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冬雪她是我的驕傲
除夕不好打車,等我終於趕到家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了。
春節晚會已經開始了,小區里到處是紅彤彤的燈籠,有幾個小孩偷偷放起了鞭炮。
我推開門時,奶奶靠在沙發上,睡著了,只剩電視還在響著。
頭髮前幾天才染過,但染得不好,仍然白多黑少,吊燈映出她臉上的溝壑縱橫,清晰到殘忍。
我一邊脫圍巾,一邊道:「奶,想睡進屋睡吧。」
她一驚,醒過來,含糊道:「你咋才回來……那啥,吃飯沒?」
「吃了,晚上我們老闆請吃飯。」我怕她還要起來忙活,撒謊道,尋思著待會煮個泡麵吃。
就在這時候,廚房有個女孩探出頭來,道:「那可不行!餃子就白包了!」
是哈日娜,我一愣,鬆了口氣,道:「你今天不出去啊?」
哈日娜一直住在我家,一開始是學英語,後來自己找了個工作,當淘寶模特,總出去拍片子。
城市就這點好,什麼都浪費,美貌是絕對不會浪費的。
「提前收工了。」她說:「得陪奶奶過個年,你又不回家!」
廚房裡又探出頭來一個人,是於詩萱,梨渦淺淺:「還有我。」
於詩萱能討好任何她想討好的人,奶奶笑得合不攏嘴,跟我解釋道:「小於下午就過來了,說給你個驚喜,做了一大桌子菜呢。」
哈日娜翻翻白眼,拆台:「可惜除了煮蝦,沒一個能吃。」
「奶奶你給我證明,是不是還挺好吃,妹妹平白誣賴人!」於詩萱撒嬌一樣說。
奶奶很吃這一套,連聲道:「好吃好吃。」
哈日娜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好吃什麼啊!不是我回鍋給您又吵了一遍,早食物中毒了。」
兩人還是互相看不順眼,眼見倆人又要打起來,我連忙帶上圍裙,道:「行了行了,辛苦了,都去看電視,我來做。」
於詩萱如釋重負,扔下圍裙跑得比兔子還快,哈日娜陪奶奶看了一會電視之後,又回到廚房幫我。
客廳響著春節晚會的聲音,窗外是爆炸的煙火聲,家裡又有兩個漂亮的小姑娘陪著說話,我鬆了口氣,幸好奶奶在這個春節過得不算凄涼。
我一邊揉面,一邊跟哈日娜聊家常。
我道:「你這模特當得怎麼樣啊?」
「挺好的,他們都說我天生干這行的。」她調出手機里的照片給我看,草原上自由奔放精靈,濃妝後像朵冷艷迫人的玫瑰花。
沒有改變的,是她眉梢眼那種蓬勃的生命力。
「就是真累,我每天只能吃一片蘋果。」她說:「可是人家還是嫌我胖!」
「保持身材是應該的,有人給你氣受么?」
她笑了一下,道:「甲方急起來扇人耳光的都有,要你,你怎麼辦?」
「我也扇他!」我說:「我是來賺錢的,又不是來挨打的!」
這當然是為了給她做個榜樣,實際以我的性格,有人扇我左臉,我立刻就得把右臉給他,順便奉承一句對方的美甲。
哈日娜笑了一下,道:「我也想扇,可我已經餓的沒力氣扇了。」
我們倆同時苦笑起來。
這一行雖然不少賺,但吃的是青春飯,我一直想勸她換一個賽道卷。
哈日娜動作麻利的包了一簾餃子,下鍋之後,她背對著我說:「姐,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怎麼了?」
我心裡隱隱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我想回家了。」她說。
我愣了。
她來這裡之後,適應得如魚得水,經常化漂漂亮亮的妝,去各大網紅景點打卡,有很多男孩子開豪車來接她。
我一直擔心她被城市的五光十色眯了眼睛,但,回去?
