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我可能,再也見不到她了
黑暗中傳來海浪的聲音,層層疊疊。
於詩萱說:「他的悲劇,他們的悲劇,其實跟你沒什麼關係。」
我吐出一口煙圈,是老馮教我吸煙的,只不過他癮頭很大,我不抽也沒什麼。
我說:「最大的干係,就是我跟他太像了。」
其實我們都不是特別聰明的人,能有一點成就,靠的就是看準了一個目標,就心無旁騖的往前走。
可是現在,我心裡起了踟躕。
我很怕像他一樣,什麼都不要,瘋狗一樣往前跑,還沒跑明白。
這時候,哈日娜突然連滾帶爬的衝過來,吼:「姐!快打120,奶奶不對勁!」
一朵煙花從頭上綻放,十二點的鐘聲敲響。
我的煙從指間跌落,轟然作響。
——
奶奶是因為腿疼,稀里糊塗的從床上打滾翻下來,撞到了頭。
明明是春節,醫院卻爆滿,根本就進不去,我們只能在小診所里簡單處理了一下。
奶奶醒過來之後,就嚷著要回去:「哪有大年初一在醫院過的,觸霉頭,我要回家!」
「行行行,這幾年我讓你做體檢你做了么?」
「我做那玩意兒幹啥!我要回家!」
我每年都給她買體檢套餐,但是因為常年在外面,沒有時間敦促她做。
那天我們還是回去了,初一那天,還吃了一頓餃子,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一直在打鼓。
就像是暗中有什麼東西窺伺著我。利齒猙獰。
那是命運,我與之賽跑,卻從未跑贏的命運。
大年初三,我永遠都忘記不了那個刻骨銘心的黃昏。
醫生說,是骨癌,具體還要等檢測結果,鑒於患者的年齡,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從醫生門口走出來,整個世界從未有過的清晰鋒利。
奶奶跟人談天的聲音傳來:
「我孫女可厲害了,自己買的房,買的車,可出息了……」
「又懂事,又勤快,我說別來吧!她非要來醫院,浪費這錢!」
我看她眉飛色舞的樣子,心頭一陣無名火起。
我想衝過去大聲質問她,為什麼腿疼了那麼久也不去醫院!
為什麼我告訴她按時體檢,永遠都不聽勸!
還在這裡吹牛!有什麼可吹的!
你孫女真的好,她就不會丟下你一個人!她就不會連你腿疼得睡不著覺都不知道!
我慢慢地走過去,奶奶擡起頭,道:「咋樣了?」
「說你……骨質疏鬆,叫你平時不注意!」
奶奶得意的朝對面笑:「都說了小毛病!她非得來!」
「孫女孝順!您老有福氣啊!」
我拉著她的手慢慢的走出去,她的手滿是皺紋、青筋暴露,卻非常溫暖。
就是這隻手,牽著小小的我,日子再苦再難也沒鬆開過。
真正鬆開的時候,是我說:「奶奶,我要非洲,賺大錢了。」
她才用力點點頭,咧著沒牙的嘴笑:「我看行,我孫女有出息。」
那個年假,我帶她去了北京。
是於詩萱幫我找的關係,年後,我終於在積水潭醫院掛上了號。
確診了她是骨癌。
醫生建議保守治療。
考慮到患者年齡過大,費用過高,預後效果不一定好。
我站在那個專業的、冷漠的醫生面前,不堪重負般的弓著背。
我說:「我知道,老師您給的都是特別中肯的意見。」
我說:「但您也看到了,她身體一直很硬朗,各項指標都正常。」
我說:「我不怕花錢,花多少錢都可以,只要能讓她活下去……」
我也不知道我說了什麼,我一貫舌綻蓮花的口才,在這一刻蒼白無力,我不知道說什麼,才能讓眼前這個醫生改變心意。
就像我不知道怎麼辦才能讓死神改變心意一樣。
我只能不停地說啊,說啊,直到他略帶不耐煩的表示知道了,讓我離開。
我失落落魄的走在走廊里,不知道走了多久,才慢慢地、慢慢地蹲在地上。
