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別
泫市的七月到來的時候，各大高校都進入了期末考試季。大學城裡的學生越來越少，不少商鋪都意興闌珊。
「茶一點」奶茶店的門口在太陽還沒落山的時候就掛上了休息的木製門牌，門牌在微風中搖擺，像是一隻手輕輕叩擊著門把手。
奶茶店裡，魏囡和石海坐在店中的一張靠牆的桌子兩側。四周安靜極了，只能聽見空調呼呼吹風的聲音。石海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對面，已經瘦削地如同一張蒼白的薄紙的魏囡，面露不忍抬手拿起遙控器將空調的風調低了幾度，生怕將她給吹破似的。
今天，魏囡是借口來單位正式辦理離職手續的，高燕叮囑了她兩句，也沒說她一起過來。不過這樣更好，否則她還找不到機會來跟他見面。
此時，她蒼白如蒙上一層寒霜的雙唇微微動了動，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好像已經用光了她所有的力氣。石海見狀，趕緊率先說話了。
「你真的都已經想好了？」
「嗯。」魏囡點了點頭，然後她抬眼看向石海，她的眼中已經看不到半點溫熱，冰冷得嚇人。「我已經有了一個計劃，如果順利的話，這個計劃足以將那些惡人全都送進地獄。」
「你想怎麼做？你說，我聽著。」石海真誠地注視著魏囡。他眼神讓魏囡感受到了一種暖意，人也似乎沒有那麼冰冷僵硬，也變得柔軟起來。
「你知道最近的跨省綁架大案嗎？」魏囡問道。
「看到新聞上說過，你是想利用這個案子作為我們的掩護嗎？」
「恰恰相反。」魏囡目光中閃過一絲狡黠的銳利。「我是想利用這個案子引起警方的注意。」「為什麼？」石海有些不解。
「因為這有這樣的跨省大案才會引起警方的重視，案件才會鬧大，我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曾經都遭遇過什麼！」魏囡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但如果這樣，勢必會增加我們的作案難度。」石海看到激動的魏囡，此時的情緒卻越發理智。「你放心，我已經想好了能讓你全身而退的辦法。」
「你說說看，看你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樣。」石海說道。
「我已經知道了段子陽將要把我殺死後騙取保險，我可以配合他完成這一切。這樣在警方眼中這就是一場完美的犯罪，就算有人懷疑段子陽，也找不到他殺的證據。我必須確定他能順利的拿到那筆保險金，這樣我就不算白死。」
「然後，你想要我模仿綁架大案的作案手法，綁架賴曉雅後敲詐賴長軍，賴長軍此時一定會叫段子陽加入，這樣就能將原本以為已經過關的段子陽再次捲入綁架案當中。警察就會再次盯上他，此時他的噩夢才剛剛開始。對吧？」
魏囡眼中似乎燃起了一團火焰，她嘴角不由地上翹，打心眼裡欣賞她眼前的這個男人。
「沒錯，然後你就可以拿著賴曉雅的手機作為要挾，他知道賴曉雅的手機里存了多少他們之間的秘密，所以他一定會聽從你的安排，乖乖的拿出剛到手的那二百萬保險金。到時候，你手裡就有了四百萬現金，我們五五平分，你自己留下二百萬，留給多多二百萬，如果將來我父母願意撫養多多，你就將這筆錢按月幫我打給他們，理由你可以自己找。如果他們不願意撫養多多，我希望你能幫她找個好人家，然後將這筆錢存入年金，等她十八歲的時候再交給她。」
魏囡說到這裡，眼眶發紅，瞬間像是破碎的水晶塞滿了雙眼。石海的雙唇微微抖動著，心中卻也有一股酸楚奔騰翻滾。
「你放心，多多我會幫你照顧。」
簡單的一句話，卻讓魏囡心中高懸地巨石轟然落地。她強行克制住內心的情感，臉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我相信你。」一種暗涌在兩人之間涌動，但是他們都緘口不言，閉口不談。
