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女孩子家不能在外喝酒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時候走路都是輕飄飄的,就像踩在雲里。
奶奶給我開門,被我一把抱住,狠狠親了兩口。
她被我嚇了一跳,道:「雪兒,女孩子家家可不興在外面喝酒啊!」
「我沒有,我就是——」
就是特別幸福,好像全身上下籠罩在溫熱的泉水中,又好像狠狠吃了一大口沾滿巧克力的棉花糖。
我問:「奶奶,你說我找個男朋友好不好?」
這話題老太太喜歡,連忙連珠炮一樣問:「誰呀?是本地人嘛?多大了?幹什麼工作的……要我說還是願意你找個北方人,跟南方人說不到一塊去!」
我就看著她傻笑,並不搭茬。
程廈的電話就在這時候打進來,他的聲音柔和的像裊裊上升的熱氣:「喂?你到家了嗎?」
你多年來求而不得、輾轉反側、卻可望不可得東西,突然間落到你懷裡,是什麼感覺?
錯愕的。
慌張的。
你好想大聲喊出來,把自己從這荒唐羞恥的夢中驚醒,又恨不得使勁去搖晃他:你到底什麼意思!你說啊你!
但是當時的情況,我不能。
我只能帶著一張大紅臉繼續吃著火鍋,和大家一起耐著性子看了一部爆米花電影,然後,再把客人一個一個送出去。
終於,屋裡只剩下我和程廈,他背對著我在廚房刷碗,我猶猶豫豫的走到他身後。
腦內幻想了無數尷尬升天的場景,我終於挑了一個相對溫和的說法:「哈哈哈,程廈,你剛才是在給我解圍嗎?」
……蒼天啊,我是怎麼發出這種做作的聲音的!
「什麼?」程廈回過頭,一邊擦手一邊問。
他問「什麼」?
他居然還問「什麼」?
我的勇氣消失殆盡,迅速換上了一張做作又爽朗的面孔:「啊沒什麼看你這兒忙的也差不多了哈我也先走了明天還一天的事情……」
他拉住了我的手。
溫暖的、乾燥的手掌,細微的摩擦被無限的放大、放大——
「反正都要追你了,就讓他們覺得一直都是我先追你的,不好嗎?」
我愣在那裡,暖黃色的光源,讓他的臉顯得溫暖妥帖,就像一幅精緻的油畫。
「你不是不喜歡我嗎?」
「六年前是的。」他說:「那個時候你對我來說……太沉重了。」
我用了很長時間才弄明白這個「太沉重」了究竟是什麼意思。
金帛市太小了,他無數次目睹了我帶著手套翻泔水桶、背著尼龍口袋幫我奶奶撿塑料瓶子,為幾毛錢,和菜市場的攤主撕扯著頭髮扭打在一起。
然後,突然有一天這個女孩跑出來對他表白……
這對於一個少年的愛情來說太沉重了。
那個年月,誰都只想談個白襯衫自行車的戀愛,泔水桶什麼的,太重口味了。
程廈輕聲道:「我一方面被你的生命力吸引,覺得你特別不一樣,一方面又本能的害怕你的世界,晦暗、壓抑、現實……我很垃圾對吧?」
「沒有。」
是真的沒有,我反而很感謝他的坦誠。
我的白月光,就是應該去糾結球鞋是不是最新款,有沒有考到前三名這種問題。
「貧窮是否讓我覺得難堪」這種靈魂叩問,留給我這種人來作答就好了。
「這些年,我寫論文、答辯、籌備我媽的葬禮、收到第一份offer……不管是開心還是難受,每一刻我都在想,如果你在該多好啊。」他低低的說:「可是你不在」
我怔怔看著他。
「重逢之後,我要高興瘋了,我天天都想去找你。雖然我知道……你現在已經不喜歡我了,你見識過更大的世界,我只是普通的……」他苦澀的笑了一下。
一時間,我們倆誰都沒有說話,客廳里的電視沒關,片尾曲悠長的傳過來:
……可大概大多人就這樣
踏上開始就不回的旅程
到這裡遇到你像是註定
有了跌宕的劇情
在這樣的靜謐中,他擡起頭,他的眼睛仍然那麼乾淨漂亮,像是被水洗過的玉石。