這十年來我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
每一次只來得及吃兩口她做的飯,就倒頭就睡,醒來之後,就又要走了。
她總是反反覆復的確定:「4號走啊?幾點車來著?」
直到我不耐煩了,發了脾氣,才不再問了。
我總是覺得來得及。
來得及陪她去旅遊,孝順她,陪她過長長久久的日子
我聽見無數鼓點在耳邊炸響,忽遠忽近,像是心跳聲,又像是新年的禮炮。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發現,是我的手機在響。
是安總的秘書,問我什麼時候回公司。
——
安總的辦公室,永遠24度,因為擺放了太多綠植,總有種水汽氤氳的感覺。
「最近在公司還挺適應么?最近遇到什麼事了么?怎麼總請假呢?」
安總的秘書是個挺親切的女人,叫趙慧,說起話來如沐春風,卻綿里藏針。
「挺好的,蔣總和同事們挺照顧我的。」我說:「最近家裡有點私事,挺不好意思的。」
「你是安總非常看重的人才,這次破格進公司,某種程度上,也代表著安總的面子。」她微微一笑,終於切入了正題:「如果跟不上進度,安總很為難。」
「這當然,但是的確沒怎麼坐過辦公室,可能確實跟同事們有差距……是我有什麼地方讓領導不滿意么?」
她露出一點「跟聰明人打交道就是爽快」的欣賞,說道:「你別誤會,大家對你的資歷,還是相當認可的,但是的確在辦公室,沒有太好的發揮你的長處。」
也就是說,對我這段工作的表現,不認可。
我內心焦灼起來,正是要用錢的時候,這份工作,千萬,千萬不要出什麼問題。
「我個人覺得,最能發揮你優勢的地方,還得是現場。」
她給我遞了一份項目書,道:「國內市場不景氣,公司這兩年發展重點在海外。你經驗又很豐富,這個項目的總工人選,安總在考慮你。」
我看了一眼,是一個大橋項目,在緬甸。
我遲疑了一下。
緬甸的項目,公司之前並沒有做過,相當於我就是第一批部隊,從零做起。
這難度、耗費的心血絕對難以想像的。
她看出我的遲疑,道:「當然,還有幾個人選,但我覺得這對你來說是個不錯的機會,把這個硬骨頭啃下來,以後在總公司,你就算真正的立住了。」
這句話的暗語是:
如果你不接這個項目,在總公司的職位,就岌岌可危了。
我收起那份文件,道:「趙姐,您給我點時間考慮一下。」
奶奶還在北京。
我提前回到家裡,整理好換洗的衣服、病歷,就打車去了高鐵站。
距離開車還有兩個小時的空檔,我去小賣部買了瓶白酒,坐在麥當勞里喝著。
奶奶就要手術了,這些天我一直在兩地奔波,工作耽誤了很多,不怪蔣總對我有意見。
就算他不說什麼,這個項目也早晚派我去。
老馮牆倒眾人推,如今成了反面典型。
可是公司不能沒有混不吝、能打硬仗的人,之前老馮能上位,就是別人吃不了的苦他能吃,別人啃不下來項目,他能做——當時公司並不在乎,他用的手段是否乾淨。
現在老馮走了,我就是他的接班人。
如果我不能接他的班,甚至不能帶項目——安總養我幹什麼,在辦公室做PPT么?
被辭退,是早晚的事。
可是奶奶還在醫院裡躺著,她沒有醫保,我給她買的保險,也只能報一部分。
我還要還房貸,我需要很多很多的錢。
可是我走了。
我很可能,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瞞著,瞞得再巧妙,她也知道點什麼了。
昨天半夜,突然深深地嘆了口氣,道:「哎呀,這回你什麼時候走啊?咱倆沒有好好獃過幾天呢,唉。」
她會像這些年一樣,摩挲著我的照片,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