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任冬雪,任總,我認識你
蛟龍村這個項目比我想像中更加按部就班。
我每天六點起來跑步,吃早飯,九點到辦公室開始簽各種字,算各種工作進度,然後報告給趙煜,下午去工地走走,看各個項目的進度。
我甚至還有休息日。
我跟著哈日娜在草原上探險,他們已經是漢化的牧民,放牛羊,也種地,但是還保留著一些純生態習慣。
比如他們仍然會騎馬,仍然會打獵,只不過用得是一種改造過的氣槍,只能打一些田鼠或者兔子。
哈日娜帶我去喝最正宗的咸奶茶,最大的馬場,看新出生的小馬駒,初夏之際,深藍的湖泊,旁邊的草原上盛開著無數搖曳的花朵,像是一幅只在夢裡存在的油畫。
哈日娜騎著馬,帶著她們家十幾隻大狗很威風走過,把四散的羊群趕到一處去。
很奇怪,她在網吧里,不過是個打扮艷俗的美女。但是騎上馬的時候,美的驚心動魄。
不過她不喜歡這些,大狗需要她煮玉米面肉湯來喂,羊要她收拾腥臊的羊圈,草原很美,但是無數蚊蟲像一片雲,叮得人暴跳如雷。
她嘆氣,說:「我原本想進城打工的,可是我爺奶歲數大了,我走了他們咋辦啊?就只能守著這個破網吧!破網吧!」
說到這裡,她氣呼呼的揪著韭菜的頭,就像韭菜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奶奶聽不懂,一個勁兒的讓我喝茶。
我這人,無論如何也不能說是一個熱心腸,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對哈日娜總是會心軟。
我說:「那你以後怎麼辦,想過嗎?」
「能怎麼辦?到歲數就嫁給青龍唄,反正他成天在外面跑車,我還能住在我家裡。」
我看著她花朵一樣的面龐,嘆了口氣。
她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姑娘,如果她生在一個能供得起她去學藝術的家庭,她會當一個大紅大紫的明星也說不定。
但是現實是,她的美麗只能在這個小小的村落里綻放,然後凋謝在一個貨車司機的家庭里。
我說:「你想好了就行。」
停一停,我又道:「如果,我說如果,有一天你想上學……學費我給你出。」
她怔了一下,說:「我能學啥啊?我就上到初一就不念了。」
我說:「挺多的,機電維修、石油化工什麼的成人自考,不難的。」
她顯然沒想過這些,只是很奇怪的看著我:「這不都是男人學的嗎?」
我啼笑皆非,道:「我就是學土木的啊!」
她沒再說話,低頭一個勁兒的摘韭菜,突然道:「你對象是不是很厲害?」
「為啥這麼問?」
她想了一下,道:「他看著很有錢……像電視劇里的人。」
程廈的確像。
成年人的世界裡,各有各的辛苦,至少我認識的人裡面,大多數都有種鬆鬆垮垮的疲態。
但是程廈,永遠乾淨清爽,皮肉緊緻,再熬夜眼睛也是清清亮亮的,就像是拿了十幾個美顏燈在對面照出來的神采奕奕。
「不光是有錢……」
有很好的家庭,接受最好的教育,一路都有穩穩地托底,就算經歷一些磨難,也為他保有著孩子一樣精氣神。
不過這些,我並不想講給哈日娜聽。
「青龍也挺好的,長得帥,總給我花錢……但是我感覺你對象特別高級」哈日娜悵然的嘆了口氣,道:「我不是窺視你對象,我覺得他很像……很像故事裡的人。」
我明白。
他真的很像故事裡的姑娘經過千難萬險,最終得到的那個王子。
可是親愛的姑娘,那是一場騙局。
千百年來所有童話故事,為了姑娘們編造的浩大騙局:如果你美麗、善良、乖巧、堅強,你就會得到你的王子。
王子不是為你準備的娃娃,他會吵會鬧會發瘋,也會隨時在你背後你露出獠牙。
——
程廈回去之後,我們一直在吵架。
我監督他看醫生,他也乖乖服藥、每周一次去看心理醫生。
效果時好時壞。
好的時候,他在視頻里輕鬆爽朗的開著玩笑,讓我放寬心好好工作,他一有假期就去看我。
「不好」卻隨時會被觸發。
