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的春天,魏囡正式搬進了段子陽的家裡,這個位於泫市新城區里,名為棲鳳灣的高檔小區。段子陽家是一套高層頂樓的複式,站在他們家的陽台上就能眺望到一望無際的大海,是名副其實的海景房。
高燕買下這套房的時候,泫市的房地產還沒有起來。棲鳳灣算是當時最早搶佔市場的高檔商品房樓盤,但因為當時地址比較偏僻,周邊的設施配套幾乎沒有,開盤當天看熱鬧的人多,真正付下定金的人寥寥無幾。而高燕就是這幾個人中的一個。當時她的同事聽說了都覺得高燕瘋了,花光自己所有的積蓄去買一個蓋在鳥不拉屎地界兒上的房子,都紛紛等著看高燕的笑話。但沒想到,沒過幾年,全國房地產形勢一片大好,各種房地產公司在全國各地遍地開花,幢幢高樓洋房拔地而起。
這股房地產風也刮到了泫市,泫市一夜之間新樓盤如雨後春筍。棲鳳灣所在的地區因為背山面海,一時地價飆升。棲鳳灣的房價也在短短時間內暴增數倍。此時,那些等著看高燕笑話的人發現自己才是那個笑話,紛紛拿出自己多年積蓄,借遍親友,倉皇擠上這趟投資房產的快車。
當初買下這個房子的決定無疑是高燕繼離開段子陽的父親之後最正確的一個決定。高燕為此引以為豪,她如今住著南北通透的大房子,還能坐享房價的日日攀升,再加上身邊那些原本嘲笑她的同事紛紛轉而向她學習,誇讚她在投資上天賦異稟,嗅覺靈敏。這如潮水一般湧來的讚美將高燕沖得暈頭轉向,讓她自己也找不著北了。
魏囡明顯能從高燕臉上看到這些年來尚未消退乾淨的得意和滿足。魏囡悄悄地打量著這套房子,房子內元素雜亂,色彩艷麗的裝修風格也透露著高燕對它過度溢出的偏愛。這種濃烈的壓迫感讓第一次踏進這個房子的魏囡就有些喘不過氣來。而在高燕眼中,她只是像一個鄉巴佬,沒見過世面。她不耐煩地告訴魏囡,以後她就跟段子陽住在樓上的那個卧室,並問魏囡今後有什麼打算。
魏囡是想過繼續通過成人自考拿到本科文憑的。因為在之前的求職經歷中,她已經意識到了學歷的重要性。在她葯流後最痛苦的那幾天里,她也曾經想過,如果當初沒有聽段子陽的話,自己再復讀一年,考上一個本科大學,人生會不會比現在更加好過?
但這種假設除了讓人覺得惘然之外,沒有任何意義。而且這個念頭在段子陽考上了公務員,帶她來到泫市之後,就又煙消雲散了。如今,它又再一次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猶如鬼魅般嚇得魏囡不敢說出口。畢竟高燕看樣子不可能讓自己在她家白吃白住供著她繼續複習求學。
果不其然,高燕見魏囡不說話,當即挑明了讓魏囡在泫市本地找個工作。可這對人生地不熟的魏囡來說,談何容易。魏囡心裡覺得為難,但也不敢當面反駁,正準備點頭稱是。而這時,段子陽卻陰陽怪氣地說高燕本事大,直截了當逼高燕給魏囡安排個工作。魏囡聽了心裡一驚,連忙說自己可以找,不必麻煩阿姨。可段子陽卻說魏囡是她將來的兒媳婦兒,讓她給找個工作天經地義,不叫麻煩。魏囡分明在段子陽的眼睛中看出一種「你欠我」的恨意,她這才意識到,段子陽並不是為了自己與高燕爭執,而是為了他自己。
這天晚上,魏囡從段子陽的嘴裡得知了他並不快樂的童年。高燕當時決意與段子陽的父親離婚,離開家時他才兩歲,還沒有感受多少母親懷抱的溫暖,就被扔進了現實的冰窟。後來一直到了他十歲那年,父親又再婚了,他有了一個不怎麼親近的繼母。他被父親送進了寄宿學校,每隔一個月父親才會偷偷來看他一次,給他塞點兒錢就走了。那段時間,段子陽變得易怒且沮喪,不好好學習,帶著幾個學渣在期中考試前翻進年級主任的辦公室偷考試卷被當場抓住。段子陽被開除了,父親氣得當著老師同學的面給了他一巴掌。這還不是他最羞憤的時刻,高燕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回來找他,得知了父親不負責任和段子陽現在的情況,氣得火冒三丈,當著他的面和父親大打出手,最後繼母也加入戰局,鄰居見狀直接叫來了警察。
