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這樣,我陪三杯,您隨意
我回去就辭了職。
電子廠的工資不高,但工作簡單,也包吃住,我們六個女孩子擠在宿舍里說閑話和煮火鍋,日子過得很快樂。
姐妹們很捨不得我,說你傻不傻啊,這裡不是挺好的嗎,沒找到下家辭什麼職。
「我得去賺錢啊!」我說。
有錢是一件多麼好的事情啊,原來我覺得,我能養活得起我奶奶和我自己,就夠了。
至於電視里那些豪車別墅,是別人的生活,我沒有什麼感覺。
是程廈和他的家,開車去郊遊、一晚八百的山景房、蹦跳的小孩和小狗……激發了我無窮無盡的野心和慾望。
想要有錢,想要這樣乾淨明亮的生活。
而在電子廠,一個月不到兩千的工資,剛剛好夠養活我和奶奶。
沒有什麼升職空間,四十歲也還是這個薪資。
除非我能夠真正破釜沉舟的提升學歷,然而工作壓榨了我百分之八十的時間,我又攢不下來錢脫產學習。
這就是死循環。
我必須找一份工資更高一點的工作,才能擺脫這個循環。
哪怕更苦更累,我想為自己爭出一個前程,一個可能。
我走的時候,鍾萍送我,她說:「妹妹啊,你以後要有許多苦頭吃的……但我真羨慕你。」
我只有一張成人自考的文憑,找一份工資高、有晉陞空間的工作很難,程廈對著招聘軟體篩選了一下午,選擇了幾個崗位。
「銷售崗位可以看看,比如美妝櫃員,底薪低但有提成,做大公司前台也可以……對了其實你也可以試試看淘寶模特,算新興行業,就不知道靠不靠譜……」
我低頭看著那幾個被他畫出來崗位,道:「我還是想進建築公司。」
「很難,大的公司一般都有學歷要求,而且肯定要下工地,你是個女孩子……」
「我想試試。」我說。
那是房地產尚未衰落的年代,到處都有熱火朝天的施工單位,雖然我是因為建築和土木傻傻分不清才學了土木,但在那時候,那是一個極熱門的專業。
但我投簡歷並不順利。
對方要麼是翻著簡歷,嘟囔道:「哦,自考的啊,我還以為是本科生呢,浪費時間。」
要麼一臉哭笑不得:「這麼漂亮的女生干工地?你怎麼想的啊?」
我笑眯眯道:「沒事,我聽說干兩個月工地,再漂亮也變成男的了。」
對方哈哈大笑。
然而再也沒有下文。
與此同時,程廈已經被保研了,正在準備著他的畢業論文。
我一個人穿梭在那些冰冷的寫字樓里,微笑得臉頰僵硬。
這是我第一次直面的感覺到自己在這個社會的渺小,這個證書沒有,那個證書也沒有,面試官笑著看著我,就像看著一個胡鬧的小朋友。
小朋友什麼都沒有,卻想爬上大樹,去摘一棵月亮。
憑什麼呢?
面試不順利,那一點點錢快用沒了,下個月奶奶的生活費還沒著落,我爸還一個勁兒的給我打電話,問我弟弟念書我能拿多少錢。
最後一次面試,是在一家很破舊的辦公樓里,但它是實打實央企的子公司。
那是一個周五,從半夜就開始下暴雨,我一個沒站穩摔了一跤,滿身的泥點子。
距離面試還有一段時間,我去衛生間把衣服脫下來洗乾淨,然後去附近酒店借了個吹風機,把衣服放在塑料袋裡,對著塑料袋的口吹。
這能讓衣服幹得快一點,上學的時候,我沒有多少換洗的衣服,就是這麼做的。
雖然沒有完全乾,但濕也總比臟強。
面試的是一個中年領導,問了一些面試的問題之後,突然間說了句閑話:「我剛才進門時候看見你了,是潔癖嗎?」
我愣了一下,才意識到他大概是在說我洗衣服的事情。
「不算吧。」我說:「我就是想看起來乾淨一點吧。」
他說:「愛乾淨幹不了這行。」
我一愣,這個問題我完全沒準備過,氣氛一時尬住了。
他低頭喝水,揮揮手示意我可以出去了。
我站起來,心裡絕望極了,卻還是想垂死掙扎一下。
「領導,關於這件事,可能跟您想的不太一樣,因為我奶奶是撿廢品為生,就您看,一個家境很好的女孩子,如果衣服髒了,大家不會覺得有什麼所謂,但是我,人家就會立刻聯想到,啊,她們家是撿廢品的,所以我在外面維持一個體面的形象,已經成了習慣。」