「為什麼?」
「我覺得這裡不是我的家鄉。」她說:「還有,我爺爺奶奶很想念我,他們沒有那麼多的春節可以過了……」
……是的,她從小跟爺爺奶奶相依為命,儘管我雇了村民照顧,他們仍然每天都在念叨著哈日娜。
這情有可原。
可是我仍感覺到一種,隱隱約約的憤怒。
就,我已經用盡全力去托舉她了。
我在她這個年紀,沒人告訴我該往哪裡走,也沒有人願意出錢給我念書。
我拼了命的工作,才能得到一個機會。
我說:「你錯過了這次機會,城市的大門可能永遠朝你合攏了。
「我覺得沒意思。」她一邊包著餃子,一邊低頭說道:「在城裡,努力工作,攢錢買房子,生孩子,再攢錢買房子……我有一整片草原。」
我終究還是什麼話都沒說,只是道:「那你回去之後有什麼打算么……別跟我說回去嫁人啊!我揍你!」
她笑了,說:「你放心,我不嫁人。」
她攢了十萬塊錢,準備再買個房子當民宿,專門接待遊客。
「正好我有英語優勢,可以專門接待老外。」她說:「另外我還想開個網店,把我們草原的乳酪、羊肉、牛肉乾賣到城裡,賣到國外去!」
我想說什麼,猶豫了一下,還是咽下去:「這想法不錯。」
她不過是工作了幾個月,就攢夠了十萬塊錢,說明以後繼續當模特,一定會大賺特賺,可是她說放棄就放棄了。
能有這份魄力,也是一種厲害之處。
餃子下鍋之後,我們熱熱鬧鬧的吃了三十餃子,在兩個漂亮馬屁精的吹捧下,奶奶還挺罕見的喝了一小杯白酒:「原來我可能喝了,每天一小瓶二鍋頭!冬雪不讓,現在都不行了。」
「什麼二鍋頭,就那種劣質散酒,冬天太冷,喝著驅寒。」
「那就叫二鍋頭!」奶奶梗著脖子道。
「行行行,二鍋頭。」
奶奶真是喝多了,滿面紅光的說:「我呀,沒什麼本事,這輩子最好的事就是養活了一個好孩子,那十里八鄉,誰不羨慕我呀,這麼大的房子……」
於詩萱笑得前仰後合,哈日娜白了她一眼:「本來就是啊,我姐多厲害啊!」
「別喝了,吃餃子吧您,老太太凈說胡話呢!」
我尬到往她嘴裡塞餃子,奶奶躲開我,道:「我現在就是鬧心一件事,我就怕我有一天走了,把她一個人扔下,多凄惶啊。」
氣氛一時靜下來,於詩萱打著圓場:「奶奶,你肯定長命百歲。」
奶奶紅著臉搖頭:「我陪不了她一輩子呢……你們都是好孩子,多照顧她,奶奶感激你們……」
「你喝多了。」我大聲說:「我扶你回屋休息。」
奶奶掙脫我的手,指著我吼:「你……找個對象!然後好好地上班,不然就是要我命啊!」
隨即,她趴在桌上嗚嗚的哭起來,一邊哭一邊罵我:「你跟廈廈好好地,為啥不跟人處了?」
「就在家不能掙錢么!為啥非跑外面去啊!一跑就好幾年啊!」
「你別管我叫奶,你知道有個奶奶,你不至於往死里跑啊!」
我好不容易把撒酒瘋的奶奶拖到卧室,為了避免繼續刺激她,我讓哈日娜照顧她,自己跑出來抽了根煙。
於詩萱走過來,道:「老太太心裡不痛快,哭出來也是好事。」
「我知道,我還能跟她生氣?」我道:「是我對不住她。」
年輕人總是有各種各樣的事情要忙。
而老人獨自孤獨著,然後三百六十五天都為我揪著心。
「你下班之後去哪了?我來的時候,她一個人坐在那吃剩菜,挺可憐的。」
我嘆了口氣,道:「老馮他媳婦兒找我了。」
「找你幹嘛?」
「心裡苦,不知道跟誰說,就找了我。」
據說老馮年輕時長得挺帥的,退伍回來之後,就在施工隊開車。
然後機緣巧合下,就認識了他的妻子。
說是鳳凰男也的確是,他的岳父在S建當個小領導,老馮因為他才能進公司。
但也沒那麼標準,主要是他妻子本身是個冷淡又高傲的人,因此三十幾歲了仍然沒有嫁人,答應老馮追求的時候,也說的很明確,他們來各取所需,搭夥過日子。
「結婚二十年,他沒有讓我洗過一次衣服,晚上洗腳水都是倒好的,不是因為他愛我,是因為他覺得這是等價交換。」她冷笑著說。
這確實是老馮的腦迴路,但是我還是尷尬的找補了一句:「夫妻之間哪有那麼清楚……」
「我們算什麼夫妻。」她說:「準確來說,他這輩子,沒有妻子,沒有女兒,沒有朋友……只有合作夥伴。」
老馮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往上爬。
他沒有一丁點自己的生活,他的婚姻、家庭、情感,都獻祭給了這一目標
「他不想要孩子,可是我再拖下去就不能生了,我保證這孩子是我一個人的,結果孩子生下來三歲,他頭也不回的去了非洲。」
「他原本有個師父,也是我爸爸的老同事,有一個項目出了差錯,他直接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師父身上,師父去坐牢了,後來死在了獄裡。他一分鐘都沒有愧疚過。」
「你說他算是人么?他就是一台往上爬的機器。」
她自顧自的笑起來,然後盯住我,喃喃道道:「但有一天,他居然也有喜歡的東西,你說怪不怪?」
「我們倆說好了,帶女兒去旅一次游,然後就離婚,結果他接到一個電話,就發瘋了似的要下飛機,那是我第一次看他那麼激動。」
「我看著他,你在病房裡搶救,他在外面抽了一夜的煙,零下十幾度的天氣,純自虐。」
「我當時真的,不想離婚了……憑什麼呢,我承擔了他大半輩子的冷漠、固執,哦,還有惡毒,然後他功成名就了,去找真愛了,那我算什麼?」
「可是我後來我知道,你根本不喜歡他。」
她說:「想來挺可悲的,他這輩子為了事業放棄一切,事業一敗塗地,好不容易喜歡了一個人,那個人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