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囡一個踉蹌差點兒被打倒在地,但她還是下意識地摟緊懷中的孩子。孩子受到了驚嚇,頓時哇哇大哭。魏囡此時忘記了眼冒金星,臉頰火辣辣的疼痛,只是輕聲拍打著孩子的後背安撫著。全然沒有發現,一股血腥味充滿了口腔,鮮血從嘴角流了下來。
段子陽見到這一幕,一句話都沒說轉身就想走。魏囡此時才反應過來,上前拽住他。
「你別走,你憑什麼打我!」魏囡的吼聲驚動了在一邊鍛煉的大媽們,她們紛紛朝這邊看過來。段子陽看到周圍的人都關注到了他們,一副等著看夫妻吵架熱鬧的樣子。他頓時有些心虛。
「因為你賤啊!」段子陽面無表情地說出這句話,卻像是朝著魏囡開了一槍。「誰讓你不三不四地在外面鬼混,你活該!」
眼前的一切已經遠遠超出了魏囡的認知,她像是一瞬間墜入了一場毫無邏輯的噩夢。在噩夢中,沒有任何色彩,天地晝夜是顛倒的,連那裡的黑都叫做白,白叫做黑。
魏囡愣在當場,只看著段子陽一個人全身而退,將她一個人留下成為了眾矢之的。連魏囡自己都無法理解的事情,就更不要指望這些旁觀的看客理解。一個男人動手打一個女人,一定是這個女人做了什麼過分的事,逼得男人動的手。這才是符合大眾的認知與邏輯,因果報應不虛。
而此時,眾人臉上的表情已經暴露了他們內心的想法,被剛才段子陽的三言兩語就輕易刻上了,女人不忠,這四個足以摧毀一個人的字。而今晚發生的事,轉天就會變成小區里茶餘飯後的談資,將謠言都傳成真的。
不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就這樣被段子陽構陷。魏囡用自己尚存的一絲理智與清醒,掏出了手機撥打了110。
然而,110那邊聽說是家庭糾紛,就讓當事人兩人主動到警察局接受調解。段子陽不但不予理會,高燕還指責魏囡就這麼點兒事情非得弄得人盡皆知,想搞得她兒子身敗名裂。魏囡已經堅定了這次絕對不能妥協,她只好抱著孩子,一個人前往警察局。
可是,魏囡很快發現,一切都是徒勞。
警察局裡那個男警察的態度讓她覺得,只有今天自己死在段子陽的手裡,他們才可能真的去制裁段子陽。魏囡一下子感受到了什麼叫做孤兒寡母,弱勢群體,那就是她們就應該像是啞巴一樣活著。
眼前的一切都讓魏囡失望透頂,還好後來進來的女警察看起來能夠理解她的痛苦,執意要帶她去跟段子陽討個說法。還是女人理解女人,女警察的話讓魏囡不至於對這個世界徹底絕望。
當晚,女警察跟著魏囡走到了警局門口,聞著夜風中夏日愈漸盛起的味道,又回想起她和石海並肩坐在桌子上看門外夕陽的畫面。魏囡心中突然感到非常平靜清醒。男警察的話雖然冷漠無情,毫無人情味兒,但他說得也確實是實話。
就算讓警察登門那又怎樣呢?自己還不是得舔著臉在他們家待著,無處可去。魏囡看了看懷中已經睡熟的孩子,自我安慰著她還這麼小今天的事情明天就忘了,自己是不是也可以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畢竟自己已經忍受了這麼長時間了,為什麼不能為了孩子再忍一下?