因為我一時沒接到電話,他就可以發瘋連打四十幾個。
晚上視頻的時候,我沒掩飾好想早點掛掉的心情,第二天就會收到他連篇累牘的小作文。
他生病了,他對我的依賴,不是愛情,更像是一個溺水的人要抓住某種東西的那種瘋狂。
但是硬撐著聊天,我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不算一個會聊天的人,而我的生活日復一日相當枯燥。
還想跟彼此說話,想要碰觸,可是話題已經沒有了,只能坐在那感受著這種枯竭,尷尬和無聊從其中蔓延出來。
我知道,再盛大的愛意也承受不住這種消耗,於是我……
開始利用閑暇時間,去各個村子採風,拍各種照片,然後的讓他給我列了個書單,瘋狂的看建築學的書。
我也同樣這樣要求他,去拍照片,去看書,去感受更多的世界。
這樣我們打開視頻的時候,就有很多的話題可以去講,而不是尷尬的沉默。
這是我愛他的方式。
笨拙又努力。
——
第二天青龍到了我辦公室。
我們運輸簽給了他所在的運輸隊,知道我是工地的負責人後,這小子對我恭敬了不少,一口一個姐,
這次臊眉耷眼的走到我身邊,小聲說:「姐,那個,趙總好像挺生氣,你能幫我們求求情嗎?」
一問才知道,這次是他們運輸建材遲到了,耽誤了施工。
而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次了。
趙煜大發雷霆,指著他們經理鼻子一連串三字經:「你能幹不能幹啊!不能幹滾啊!我這不養大爺!」
「根本不是那麼回事。我們運輸的時候,好幾輛大卡車就停在路中間,堵著就是不走,從上午耗到下午,我們能怎麼辦啊?」
我一聽就知道,這不是什麼倒霉,純粹人禍。
施工項目,運輸需求都很大,有很多車隊都想把這活搶到手,搶不到合同,就用一些下作的手段把中標的車隊逼走。
設置路障不算什麼新鮮事了。
其實對我們來說,用什麼車隊都是一樣的。
我是建議,如果這個車隊不行的話,就直接換一個。
但是趙煜不同意。
一是青龍他們這個車隊,是經他考察過,是性價比最高的,換掉肯定要多加錢。
二是車隊經理,在趙煜辦公室哭了一下午,他性格比較窩囊,當地誰都能踹一腳,實在揭不開鍋了才給我們這超低價。
趙煜這人就看不得老實人受欺負。
沒辦法,領導有要求,我就得去辦事。
我跟著那個經理,以甲方的身份去了那個鬧事的車隊。
是五十公里外的縣城,一個挺大的院子,停著幾排大車。
我剛下車,就聽見犬吠聲,幾隻巨犬奔跑過來。
我心裡一沉。
我認得出來,為首的是一隻藏獒,威武高大,一看就是純血,他甚至沒有叫,只是挑起嘴角發出低吠。然後是兩隻德國黑背,耳朵直立,身胚巨大,低吼著朝我走近。
粗略估算,這些狗也得十幾萬。
以我的經驗來說,飼養這麼多猛犬的人不是善茬。
這個男人從屋裡走出來,將狗喝住了,問:「你們找誰啊?」
經理連忙點頭哈腰道:「狼哥啊!你爸呢?我是威盛的老張,這是甲方公司的任總。」
男人面色不善的看了我一眼,他長得倒是真的很帥,有點像年輕時的郭富城,不過眼神太凶了,有一種陰森森的壓迫感。
「哦!」他雙手插兜,笑道:「有什麼事情就跟我說好了。」
經理為難的看了我一眼。
當然不行了,這種二世祖氣場弄得挺足,有幾個真能給他爹做主的。
而且我大小也是個甲方!豈有……等等,那幾隻藏獒怎麼又在呲牙。
「小哥,我是烏勒吉村項目的負責人。」我向來識時務,連忙賠笑道:「有一些生意上的事跟你們滕總商量,麻煩你跟他聯繫一下。」
男人冷笑了一下,卻說出一句意想不到的話。
「任冬雪,任總,我認識你。」
啊?
我剛回國沒多久,做得都是南方項目,結果內蒙一個小縣城,運輸公司的二世祖,說認識我?
我還沒來得及回話,答案就來了,男人背後的辦公樓里,走出一個人來。
這的確是故人,熟人,就是不知道,算不算朋友。
「任總,好久不見。」對方露出燦爛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