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美萍旅館十五塊一小時
從那天開始,我不再給他發信息,不再去找他,把周末排的滿滿當當,去逛街,去蹦迪,去和各種男孩子約會,我買了很多便宜好看的衣服,懶得去洗,偶爾出門約會,就從衣服堆里扯出一件,噴上濃重的香水。
「你終於開竅了。」姐妹們捏我臉:「這就對了,這附近好玩的地方多了。」
有個長得很帥的男孩很喜歡我,他是個理髮師,總帶著一袋子零食在我們宿舍樓下等我,我終於和其他女孩一樣,可以坐在他的摩托車后座上兜風,去看電影,半夜去吃大排檔,他對我很好,唯一的缺點就是喜歡在公共場合把手伸進我的衣服里。
有一次玩得很晚,他送我回去的時候一拐彎,到了一個小旅店門口。
「這麼晚了回去多吵啊。」他拉著我,道:「就在這兒睡一覺唄?我保證不幹什麼。」
「就這兒?」
「這兒怎麼了?」
我笑了一下,美萍精品旅店的招牌油膩膩的,連霓虹也單薄,有些穿著清涼的姑娘翹著腳坐在小馬紮上,一邊追劇一邊嗦螺螄。
說老實話,我不在乎什麼第一次。
但我不想在這種地方。
也許這就是我的宿命,兩小時三十塊的旅館,骯髒的床鋪,年輕汗臭的身體,如果不幸廉價的避孕套破損,我還要去一些衚衕深處小診所,他們會把那小小的麻煩夾碎。
我周圍的女孩子都是這樣,我與她們本來就沒有什麼區別。
他以為我默許,就湊過來嬉皮笑臉的捏了一把我的屁股,硬拉著我往裡走。
我獃獃地著跟他走,好像走向一個萬劫不復的結局。
就在這時候,我手機響了。
我抓起來接通,活似救命。
「任小姐,您在我們這裡諮詢了考研班,就想問問您,還有興趣嗎?」
「我……」
我擡頭看著漫天的星星,它們那樣無用,卻明亮到讓我眼睛發痛。
那天,我沒有去跟他去賓館,而是回了宿舍。
我洗了很長的一個澡,然後坐在桌前拿出我的資料,土建工程概論、建築初步、空間語言……雜亂無序的那麼一大堆。
我之前參加了成人高考,因為沒有建築系,考了土木工程,程廈聽見這個哭笑不得:你一個女孩子學什麼土木啊?
「那我學什麼啊?」
「學你喜歡的啊!你的夢想是什麼啊!」
可是程廈,我沒有什麼喜歡的東西,我也沒有什麼夢想。
這其實沒有什麼不好,我爸、我媽、親戚朋友同學,周圍每一個人都么過來的。
我渾渾噩噩的學習,然後打遊戲、喝酒、蹦迪、談戀愛,揮霍著好像永遠揮霍不完的青春,很多時候玩到凌晨,精疲力竭間隙,我覺得這樣不對,但是哪裡不對,我也不知道。
這時候,我就會想起程廈的臉。
他坐在圖書館,專註的看書,一邊走一邊興高采烈的講給我他喜歡的《光輝城市》,他喜歡的建築大師,想要完成的建築作品。
「我特別喜歡於教授的理論,建築不僅僅是建築,也是生態的一部分,我想為中國設計這樣的作品……」
……他眼睛熠熠生輝,我獃獃的看著他,一句話也接不上。
原來生活不止有明星八卦,誰和誰偷偷搞對象,誰和誰又吵了的閑話,還有這些……這些明亮的東西。
我那時候是個稀里糊塗的姑娘,我沒法為自己的前途和夢想努力——那太複雜了,我的腦迴路處理不了。
我只知道我喜歡上了一個人,而他會喜歡的姑娘應該更努力一點,更「不俗氣」一點,我應該去看更多的書,應該去懂得欣賞那些方方正正的建築背後的藝術。
我的生活應該更安靜一點,而不是追著滿世界的熱鬧跑。
他們都說我喜歡程廈太辛苦了。
