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春風夜放花千樹
年後我一邊在給上個項目收尾,一邊瘋狂看新的項目書,房建市場日益低迷,合適的項目少得可憐。
我心裡焦慮得像火燒一樣。
程廈說:「按時上下班不好嗎?」
我說:「我跟別人不一樣。」
有項目做才叫項目經理,沒項目做屁也不是,我不趁著年輕多搞點實績出來,怎麼在公司立足呢?
程廈就笑:「你啊,有事焦慮,沒事創造事情也要焦慮一下。」
我說:「你就知道站著說話不腰疼!」
他順從舉手投降:「對不起我錯了!我女朋友天下第一棒!」
……我臉騰一下就紅了。
剛才我還像一個坐在火上的栗子,總是擔心自己噼里啪啦的裂開。
現在突然就變成了一塊栗子蛋糕,又軟又甜。
他說:「周末公司團建去滑雪,可帶家屬,去不去?」
我很做作的說:「家屬考慮一下。」
事實上怎麼可能不去,他們公司那麼多窺伺他的小姑娘,我爬也得爬去。
周五我們要去總公司開會,五點開完,他正好來接我直接去滑雪場。
總公司的會一向是又臭又長。
一個是非要從世界風雲變幻,宏觀經濟政策開始講……我要能聽懂這些玩意兒,我早就坐在你們的位置抖腿了。
另一個就熱愛訴苦。
總公司對我的項目還算滿意,畢竟是低價中標的項目,還能有利潤就燒高香了,大領導居然重點表揚了一下。
但是大多項目沒達到預期,又沒有多少新的項目引入。
董事長訴完總經理訴,總經理訴完副總訴,副總訴完部門經理訴……
其實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公司這麼難,誰敢他媽不好好乾,老子就裁誰!
我們這些坐在後面的,大部分人聽得昏昏欲睡,要不就使勁兒吃橘子,我不敢睡也不敢吃,因為老馮正在領導坐席里,輕輕一掃就能看見我,
老馮最恨人弔兒郎當,儀態不行。
我就算犯了頸椎病,也全程把脊背挺得溜直。
撐到五點鐘,終於完事了。
大家合影的合影,走人的走人,我正準備給程廈打電話的時候,收到了老馮的微信,他讓我去他辦公室等他。
我只好告訴程廈:「馮總找我談點事,可能得遲一會。」
程廈回復:「沒事,我就在你們公司對面等。」
這還是我那次出事之後,第一次來老馮辦公室。
他仍然在喝茶,道:「上個項目完成的不錯,尤其是進度,非常精準。」
我說:「謝謝領導肯定,正是因為領導和公司的支持,大家都非常踏實肯干,才能在每一個節點完成任務,跟我個人關係不大。」
老馮嗯了一聲,隨後問了我一些分公司情況,然後給我派了點活,總結一下剛才會議紀要,尤其是各個項目的數據分析,讓我下周給他。
我倆心知肚明,這些他秘書就可以干。
之所以要給我派活,是要維持我是他「自己人」這層微妙的聯繫。
左一句右一句,說了一個半小時。
我臉上陪著笑容,實際上心急火燎的。
程廈還在等我,甚至他同事們可能還在等他一起出發,而我甚至沒有辦法發條微信告訴他。
終於,老馮說完了,拿起大衣,道:「走吧。」
我看了一眼手機,半個小時前,程廈給我打個電話,然後說,你結束了跟我說一聲。
我趕緊回復:已經結束了,我馬上出去。
老馮回過頭,招呼我道:「還等什麼呢,快跟上。」
我心頭一緊,想要拒絕,可是下一刻,我看到了走廊里的其他領導。
……萬萬不能這個時候下領導面子。
我們走出去,我給老馮開車門,自己坐到副駕駛上,上車前,我往門口看了一眼。
程廈的車停在那裡。
他應該還沒有吃飯——他從來不在街邊或者車上吃任何東西。
「對不起啊,領導說要去吃飯,我得坐陪。」
程廈回復了一個?
「你沒跟他們說你有約了嗎?」
這怎麼說啊?領導是在給我機會,我不能給臉不要臉吧?
