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我愛你,但我已經不再需要你了
電影里英雄們經受各種重擊和爆炸,只貼個創可貼就能出院,果然只是個美麗的扯。
我腦震蕩,外加上非常複雜的骨折,所以初五那天,就不得不去北京找積水潭醫院找專家。
奶奶一直在哭哭啼啼,最瘋的時候還給老馮下了跪,求他開除我。
全程是程廈在跑,買輪椅、幫我幫我安排醫院,聯繫專家,晚上和奶奶輪流守夜。
有時候他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一坐就是一整夜。
我們很少說話,想說的話太多,但反而沒有開口的時機,於是只剩下「吃飯嗎?」「我扶你上廁所。」「謝謝」
我做了個複位手術,住了半個月院,瘦了七斤。
終於出院的時候,年已經過完了,只是天還冷著,陽光薄而暗淡,街上到處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
程廈推著我慢慢地走著:「都來北京了,想去哪裡玩一下嗎?」
奶奶暴跳如雷,急慌慌的就要來奪我的輪椅,雖然大夫說我恢復的還不錯,但是生病就是生病,怎麼能旅遊呢!不像話!
但程廈就是這樣,過一天,他就會把日子熨燙的平平整整,他沒辦法稀里糊塗亂七八糟的過日子。
我說:「去故宮看看吧。」
那天是個工作日的午後,故宮的人不算多,有三三兩兩的外國人,也有穿得厚墩墩的小孩,對著鏡頭怯生生的比剪刀手。
程廈推著我,硌楞硌楞的往前走。
這是我第一次逛故宮,之前因為轉機或者出差,我來過北京很多次,但從來沒去過景點,更沒有在工作時間閑逛過。
我努力仰著頭,看著這座恢弘壯觀的宮殿,這是全中國最偉大的房子,很多很多年前,一定有許多的泥瓦工匠,用一輩子的心血修建這個龐然大物,然後用這些薪水養活一家老小。
它經歷了好幾百年,仍然這麼矗立著,可那些人呢,誰又記得他們活過呢?
換奶奶推我的時候,突然間有一個黑人小哥過來跟程廈搭訕,小心翼翼地問:「可以請你幫我拍照片嗎?」
程廈同意了。
拍完之後,他又沒話找話的跟程廈交流了幾句,讚歎他亞洲人的面孔,讚美他的鞋子,讚歎的他的英文發音。
奶奶聽得不耐煩了,讓程廈來替換她推輪椅,自己去前面拍照。
小哥才如夢方醒的發現我們是一起的,小心翼翼的詢問我們是什麼關係。
程廈說:「她是我的未婚妻。」
小哥非常誇張的哇了一聲,有幾分難以置信的看著我。
「偉大的感情,你照顧她一定很辛苦吧?」
我們倆都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腦補出了某種狗血大戲,比如把我當成身殘志堅的殘疾人,而程廈是那個絲毫不嫌棄的的聖父。
程廈道:「事實上她是一個很優秀的工程師,只是在建造房屋的時候,受了一點傷。」
小哥難以置信的看向我:「really?」
……
一些闊別已久的自卑突然冒上來,我突然間意識到,我蓬頭垢面,套了件不知道多久沒洗的優衣庫羽絨服,以及一口蹩腳的英語。
而程廈頭髮清爽,面容英俊,一件剪裁得體的英倫風大衣,露出一點襯衫領都是潔白的。
小哥正滿臉通紅的用英語解釋自己的冒犯。
我打斷他:「或許你是南非人,我在南非修過一座橋。」
小哥更加驚訝了:「really?!」
我切換成祖魯語:「是的。」
祖魯語是南非的通用語言,我當然學了一點,我英語很垃圾,法語也不行,祖魯語更只能簡單對話,但是通過連比劃帶說,跟工人一向非常順暢。
小哥很激動,不停地尖叫說他聽說過那條橋,把程廈晾在一邊,跟我討論了半個小時我的工作,和他的家鄉。
最後離開的時候,他很鄭重其事的跟我握手,道:「你們中國人,帶給非洲很多,你是個了不起的人。」