我深吸一口氣:「就,如果您覺得我學歷啊各方面不太好,這很正常,但是我真的是最底層長大,最臟最累的活我都見過,我不希望您對我有個誤會。」
他擡頭看了我一眼,道:「我知道了,你回去等通知吧。」
暴雨一直下了幾天,雨後初霽的那天,我去找程廈。
他匆匆的從宿舍跑過來,頭髮被海風吹得很亂,露出光潔的額頭。
「怎麼了樣了?」他小心的看著我的神色:「你就慢慢找,像我們同學985畢業的,也還晃蕩呢!」
我沒吱聲,他又說:「錢的事有我呢,你不用擔心,實在不行你就直接考個研,反正職都辭了。」
我說:「我進了S建了。」
他愣了一下,隨後眼睛亮閃閃的:「任冬雪,我就知道,你想乾的事情,沒有幹不成的!」
「走!我請你吃頓好的。」
「那我得狠狠宰你一頓。」
我們一路跑一路笑,陽光灑在水窪上,五光十色的。
那是我最快樂的一段日子。
我在S建當資料員,實習工資三千,轉正五千,和我一起進來的大多都是本科生,甚至還有S大的。
我終於靠近了程廈的世界,這是我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和這個比起來,工地上的塵土飛揚,連軸熬夜的辛苦,被老師傅罵的狗血噴頭的酸楚,根本就不算什麼。
那個面試我的人,是公司的副總,我們背地裡叫他老馮,他四十歲出頭,聽說總公司內鬥輸了,被調過來的,性子很沉悶,和周圍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我們這一批人是他親手招進來的,但是一下工地,就辭職了好幾個,剩下幾個也都是滿腔怨念,我算是他用得比較順手的一個,他也對我算不錯,找了老師傅帶我,手把手的教。
資料員看似就是打雜,其實做起來棘手的事情很多,要會看圖紙,要記施工材料的要求,鋼筋、混泥土強度,還要計算基本數據……而我腦子全是白的。
但人是逼出來的,一邊忙得腳打後腦勺,一邊學著這些東西,很奇怪的是,我不覺得苦,這種大口大口進補新知識的感覺,讓我覺得特別心安。
S建還有一個優點,距離程廈學校很近,不去工地的時候,我仍然去找他,他給我講建築學的知識,我給他講工地實操的見聞,我們終於能夠喋喋不休的聊到十幾個小時。
我們一起度過我和這份工作艱難的磨合期,然後是他去實習、畢業,我和穿著學士服的他一起對著鏡頭比出剪刀手的那一刻,我甚至有種荒唐的意得志滿。
我們一起度過了少年向成人過渡期,就算不是他女朋友又怎麼樣呢?
我已經距離他很近很近了。
冬天來臨的時候,我們迎來了項目收尾,以及第一次集團團建。
老馮跟大領導喝了兩輪,已經高了,可是敬酒的人還是一波接一波,他朝我們這邊看了兩眼,我們部門是他的直屬下級,大多數學生氣很重,還處於男生做作,女生惶恐不安的階段,只有我和他對視了幾秒,起身拎著酒走到他身邊。
「馮總,我來公司時間不長,今天也想借著您的光,跟大家多喝兩杯,您批准嗎?」
老馮就笑著給敬酒的人介紹:「這是我們部門任冬雪,來,咱一起。」
我連忙和對方握手:「張工您好,叫我小任就行,認識您太榮幸了,這樣,我陪三杯,您和領導隨意。」
我仰頭幹了三杯,周圍有個也喝大了的領導感慨:「我這兒怎麼沒有這麼懂事的小孩啊,馮總,她像你年輕的時候。」
老馮笑而不語,等我喝了一輪之後,問:「怎麼樣了?」
「沒事,我這酒量打小練出來了。」
「還得歇歇,去吃點菜吧。」
「行,有事您叫我。」
我回了自己的桌,同桌的女孩瞧著我神色微妙,有不屑,也有嫉妒。
我覺得沒什麼,社交是最簡單事情,拉下臉就夠了,她們不做,是因為她們覺得沒必要為了這麼個差事去和老男人斡旋,我做,是因為我覺得有必要。
我去廁所吐了一個來回,順便刷了兩下朋友圈,正好看到程廈發的照片。
大概是同門聚餐,他發了幾張在餐廳的照片,其中有一張他拿著的相機,離他最近的是個女孩,笑靨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