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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我那菜市場的白月光

第七十二章 走吧,冬雪

第72章走吧,冬雪

我曾給周庭打了一個小作文,中心內容就是我們倆不合適。

最簡單的,起碼四五年之間,我都要忙著這個公司,我不可能生孩子,其實我也不覺得我這輩子一定要生小孩。

周庭沒有回復。

第二天照常給我發微信,分享段子,早上好晚上好。

這是周庭的一個特點,他習慣性跳過問題,比如和他父母不歡而散之後,他也沒有試著跟我聊清楚,只是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跟我聊天。

我沒有再回復,說來殘忍,我們兩個就是為了結婚才接觸,如果不可能結婚的話,也沒必要強行保持聯繫。

——即使做朋友,也要徹徹底底的說清楚了再說,這樣不明不白的聯繫,對我們都不好。

我去見他的時候,想的是,他大概是想清楚了,要和我說明白。

可是我沒想到的是,打開那個燒烤店包廂時,裡面有很多人。

「喲,任冬雪,大美女還記得我么?」

其中一個滿臉油膩的男人迎上來,冷笑著問。

我想了一下,認出他是我職高的同學,叫什麼賀強。

我看向周庭,他低著頭,坐在那裡一言不發。

「周庭,這是什麼意思,同學會么?」我道。

賀強大喇喇抽了根煙,道:「你跟我兄弟分手可以,但話得說明白,知道嗎?」

我站在包廂門口,笑道:「怎麼叫說明白呢?」

「花著我兄弟的錢,都要談婚論嫁了,去奉城跟別的男的開房是吧,任冬雪,你玩得挺花啊!」

我心裡一跳,第一反應是,他們怎麼會知道?

但是我沒有回話,仍然看向周庭,道:「周庭,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周庭低著頭,道:「我就想知道,你為什麼突然就不跟我好了,他們說你耍我……」

