吞活剝的畫面。
雷靖瞬間覺得有些如坐針氈，趕緊抬手接過段子陽手裡手機，為了緩解氣氛，雷靖也十分體貼地說道：「感謝你的理解配合，我們這麼做都是為了對逝者負責。如果你們不放心，可以派人到屍檢現場監督。」
雷靖剛說完這句話就後悔了，這句話無異於火上澆油。她肉眼可見魏囡的父母臉頓時氣得像是一塊又紅又脹的豬肝。
現在再說什麼都是多餘，雷靖見狀，趕緊補了一句：「我們就先走了，屍檢結果我們會儘快告知你們的。」
雷靖說完轉身朝門口走去，小松也趕緊跟上雷靖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兩人走在醫院的走廊里，小松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轉頭朝雷靖問道。
「婧姐，你真的覺得是段子陽謀殺了魏囡嗎？我看著不像啊！你看他，明明知道我們懷疑他，他非但沒有慌張著急，還幫我們勸他老丈人同意屍檢，他這麼淡定，應該是無辜的吧！」
「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是極其善於偽裝的。」
「那他老丈人應該認識他很久了吧，為什麼連他都對段子陽平價很高的樣子？」
「有多少殺人犯被抓了以後，周圍人都說他平時可是個老實本分的孩子。有的犯罪者的父母根本不相信平時乖巧懂事的孩子會犯罪。真正的犯罪者是不會將犯罪兩個字刻在臉上的，連父母都無法真正了解自己的孩子，你覺得一直身處外地，不跟他們在一起生活的魏囡父母會了解他們真實的情感狀況嗎？」
小松聽了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但又一臉疑惑地問道：「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你回去讓技術科的同事將他的手機儘快復原一下。」魏囡說著將段子陽的手機扔給了小松，小松趕緊接住手機，像是接住了一個手雷般燙手。
「現在你跟我去趟段子陽的單位，從他的人際關係查起，看看他有沒有殺妻的動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