魏囡不敢想像父母在年少的段子陽面前被警察帶走是什麼情形,想必那肯定是一輩子的陰影。段子陽說這還不是讓他最難受的,讓他最難受的是他實在看不慣高燕臉上那種幸災樂禍,好像他現在的失敗更加證實他父親是個沒用的男人,她當初離開他是多麼明智的決定。這讓段子陽覺得自己只是他們之間證明誰更傻逼的犧牲品。
從段子陽的話語間,魏囡不難覺察出他明顯更加痛恨高燕,他將自己不幸的童年和父愛的變質都歸因於高燕當初非要離婚的自私自利。
她從來沒有愛過我爸,從來沒有。段子陽說到這裡的時候露出一抹冷笑,這抹冷笑在魏囡看來更像是一種自嘲,嘲笑自己是個充滿著妥協嫌棄無愛婚姻中的產物。
段子陽說,再後來高燕從他爸手裡要走了撫養權,將他帶回泫市更改了戶籍,為了能讓他上個大學,她將他又重新轉回了老家重上高中。段子陽說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木偶般被別人扯來扯去,他不滿意高燕為他安排的一切,想盡辦法惹她生氣。也是在那個時候,段子陽遇到了魏囡。
魏囡忽然不敢再聽下去,她害怕聽到段子陽當初選擇她的原因只是為了激怒高燕。可是,如果真是那樣他又為何不在畢業那年與自己分手,這些年來還與自己維持著情侶的關係?就算是他威脅高燕留下自己,還逼她給自己找工作可能是為了跟她對著干,但他既然選擇了自己,那一定是因為他愛自己,不然他為什麼不選擇別人?
魏囡很快說服了自己,這一套邏輯下來天衣無縫,她終於安心地睡著了。沒過多久,高燕真
的給魏囡安排了一個工作,在他們學校的圖書館當一個管理員。高燕所在的南海師範學院是泫市
的一所普通的本科院校,之前是一所文科大專,兩年前才給升了本。學校規模不大,在校學生加起來不到一萬人。高燕當年研究生畢業後來這個學校應聘,當了一段時間的老師後,就轉到了學校的行政處坐起了辦公室,現在已經是行政處的主任。
魏囡這才明白為什麼段子陽當時要讓高燕給自己安排一個工作,原來這事兒對她來說就是打個招呼的事情。魏囡明白她這種靠關係進來的人今後要低調,但沒想到,她剛去學校報道的第一天,圖書館裡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高燕未來的兒媳婦兒。
在大家嘴裡,魏囡名牌大學畢業,父母都是知識分子,家境優渥,和段子陽是初戀,為了和他在一起從老家來到泫市。除了最後一條以外,這個人讓魏囡聽起來都感到陌生。在高燕編織的這個謊言中,表面上是在誇大自己,實際上是在抬高自己的兒子,能讓別人認為自己兒子有本事,可能讓她臉上有光,心裡上找到平衡。魏囡雖然感到了高燕對她深深的嫌棄,但也沒有拆穿她的謊言,而是小心維護著她給自己的人設,謹小慎微不敢出任何差錯,省得到時候高燕再覺得自己給她丟人。
現在魏囡和段子陽的工作都已經落定,結婚的事情也終於提上了日程。魏囡父母得知高燕給魏囡安排了這麼一個清閑又體面的工作,心裡十分滿意。但聽到高燕希望他們能來一趟泫市兩家人當面談一下結婚事宜時,魏囡的父親頓時又拉下臉來,說自古都是男方上門提親,哪有女方千里迢迢上趕著的道理,不去!父親的話讓魏囡一時分不清他是真的生氣還是在諷刺自己,但魏囡不敢將這話轉達給高燕,只能撒謊說父母還要在家照看弟弟,不方便大老遠過來一趟。高燕聽了也瞬間不高興了,覺得魏囡的工作都是她給找的,現在她父母還拿起架子了。索性高燕來了一句那就讓你父母在家照顧你弟弟吧,結婚的事情以後再說。