「那還能因為什麼,攀上高枝了唄。」賀強道:「看我兄弟老實,你就把人當猴耍吧?你這種撈女,我見多了」

周圍傳來一陣附和聲和大笑。

包廂里充斥著濃重的煙臭味,混雜著烤串的炭火氣,我定定地看著周庭,想起我們初見時,他笑起來臉紅的樣子,他跟我說,他上高中的時候就喜歡我的樣子。

我心裡泛起一陣難以形容的噁心。

果然對於男人,不能抱任何幻想,那些美好的畫面在此刻好像爬滿了蛆蟲。

我問:「所以你想怎麼樣?」

賀強道:「你把話說清楚,是不是跟那小子睡了,睡了就給我兄弟磕頭道歉!把你花的錢都給我還回來!」

周庭扯了他一下,被他推到一邊。

我長長地嘆了口氣,在他們的辱罵和叫囂中,一言不發的坐下來。

我不是無話可說,而是在這個狀況下,我說什麼都沒有意義。

「高中時她不就老往外跑么?被玩爛了的賤貨!」

「把我兄弟當沸羊羊了,今天不把話說清楚了,你就別想走!」

他們這麼多年還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以前是一群職高學生,裝混混收保護費。

現在是一群普通的保安、外賣員、工地散工……努力扮演黑社會。

我之前居然覺得,周庭和他們都不一樣。

我坐在那裡,靜靜等著,十分鐘後,外面傳來一陣喧囂聲,燒烤店老闆扯著嗓門嚷:「你們幾號包廂的!別硬往裡闖啊!」

包廂的門被踹開,老趙帶了一群人進來,是我在王總那裡乾的時候,手底下的工長,我創業後,跟他說好了來我這裡干,

「任總。」他叫了一聲,凶著一張臉站在我身邊。

賀強他們慌了,一個勁兒嚷:「你們幹什麼啊!我告你們啊!別亂來!」

「我沒想幹什麼,你不是要聊么?現在可以說話了。」

當我被一群人圍住,毫無還手能力的時候,我說的話也沒有任何意義。

我掏出手機,調出出銀行卡截圖,放在桌上,道:「我需要花任何人的錢么?」

那些男人抻著脖子看了一眼,臉色頓時變了,看看我,又看看周庭。

周庭說:「我沒說你花我的錢……」

我道:「但你就是覺得,我是攀上了更有錢的人,所以要找這麼多人壯膽,給你討回公道。」

周庭漲紅了臉,他不再說話。

賀強在一邊叫囂:「你拽什麼啊!有幾個臭錢來不起么!你以為誰還能娶你啊!被玩爛了的賤貨!」

「你他媽嘴放乾淨點!」老趙吼過去,被我制止了。

我盯著賀強,直到他眼神躲閃起來。

「我跟周庭是在相親,從來沒有確定過關係,放棄他唯一的理由,就是因為我不喜歡他,現在有第二個了。」

我起身打開門之前,最後一眼看向周庭,道:「我看不起你。」

——

那天我請了老趙他們各發了五百塊紅包,大家都是老實巴交的工人,當時往那一站看似面無表情,實際上早嚇得腿肚子直轉筋了。

我以為這事已經結束了。

過完年,我順利簽完租房合同,還是自己完成了註冊公司和稅務登記,開始裝修。

於詩萱帶著團隊過來辦公了。

暴龍也帶著人過來了,在我這直接做了副總。

公司名字叫做「鯉飛建築」,畢竟第一個項目是以鯉躍龍門為主題的,鯉,是「魚」,「飛」,指的是「飛雪」,也勉勉強強算有我們倆名字了。

就在一切有條不紊進行的時候,網上有一個帖子爆了。

講的是貼主的朋友,痴心戀慕一個女孩多年,然後女孩貪慕虛榮,最終成為官二代玩物的故事。

那個女孩打了碼的照片,但熟悉的人,仍然能看出那是我的臉。

他們覺得,我的名聲壞了,我就嫁不出去了,這對我得是個天大的打擊。

可怎麼辦,我只覺得搞笑。

我的事情太多了,也沒搭理,我以為這種事熱鬧一陣就完了。

可我沒想到,最後遭到開盒的人,是程廈。

官二代實在是太過敏感的標籤,更何況程廈還是某個熱門事件的主人公。

他母親的事情,被再一次的翻出來。

「之前吞了下崗工人的錢,被人殺了的那個經理。」

「人家受害者那麼慘,他居然還替他媽媽喊冤。」

「所以仗勢欺人習慣了,去搶別人的女朋友嗎?」

一時間,有人查他的家境,查他的學歷,查他的朋友圈。

有人評論:「沒人覺得他長得還挺帥的嗎?為什麼會搶別人女朋友啊?」

一條評論被頂上熱門:

「他有病的,我朋友跟他交往過,發現他有特別嚴重的精神類疾病,發病的時候特別嚇人,嚇得她趕緊分手了,聽說現在當大學老師了,真的什麼人都能當大學老師。」

我不怎麼上網,是於詩萱打電話告訴我,我才知道網上已經鬧到了很多人去舉報程廈他爸的地步。

凌晨的時候,南北大學發布了一條微博:鑒於近期輿情問題,將暫停程廈老師的教學工作。

春天的夜雨里,我手腳都冷透了。

他有抑鬱症,有雙相情感障礙,他說治癒了,可是我們都清楚,這些只能吃藥控制,壓根就不存在徹底治癒的說法。

他是一個病人啊。

三年前,那個蒼白的、狂亂的、跳入深黑色大海中的他,反覆出現在我腦海。

那些造謠的人,我不會放過他們的,全部都給我等著上法庭!

我哆哆嗦嗦的點了一支煙,讓自己暴怒的情緒平復下來,然後給程廈打電話。

他關機了。

——

大雨傾盆而下,我一開始打著傘,後來傘也拿不穩了,頭髮都濕透了。

我終於跑到程廈家,門衛不讓我進去,我一開始好說好商量,最後直接發了瘋,朝人家吼:「我朋友出事了,你付得起責任么!」

門衛被我厲鬼一樣的神情嚇到了,跟著我一起去了程廈家,敲了半天的門,沒人開。

所有不好的想法都冒出來,我想到他沉入浴缸底下,我想到他吃了安眠藥,我想到他用刀割開了手腕……心臟被緊緊的攥住,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門突然開了,是程廈他爸爸,他睡眼惺忪,見了我很吃驚,道:「冬雪,你怎麼了?」