「我只是個辛苦賺錢的人而已。」我道。
他走後,我跟程廈說:「其實我從來沒想過要做這一行,可你看,不知不覺的,它成了我的事業。」
「有什麼心得嗎?」
「心得談不上,但是走到今天我做的每一份工作,都沒辜負甲方,更沒辜負當時的自己。」
做土木其實不是什麼體面的工作,一個項目幾年的青春就扔進去了,而且永遠塵土滿面。
我大概永遠都是一個看上土氣又邋遢的姑娘,而且貧窮的原生家庭鏤刻在骨子裡,隱藏不掉。
但提到我的事業,我親手做下來的一個個項目,我可以在任何人面前挺直腰桿,坦蕩無愧。
奶奶說不去不去的,結果比誰玩得都歡,跟每一個建築合影,又要求去天安門看降旗:「哎呦,活著活著,還去上天安門了,太漂亮了。」
晚飯程廈帶我們去了一家能夠看見故宮的烤鴨店吃飯,奶奶吃得滿嘴流油,還發了朋友圈:孫女和孫女婿孝順。
晚上程廈在一家四合院民宿,定了一間套房,三張床。
他睡在外面,方便晚上扶我去廁所。
奶奶玩累了,很快打起呼嚕。
我睡不著,側頭看向牆面,程廈的影子映在那裡,我忍不住伸手去摸,他鼻樑高挺,額頭飽滿。
他真是我長這麼大,見過長得最好看的人。
也是我唯一愛過的人。
「程廈。」
「嗯?」他聲音清朗:「要上廁所嗎?」
「明天就麻煩你帶奶奶回去了。」
「嗯。」
「公司會派人來接我,一方面項目還沒完成,另一方面,案件調查還需要我協助……我得回內蒙。」
「有人照顧你么?」
「請護工吧。」
「好。」
「奶奶肯定不幹,你得幫我勸她,辛苦你了。」
「我應該做的。」
我們又陷入了長而久的沉默,我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最終,我們同時開口。
我說:「以後,找個好姑娘。」
他說:「我準備去留學了。」
北京真是有意思,什麼都是昏昏暗暗地,連月亮也亮的不徹底,就掛在磚牆邊,顏色慘淡。
「留學啊,真好……你不是之前就想去么。」
「嗯。」
「本來我還想問呢,你怎麼請這麼長時間假,是辭職了吧?」
「嗯。」
沉默再次籠罩了整個房間。
我想說點什麼,可是說什麼呢?能說出口的話,都是假話。
「我發現,愛情對我這種人來說就是奢侈品……我太想成功了,與其兩頭都顧不好,還不如乾脆一點。」
程廈沒說話,只是沉默了一會,問:「你還喜歡我嗎?」
「我喜歡你帶給我的溫暖、照顧……還有虛榮。」我自嘲的笑了一下:「但又盡不了女朋友的責任,這對我們……」
他打斷我:「我問的是,你還喜歡我嗎?」
我怔了片刻,才意識到他在問什麼。
「我當然喜歡你。」
真實的他病態、破碎,像櫥窗里被打碎了的名貴玩具。
可是在我心裡,他仍然是十六歲的那個高中生,對我說他的夢想是成為柯布西耶一樣的建築師。
是那個帶我去985大學,看更大世界的天之驕子。
是讓我在瘧疾肆虐的非洲,咬牙挺下來的白月光。
「但是我,不再需要你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把寒光凜凜的刀刃:「我已經不再需要望著一個人,才能往前走了。」
是什麼時候意識到呢?
是在草原上歷經磨難的時候么?
是下定決心要回來的那個下著暴雨的黃昏么?
是我終於意識到我想要的不是追逐某種更體面的生活。
而是強大。
更多的錢、更強韌的心臟、更多成功的項目,以及真正「無可替代」的工作能力。
我追了程廈十四年,作為戀人整一年。
我終於不再需要他。
所以愛情對我現在而言,是軟肋,是應該輕裝簡行後拋下的累贅。
他是那樣需要愛的人。
他爸爸說得對,我既然負擔不了他的人生,就不要貪圖這份溫暖。
「對不起,程廈,我很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