可是我自己知道,做這些的時候,我心裡很快樂、很安靜。好像離程廈近一點,就是離我想要的生活近了一點。
室友們都睡了,宿舍里只有綿長的呼吸聲,我將臉貼在冰涼的書頁上,發了很久的呆,。
是一條微信,來自程廈,他快放寒假了,問我明天要不要一起去買票。
他老是像一個奇蹟一樣突如其來。
凌晨三點,我一躍而起,衝去水房開始洗我堆積如山的臟衣服。
我沒有辦法不喜歡他。
因為我真的太喜歡那個「喜歡他的我自己」了。
我和程廈一起買了票,回家過年。
他沒有跟我提女朋友的事情,我也沒有問,十幾個小時的硬座,我們各自靠著不同的方向,一路無話。
「你怎麼了?」他問我。
「沒怎麼,累,不想說話。」
他等了一會,又道:「壓力大?跟哥說說唄!」
「就幹活,還有考研。」我嘆了口氣,還是找了個話題:「你最近幹嘛呢?這麼久沒見。」
「啊?也就一個禮拜沒見吧?」
我擡起頭看著他,他被我看得有些莫名其妙,道:「怎麼了?」
我突然覺得自己特別可笑,我也真的笑出聲。
距離上次見面已經隔了三十四天。
這三十四天,我不停的醍醐灌頂又泥足深陷,不停的想找他,又忍著害怕功虧一簣,彷彿是一場渾渾噩噩的毒癮戒斷,我經常覺得自己想通了,然而在下一個瞬息,又會重新陷進悲傷里。
而對他來說,什麼都沒有發生。
這世間哪有這樣的不公平的事情?他漫不經心的一個懶腰,我的世界就是一場海嘯。
我徹底的不想說話,側頭看向窗外的風景。
車窗的倒影中,他聳聳肩,就低頭去玩遊戲。
沒關係的,我想,世間沒有永恆的東西,荷爾蒙是會褪卻的,終有一天,我會從這樣卑微的迷戀的醒過來。
只是這個過程,好漫長。
回家之後,我開始操辦過年的事情。
奶奶年紀大了,家裡家外的,太多活要忙,我沒有時間去找程廈,他也沒有找我。
其實這樣是最好的,不咸不淡的聯繫,不會太沉迷,也不會太痛苦。
除夕那天。四點多吃過了年夜飯,奶奶在家看電視,我去給我爸媽拜年,他們在我初中的時候離婚了,各自有了家。
沒有什麼苦短仇深的,我嬉皮笑臉的討了紅包,跟弟弟打了盤遊戲,吃了阿姨準備的砂糖橘,陪媽媽和叔叔吃了會瓜子,聽了一耳朵催婚的話,然後起身告別。
「沒事上家裡來啊!」
「啊!回去吧,別送了。」
我帶著笑容,慢慢地走進冷風中,我與他們心知肚明,不會有那個「沒事」的時候。否則,就是不懂事。
我買了些炮仗回到家,打開門還在說:「奶,我們晚上也放花——」
我整個人僵在了那裡。
程廈坐在那裡。
十平米的小房子,卻塞滿了頂天立地的廢品——家裡沒窮到那個地步,奶奶卻永遠在撿廢品,所有東西都有一層黑亮的油垢,包括程廈手裡那個贈品塑料杯。
「冬雪回來了?」
程廈媽在我身後拿了一盆水果,笑眯眯道:「都在這兒等你半天了。」
世界為什麼還不毀滅?
我絕望的想。
「廈廈跟我說,這一年多虧了冬雪照顧,我就想說,吃完飯沒啥事,帶他過來給奶奶拜個年。」程廈媽說。
「她會照顧啥!廈廈人是大學生。」奶奶在一旁摩挲著程廈的手:「你吃啊!冬雪新買的。」
「嗯,奶,你也吃。」程廈把那個蘋果拿在手裡,他沒有吃,儘管那是他媽媽親手洗的。
「他們倆是發小嘛,現在家裡都一個,不就是跟親姐弟一樣嘛!」程廈媽在一旁笑眯眯的說。
奶奶是真的很高興,越說越荒唐:「可不是,他倆打小就好,哎,聽說廈廈他爸在市委上班,能不能給我們冬雪安排個工作啊?都家裡人,不拘什麼別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