不過這樣的話,我也不知道怎麼跟程廈解釋,他不會明白的。
我只好說:「抱歉抱歉,你趕緊先去吧,別等我了。」
程廈:可是我已經等了你快兩個小時了。
我:對不起!!
程廈:……多久能結束?
我說:……不知道。
他回復了一個「知道了」的表情包,沒有再說話。
我們到了一家農家菜館,外面樸實無華,一看菜單兩眼一抹黑那種。
我年級最輕,資歷最淺,跑前跑後的為領導們斟茶倒酒。
「小任不錯,有眼力見……」有領導說:「現在的年輕小姑娘,這樣的不多了。」
老馮一笑:「還有的練呢!」
有一個人用閩南語說了句什麼,大家哄堂大笑起來,我聽不懂,也只能跟著尬笑,他們越發笑得誇張起來。
後來我聽明白,這算半個熟人局,領導都是一個派系的,所以酒過三巡,他們也不再正襟危坐談論什麼振興產業發展,各種葷話髒話都出來了。
下位者,尤其是女的在這種局裡當然不舒服,但我能怎麼辦呢?我只能在領導說沒聽過東北二人轉的時候,一邊轉手絹一邊放聲高歌《小拜年》。
他們眼淚都笑出來了。
我的眼淚也出來了。
老馮也喝多了,雖然我為他擋了百分之八十的酒,他將手放在我的椅背後面,道:「你啊——你啊——不聽話。」
我立刻起身,去拿新上的陽春麵,狗腿道:「領導,要不要吃點主食,胃裡能舒服點。」
他搖搖頭,湊近我,壓低了聲音道:「你今年再做幾個項目,明年總公司有個名額……」
我心裡狂跳起來,給他盛開陽春麵的手都在抖。
他不耐煩把碗接過去,把碗扔在一邊,繼續道:「你這段時間,一,把工作做好,二,把學歷提一提,別讓我難做,懂嗎?」
「我知道。」
他伸手,似乎想摸我的頭,但是在湊近我的時候,還是放下了,道:「去吧。」
這頓飯吃完已經十點多了,我抱著馬桶狂吐了一陣,挨個把領導們送上車後,就再也忍不住了,疲倦的靠著牆根坐在地上。
太冷了,胃也疼。
我拿出手機,屏幕上是偷拍程廈的照片,他在看一本叫《未建成·反建築史》的書,午後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溫柔乾淨像熱烘乾的白襯衫。
他真的太適合做別人的白月光了,我想,他好看了這麼多年,每次看到他,都覺得心裡升起一彎月亮。
我給他發微信:「抱歉抱歉,今天是我對不起你,你滑上雪了沒?」
他時隔很久之後才回復:「嗯,你吃完了嗎?」
我:「剛完事,這幫人可能是酒桶托生,差點沒喝死我。」
他:「那出來吧,我在外面等你。」
我難以置信的站起身,看到了不遠處有一輛車,打了一下雙閃。
程廈從車上下來,一抹路燈如流瀉的月光,照亮著他有點無奈的笑容,
我朝他跑過去,那是真正的春風夜放花千樹,春寒料峭時節,街邊的白玉蘭卻都開了,花朵飽滿,像千萬隻柔白的鴿子。
我把頭埋進他懷裡,他身上暖烘烘的,是清清爽爽的肥皂香,帶著一點柑橘味道。
「你怎麼來了?」我聽見我有點沙啞的聲音,喝了太多了。
「還是想帶你去滑雪,就跟著你們的車一起來了。」他說:「誰知道你們能吃這麼久。」
「你不會到現在飯還沒吃吧?」
「當然了。」他的聲音是真的有點生氣:「不過……」
他推開我,指了指副駕駛位的袋子,笑眯眯道:「我買了全家桶準備跟你一起吃。」
好!太好了,我剛才都沒吃飽!我最喜歡吃全家桶了!
我都不知道怎麼點頭才能表達我的高興,我真想翻跟頭。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鳴笛的聲音,我們倆回身望去,居然是老馮的車去而復返。
老馮從車上下來,沒有一絲一毫的醉態,他看著我道:「冬雪,這是誰?介紹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