一個觀念的產生不是空穴來風的,而是骨子裡的根深蒂固。從小被教育要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的人,怎麼可能懂得什麼叫做睚眥必報,以牙還牙。魏囡感到自己腹部隱隱作痛,像是被人割開的刀口,遲遲不肯癒合。
魏囡向女警察道了謝,稱讚她是一個好警察,然後謝絕了她跟自己一起登門,放棄了追究段子陽,自己轉身獨自抗下了一切。
然而,這個世界不會因為一個人的軟弱而就放棄對她的捉弄,反而會助長人性中的惡,更加的肆無忌憚,肆意妄為。而當魏囡明白這個道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第二天,石海來學校送完奶茶,約了魏囡一起吃中午飯。然而,魏囡卻以自己身體不適為理由拒絕了他。魏囡實在不想讓石海看到自己臉上紅腫的巴掌印,她這一天都以自己感冒了帶著口罩遮羞。
終於到了下班的時候,魏囡好不容易在同事的關心下矇混過關,不讓他們發現自己被打。她一個人像往常一樣步行走到學校門口36路公交車的站牌前等車。這時,她卻看見石海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魏囡嚇了一跳,第一反應就是低頭轉身想要逃走,卻被石海叫住。「你不坐車了嗎?」
魏囡知道自己已經避無可避,她就算這次逃走,那下次呢?何況他是石海,他不會像那些人一樣嘲笑自己的不堪。魏囡鼓起勇氣轉過身,但仍然不敢抬頭。這時,石海卻徑直朝自己走過來,一抬手猝不及防地將她臉上的口罩摘掉了。
紅腫的五指印在魏囡原本白皙的皮膚上像是留下一個恥辱的標記,看得石海一陣觸目驚心。「誰幹的?」石海克制著自己的情緒,「段子陽嗎?」
魏因默認了石海的猜測,她從他手裡又快速搶走了口罩,慌忙又帶在臉上。
「沒事的,昨天我們吵了一架,他…過兩天就好了。」魏囡不想為段子陽辯解分毫,但想在石海面前強顏歡笑。
「他為什麼打你?」石海追問道。
魏囡不想再讓石海遭受一遍她所遭受的侮辱和誹謗,她帶給他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這時,36路公交車緩緩駛來,魏因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沒有回答石海的話,轉頭走上了公交車,找了後排的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而就在公交車要發動時,石海竟然也跳上了公交車,直
接坐在了魏囡的身邊。
世界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了,兩人都十分默契地誰也沒有開口說話。但魏囡卻清晰感受到了有千言萬語彙成了一條溪流在她的心田裡靜靜流淌,為她原本焦灼不堪的心,帶來了絲絲涼意。
一定有東西在生根發芽。
黃昏透過車窗毫不吝嗇地潑了兩人一身,竟然比正午的日光更讓人覺得溫暖。石海跟著魏囡走了一路,將她送下車後,繼續一言不發地跟在她的身後。魏囡能感覺到他內心的怒火已經漸漸平息,轉變為了一種難以割捨的牽絆。
這就夠了。魏囡覺得自己的傷口沒有那麼疼了,像是一片在體內化開的阿司匹林般讓人通體舒。
兩個人眼看即將走到了小區門口,魏囡正想著該怎麼跟石海道別。
這時,一輛黑色的奧迪車朝兩人開來,停在了路邊。車門打開,從車上一下子下來幾個彪形大漢,上來就將魏囡和石海兩人控制住,不容分說塞進了車裡,然後揚長而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車子在一個偏僻的小巷停下。魏囡和石海又被他們給拖下車,其中一個大漢控制住魏囡,剩下的幾個人則是將石海堵在了牆角,對他一陣拳打腳踢。
「住手,你們別打他!」魏囡聲嘶力竭地吶喊著,但沒人聽她的。她奮力地掙扎著,但卻無濟於事。
一拳一腳像是雨點般落在石海的身上,臉上,但他竟然一聲疼都沒喊,一聲討饒的話也沒有說。魏囡的眼淚此時猶如洪水絕提,幾乎是雙膝跪在了地上。
「不要打了,你們到底是誰!為什麼要這麼做!」
此時,一陣高跟鞋的聲音由遠而近地傳來,那些人都停下了毆打石海的手,不約而同朝來人的方向點頭示意。
「大小姐。」
魏囡這才看清楚,來的人正是賴曉雅,長豐集團的大小姐。
石海此時一隻眼睛已經腫的睜不開,但他另一隻眼睛卻睜得渾圓,彷彿不相信眼前的一切。「賴曉雅,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魏囡不知道是因為恐懼還是氣憤,渾身戰慄起來。
賴曉雅輕蔑地看著眼前這對兒髒兮兮,可憐巴巴的男女,像是看一隻無家可歸的流浪狗一般。她走到了兩人面前,嘴角揚起一抹譏笑,似乎對眼前的結果非常滿意。
「我不要的東西,寧願毀了,也不想讓我討厭的人撿走。」
賴曉雅說完,走到了石海面前,蹲下來十分惱怒地接著說:「你找誰我都不管,為什麼偏偏要找她,你是不是就是為了噁心我?」
石海看著眼前囂張至極的賴曉雅,雙眼中爆發出一種魏囡從未見過的憤怒。他掙扎地想站起來,卻被旁邊的幾個人狠狠地一腳踹在背上。石海依然頑抗地想要起身,又被幾人同時踏上了幾隻腳,死死地踩在腳上,像是一隻卑微的蟲蟻一般,被蹂躪踐踏。
「賴曉雅!我不會放過你的。」魏囡看到石海這樣被他們對待,心都碎成了粉末。她覺得周身一陣發冷,上牙和下牙都在不停地打戰。
「那你打算怎麼做?還去報警嗎?」賴曉雅一臉蔑視地看著魏囡,然後低聲在她耳邊說:「你要是敢去報警,你看我以後怎麼對你的孩子。」
這句話像是抓住了魏囡的命門七寸,讓她一瞬間像是被賴曉雅用鋼叉釘在了原地。賴曉雅冷笑著一揮手,帶著其餘眾人大搖大擺揚長而去。
天光瞬間暗淡了下來,黃昏最後一絲光亮被夜幕吞噬了個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