「整體的計劃和我設想的大概一致，但是憑我一個人的力量，恐怕很難完成。我需要一個幫手。」石海將思緒又拉回到了眼前的現實。
「這我已經想到了，你可以找王鐵新。」魏囡說道。「王鐵新？他靠不住吧？」石海滿臉的擔憂。
「沒錯，他確實靠不住。」魏囡喃喃重複了一句，然後接著說：「可是他很好控制。只要你告訴他將來這筆錢里有他的一半，他就會幫你賣命。當然這一切都是為了騙他，等到事成之後，他就沒有留下的必要了。」
魏囡頓了頓，她看向石海，眼中冉冉升起一抹狠厲。而這抹狠厲像是一把刀鋒狠狠地砸在了石海的心上，他忽然間豁然開朗。
「你是想等事成之後讓我將他也殺死，然後嫁禍給段子陽嗎？」石海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又透著一絲興奮。
「沒錯，我說過，我要把他們這些惡人都送進地獄，但又要讓你全身而退。這就是我想到的計劃。」
「可是，在我實施整個計劃的過程中，難免會被監控或者是別的人目擊，如果一旦留下痕迹，就算我最後殺了王鐵新，也不能順利的嫁禍給段子陽。」
「我記得我跟你說過，你和段子陽長得很像吧？」魏囡不緊不慢地說道。「什麼？」石海心裡突然一緊，他似乎明白了。
「你的身材身高到長相上都和段子陽非常相似，我會再給你發一些關於段子陽的照片和視頻，你將來在作案的時候注意模仿他的穿搭和走路的姿勢，就算是被記錄下來了，只要警方看不清楚臉，反而是會更加印證殺人綁架的人就是段子陽。」
「我明白了。但是警方定罪都講究證據鏈的完整。段子陽為什麼要綁架殺害賴曉雅，將來也會是他們懷疑的一個問題。」石海思索著，不由地皺緊了眉頭。
「這個你放心，我已經想好怎麼給警方留下人證了。」「人證？是誰？」
「你還記得我有一個同事名叫賀正剛嗎？」魏囡注視著石海的雙眼，「他很關心我，我的事情他都知道了，我不介意再多告訴他一些。他這個人嘴巴大又很碎，只要警察見過他，他就一定會將我告訴他的所有事情告訴警察的。從他這樣一個完全沒有利益關係的人口中說出，應該更有說服力吧。」
石海看著一臉沉靜的魏囡，才意識到她原來如此冰雪聰明，心思縝密，若不是她早早的遇上了段子陽，她的人生應該會有另外一個結局。
「但我覺得整個計劃還差最後一環。」石海緩緩地說道。「還差什麼？」
「最好在殺死王鐵新後，警方找到段子陽的時候，他也已經死了。這樣真相就靠我們隨意編纂了。」
「可是，若是有人再殺了段子陽，那不就說明他不是兇手了嗎？」魏囡愣住了。「這個你放心，我來安排。」
此時，夕陽西斜，天邊最後的一抹餘暉照進奶茶店，在昏暗之中憑添了一抹溫暖的亮光。
「好，你就看著辦吧。」魏囡說完緩緩站了起來，「那我就先回去了，我怕我回去太晚的話，他們會起疑心的。」
魏囡虛弱地搖動著身體，彷彿是一根枯木般搖搖欲墜。石海幾次想要上前扶住她，但都還是放棄了。魏囡走到了門口，石海趕緊上前想幫她把門推開，卻被她制止了。
「我自己來，別讓別人看到你。」魏囡提醒道。「從今天開始，我們就不要再見面了，以免將來被警察發現我們之間是認識的。」
恍然間，石海突然意識到，這次見面可能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石海頓時內心像是漲滿了潮水，海浪不斷拍打著嶙峋的海岸，一遍遍地沖刷著他的心牆。
「你還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魏囡背對著他，彷彿害怕看到此刻他臉上的表情。夕陽在魏囡的身上鑲出了一個金邊，連她的髮絲都顯得熠熠生輝。
這幅畫面太美了，以至於石海僵立當場。千言萬語一瞬間像是黃河入海般在他的心頭彙集，驚濤駭浪，泥沙俱下，但卻隻言片語都憋在胸口，發出一陣陣悶響。
魏囡等了幾秒，她無力地推開門，丟下一句「再見」，消失在了石海眼前的那團餘熱尚存的光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