我說:「叔叔,程廈呢?他怎麼不接電話啊?」

「啊,他手機放家裡了,出去買早飯了。」

「去哪買早飯了?」

「老許記餛飩,就菜場街附近那個,你咋了?」

我轉身就跑,他爸爸在後面喊:「冬雪,你這孩子,拿把傘啊!」

天漸漸地亮了,我跑過炸油條的早餐攤,跑過等公車的上班族,跑過雨中密密麻麻的車流,跑過那些哈欠連天的高中生。

我要見程廈,安然無恙的程廈

我終於跑到了許記餛飩門口,這是我們市的老字號,很多上了年紀的人都愛吃,因此排了很長很長的隊。

我挨個去找,可是沒有程廈,怎麼找都沒有。

就在我急得都要哭出來的時候,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如同就在耳邊的雷鳴。

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而遠處被圍住的工地里,黃煙瀰漫,一棟棟老樓正在轟然坍塌。

是爆破,菜場街的老樓群,正在拆除。

「嚇死人了,怎麼這麼大動靜呢!」人群開始嘰嘰喳喳的議論。

「早就該拆了,我都不敢忘那些老樓底下走」

我茫然的看著那裡,我跳過房子的老街,人聲鼎沸的菜市場,寫著「拆」字十幾年的舊廠房,竟然就在我眼前,轟然倒下。

「冬雪?」

我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我回過頭,看到了程廈。

他一如初見,特別挺拔,特別乾淨,乾淨到和這個烏糟糟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穿著一件白色衛衣,耳朵里塞著耳機,莫名其妙的看著我:「你也來買餛飩啊?」

我走向他,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是這樣走向他。

「能給我個QQ嗎?挺想認識你的。」十四年前的任冬雪,這樣對他說。

「你怎麼不打傘啊?別感冒。」他把傘傾斜向我的頭頂。

我猛地撲向他,死死的把他抱進懷裡,他身上是一如既往地柑橘香,混雜著雨水濕潤冰涼的味道。

——

雨越下越大,我們站在一中門口躲雨,很多很多年前,他也像這些孩子們一樣穿著難看的校服,而我偷偷溜進來找他。

「所以你是擔心我……自殺么?」他被我逗笑了,道:「放心吧,我得留著命,跟冬雪在一起呢!」

我沒笑,我說:「周庭的事情,我沒處理好,給你還有叔叔添麻煩了。」

「老頭都快退休了,不在乎這些。」他說:「我更不在乎了,要是被學校辭退了,就去你公司上班,你還能不要我嗎?」

……他在事業方面的鬆弛感,我真是幾輩子也趕不上。

他看著屋檐下的滴雨,突然道:

「這三年,我每天都在吃藥,去世界各地看醫生,試各種旁門左道的治療方法,瑜伽、學佛、甚至電擊……就是為了這一天,你需要我的時候我,我可以回到你身邊。」

我驚訝地看著他,我一直以為他這三年只是忙於學業。

「我是個很軟弱的人,替我媽媽查真相,沒查出來,我得了抑鬱症,喜歡建築,被甲方打擊,就懷疑自己,破罐子破摔。你看,我一直因為軟弱,放棄更好的人生」他自嘲的笑笑:「但我也有無論如何都不想放棄的東西,那就是你。」

「當初分手,是因為我不想讓你被我影響,也變成一個焦慮抑鬱的人,可是後來我就後悔啦!我瘋了想回到你身邊,我想要跟你在一起。」他嘆息道:「可是我不能。」

「我不能讓你照顧我,遇到事情了,我先發瘋,我想要你就必須做個正常人。」

他眼睛倒映著陽光,和當初那個程廈無二的乾淨燦爛:「是你給了我力量,讓我知道我不一定非要渾渾噩噩的活著,我可以過我最喜歡的人生。」

我長舒了一口氣,笑道「你最想過的人生是什麼樣子。柯布西耶?」

「跟你在一起。」他仰頭笑道:「以及做一輩子建築師,無論哪種形式。」

他又問:「你呢?」

我說:「建造能給人帶來幸福的房子,然後,實現財務自由。」

真好啊,當年懵懂無知的少年和少女,終於長成了能夠獨自承擔風雨的大人。

真好啊,我們身處兩個階層,承受完全不同的命運和傷痛,但現在,都有了值得去實現的目標,和大步往前走的方向。

真好啊,這麼多年,還在彼此身邊。

程廈突然跳起來,道:「不好,我爸還在家等我的餛飩呢!」

「啊對,你不帶手機!他還聯繫不上你!」

他飛快的往前跑了幾步,又站住了,回頭朝伸出手:「走吧!冬雪!」

陽光打在水窪上,五光十色的,春風吹著柳絮,揚起他的衣角,又帶著暖融融氣息,掠過我的發梢。

是啊,雨停了,冬雪,要大步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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