「但是我不想跟你分開,我還想爭取一次,所以……」他說:「給我個機會追你吧,好不好?」
我有很多話湧上嘴邊。
比如,我想告訴他,我還喜歡他,這麼多年,我只喜歡他。
我還想說,他一點都不普通。
我路過這麼多的山和海,見識過無數或英俊或聰慧的臉,觸碰過或惡劣或偉岸的靈魂。
只有他乾淨明亮、熠熠生輝。
可是我什麼都沒能說出口,我抖得太厲害了,直到他伸手小心翼翼的把我抱進懷裡,我才終於說出了回答
「好。」
第二天,我鬥志昂揚的去上班,李工被我的慷慨激昂嚇得一愣,小心翼翼的問:「任總,總公司撥款了嗎?」
「沒什麼。」我揮揮手,豪邁的說:「但是我就是打心眼裡相信,勝利是屬於我們的!」
我相信對了。
準時下發的工資如同一陣迅猛的強心劑,把所有人從頹唐和不安中拯救過來,分段工程一個接一個的順利完成,不出意外,整個項目即將在年前順利完成。
職場就是結果導向,不管平時關係多好,只要項目沒做出來,你就罪該萬死,但一旦項目成功了,那些罵你的人會一秒鐘集體失憶。
公司終於再次撥款,那些見了我指著鼻子罵的人,也終於和顏悅色起來。
我很高興,某一次加班請了團隊里的人吃夜宵,還買了很貴的酒。
在工地混,大家都喜歡喝兩口,一是暖身子,二是微醺的感覺,最適合稱兄道弟,增進感情。
雖然奶奶一直教育我好女孩不能喝酒。
但我的酒量一直都是,三杯白酒只夠我漱口,六杯微微有點臉熱,完全忽略不計,十杯不能再喝了,但完全可以神志清下的踢著正步回家。
身邊這群的男的就差多了,一杯就能讓他們喪失做人的尊嚴。
酒過三巡,我接到了老馮的電話,不痛不癢的問我一些項目的情況,在我終於緩過來之後,他終於又變成我的嚴師慈父。
我也極盡狗腿,見縫插針的表示:雖然領導你無情無義,但是咱一丁點都不生您的氣。
這就是打工人的悲哀。
就在這時候,有一個上了年紀的經理晃晃悠悠的站起來:「任總,是不是總公司馮總啊?您也該跟他報喜了。」
我放下電話,笑道:「和他有什麼關係,是咱自己的項目。」
他顯然喝大了,笑起來:「您這話說的,你們是一個被窩裡拉磨的關係,還你的我的?」
我把笑容收了回去,道:「你喝多了。」
男人多的地方當然有黃腔,但在我面前會稍微收斂點,我的原則就是沒說到我,就不阻止,也不附和也不給笑臉。
但這次說到我了。
那人不會看臉色,還在喋喋不休:「老馮十年前就這樣,專騎烈馬……」
暴龍突然站起來,一瓶酒就著他頭澆下去。
老頭被澆得嗷嗷叫喚,暴龍把瓶子一扔,拎小雞一樣拎起他的脖領,冷道:「醒了嗎?」
那人被暴龍一雙狼眼嚇得要尿褲子,連忙疊聲道:「醒了!醒了!你別犯渾!」
暴龍看了我一眼,隨後把那人扔到一邊,順便朝地上吐了口吐沫。
眾人靜默了片刻,又心照不宣的重新熱鬧起來。,
就在這時候,手機上程廈的名字亮起來,他問我:「吃完了嗎?」
「吃完了,你來接我吧。」
我慢條斯理擦了擦嘴,起身對眾人說:「大傢伙慢慢喝,有人來接我,我要回家了。」
「嚯!不會是男朋友吧!」其他人起鬨起來:「任總你男朋友幹什麼的啊?」「帥不帥啊?」
我笑而不語。
程廈的車說話間就到了,他站在樓下朝我揮手,俊秀又挺拔。
這個人,是我從小喜歡到大的男孩。
他在那裡等著我。
「嚯,程工啊,這可是大帥哥!」
「任總你藏的夠深的!」
「這女婿不錯啊!我單方面同意了。」
我在地動山搖的起鬨聲中走下樓,挽住了程廈的胳膊。
還沒走的工人嘰嘰喳喳,為數不多的女人八卦著程廈的外貌。
我知道那一刻我終於和她們一樣了,一個平凡的、打工的女孩子,有自己的年貌相當的小男友,而不是苦大仇深、為了往上爬不惜做老男人情婦的,傳奇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