這句話的潛台詞不亞於朋友之間說得那句「改天我們再聚」,這是無限延期的另一種說法。現在是到了最後博弈的階段了,魏囡越發的覺得結婚就是一場買賣,高燕這個買家眼裡明明白白地寫著她魏囡不值。魏囡希望這個時候段子陽能出面幫她緩和一下兩方的關係,但段子陽這次卻站在了高燕那邊,說這根本就是因為她的父母不關心她,只關心她的弟弟。
這個殘忍的真相現在連高燕母子都已經看出來了。一個不被自己父母疼愛的人,又有什麼底氣去爭取博弈?魏囡感到了孤立無援,在這樣一個陌生的城市,這樣一個根本不屬於自己的家裡,她第一次對她期待已久的這場婚姻產生了懷疑。但是,如果自己不結婚,她又能到哪裡去呢?彷彿去哪裡都是多餘的。
一連幾天,魏囡都睡不著吃不下,壓力彷彿只抓著她一個人狠狠踩在腳下。她感覺自己站在了一個巨大的人生路口,必須在此刻做出會影響她一生的抉擇。就在魏囡萬分茫然的時候,她忽然接到了母親打來的電話,說讓她趕緊給自己和她爸訂票,他們現在就飛到泫市去。
魏囡吃驚地問到為什麼父母突然改了主意,結果被父親破口大罵。魏囡這才知道,原來在這幾天里,高燕曾經給母親打過一通電話,在電話里無意透露出魏囡曾經為段子陽打掉過孩子的事情。
一個死過人的房子,有人要就不錯了,還談什麼價錢?魏囡知道在場婚姻的博弈中,還沒開始她就已經輸得一塌糊塗了。在她父母看來,別人的結婚證是一張剪裁精緻的「囍」字窗花,而自己的卻是一塊醜陋骯髒的遮羞布。
魏囡父母火速來到了泫市,高燕選了一個人均八十的餐廳,兩家人坐下商談此事。席間,兩家人談笑風生,一團和氣,但魏因一想到這樣其樂融融的畫面是因為自己做過人流才換來的,就越發覺得悲涼。她看著此時正與自己父親推杯換盞,將父母哄得開心的段子陽,魏囡忽然心生恍惚。明明讓我懷孕的人是段子陽,讓我打掉孩子的人也是段子陽,為什麼高燕就能如此理直氣壯的將這件事作為自己的污點,而不是段子陽的污點呢?
這個世界大概都是如此吧。魏囡猛地喝下自己杯中的白酒,瞬間嗆得直冒眼淚。這頓飯後,兩家人終於達成了交易,高燕以段子陽剛參加工作不久,手頭沒有那麼多積蓄為由,建議讓魏囡與段子陽先領證,婚禮等手頭寬裕的時候再辦,現在她的房子會過戶給段子陽,將來她會他們小兩口住在一起,她也能多照顧他們,彩禮就免了,嫁妝她也不要,就算是兩清,一家人不必有這麼多俗禮。
魏囡不得不說,高燕這番話說得是那麼的冠冕堂皇,有里有面,說到了魏囡父母的心坎上。但只有魏囡不知道是酒喝多了還是怎麼了,只覺得一陣反胃。當晚,魏囡借著酒意要留在賓館陪父母一晚,魏囡抱著母親大哭,說自己不想結婚了,想回家。父親聽罷覺得從一開始就是魏囡不聽老人言,咎由自取,現在被人搞大過肚子之後又說不想結婚了,簡直是任性妄為。還沒等魏囡臉上的淚水風乾,他就迫不及待地讓魏囡母親打個車連夜將魏囡送回了段子陽家,像是害怕晚了一會兒他們就會反悔似的。
第二天,魏囡的父母就返回了老家。魏因此時也酒醒了,沒趕上去機場送他們。就在這一夜之間,她覺得自己與父母相距得好遠,彷彿他們是乘坐火箭返回另一個星球一樣。魏囡哭了,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好像是那種錯過了要下車的站台,現在也不知道這輛車會將她帶去哪裡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