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尊嚴和項目,我什麼都不要了
項目停工,我沒有什麼地方可去,這一周,我一直在跑建築院要圖紙。
當然你不能說要圖紙,你只能說去慰問老師們。
他們建築院是一個很老的紅房子,外面種著一棵高高的梧桐樹,風一吹就嘩嘩的掉葉子。
保安上下打量我一眼,道:「你誰啊?」
我說:「我是S建的,去找一下於老師。」
他揮揮手,向攆蒼蠅一樣:「於老師今天不在。」
我說:「那我找程工,於老師手下的。」
保安眼睛都沒擡一下,道:「讓他下來接你,」
我遲疑了一下。
自我發瘋之後,我和程廈就沒有再聯繫,在群里說起話來也是客客氣氣的。
現在工作時間讓他下來接我,是不是有點。
保安見我沒掏手機,冷笑了一聲:「你以為這什麼地方啊,你們這些包工頭想進就進啊?」
我有點蒙,我今天早晨還特地換了一身職業裝,打扮了一下,怎麼還是一眼包工頭?
就在我們倆僵持不下的時候,嚴磊穿著一身籃球服跑了過來,見我就笑:「嚯,買這麼多東西?」
我說:「老師們辛苦,隨便買點什麼的。」
他看都沒看保安一眼,刷卡讓我進去了。
「午休陪領導打會球,正好看到你在群里發的,就過來了。」他一邊擦汗一邊道。
我總覺得他像什麼人,又想不起來。
這下看著他穿籃球服才恍然,像大學時的程廈,很白,愛笑,意氣風發。
他和我閑聊:「你們這活兒可真不容易,當初怎麼就沒看出來呢!」
我說:「可不是,我腸子都悔青了,如果不是各位老師,我前天晚上就直接跳海了我。」
嚴磊被我逗笑了:「那倒大可不必,哎你一個女孩怎麼想起干包工頭啊?」
我說:「賺錢啊,什麼賺錢幹什麼。
說話間我們走進了辦公室,裡面很多人,我還是第一眼看到了程廈。
他坐在窗邊,盯著屏幕認真工作,手邊是一杯熱氣裊裊的開水。
像一幅畫,讓人心裡不由得靜下來。
「任老闆視察工作啦。」嚴磊說,幫著我把買的東西在辦公室分。
「姐姐,你怎麼知道我愛喝栗子寶藏茶?還是三分糖?」於詩萱興高采烈的說。
「上次你點過,我這人就是記性好。」
程廈這時才回頭看我,他臉色有點蒼白,只是朝我淡淡的笑了一下,又重新看向電腦屏幕。
我心裡揪疼了一下,拿著一杯熱美式走到他身邊,道:「感冒還沒好?」
「嗯。」
他摘下眼鏡,疲憊的揉了揉眉間。
我想說我那天發瘋你別當回事,可是實在尷尬的說不出口,正在沉默的時候,嚴磊走過來,道:「六會議室沒人,你坐一會,我們待會跟你說一下工作進度。」
「好!」
我感激涕零。
我坐到會議室,嚴磊給我倒水:「我怎麼覺著,你和程工怪怪的?」
我隨便扯了個借口:「這不是避嫌嘛,怕給他添麻煩。」
「也是,程工這人就是怕麻煩。和我們都隔一層似的,也就是和萱萱……」他自知失言,趕緊停了下來。
我保持著禮貌的微笑:「是嘛,他上學時候還挺活潑的一個人,跟誰都好。」
「活潑?」嚴磊笑起來:「那可真沒看出來。」
這時候門響了,於詩萱走進來,皺著鼻子道:「嚴磊,你是不是又說我壞話?」
「小的哪敢啊!就陪任老闆閑聊一下。」
程廈抱著電腦跟在後面,面無表情。
他們給我講了一下目前工作進度,總體來說還算順利,應該能在約定時間內完成。
這下我感激貨真價實起來,我趕緊說:「幾位老師下班之後方便嗎,我請你們吃個飯。」
程廈合上電腦,道:「工作挺緊的,吃飯就不必了。」
於詩萱道:「真不巧姐姐,我下班之後約了人,下回吧。」
我沒想到的是,嚴磊笑道:「他們倆估計有約會,沒事,咱們倆吃去。」
於詩萱用文件打了他一下,道:「你沒吃過飯啊你!」
嚴磊道:「重點是吃飯嗎,是和誰吃,冬雪,六點對面烤魚店?」
我趕緊說:「謝謝嚴工給面子。」
嚴磊是個挺活潑幽默的人,托他的福,我知道很多八卦。
比如,於詩萱是於工的小女兒,上面還有一個姐姐,正宗黃馬褂,所以不怎麼幹活,也沒人敢說她什麼。
比如,程廈在這裡其實格格不入。
「怎麼可能呢?」
「怎麼不可能啊!他不愛說話,所有團建一併推了,就連領導來請都推三阻四的。」
可是程廈的大學時代,一直是學生會主席,人際關係上如魚得水,經常組織一大群人出去玩。
我們倆重逢之後,能感覺他沉默了一點,但說說笑笑也沒什麼毛病。
怎麼會在職場變化這麼大呢?
我正在想的時候,突然發現嚴磊一臉嚴肅的盯著我。
「怎麼了?」我問。
他認真的說:「我覺得,你打扮一下應該是個大美女。」
「啊?哦,是嘛……」
「真的,你眼睛好看,臉型也好,再加上性格這麼爽朗。」他說:「S建追你的應該很多吧。」
「那還真沒有。」
誰敢呢,畢竟在他們眼裡,我是老馮的女人。
「那太好啦。」嚴磊笑起來,眉眼彎彎。
吃過飯我們走出來,天色已晚,嚴磊在一邊問:「冬雪,你坐幾號線?」
「五號線。」
「完了,我三號線,那,你到家給我發個微信?」
我們正在說話的時候,我看見了程廈。
他站在建築院的大門門口,穿著那件灰藍色大衣,隔著一條馬路注視著我們。
天太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他站了一會後,就徑直離開了。
我心頭湧上一陣沒來由的難過。
我是想和程廈保持距離,我受夠了為他一個表情就輾轉反側到天明的日子。
但我沒想過把關係搞得這麼僵。
那天晚上,我一直猶豫著要不要給程廈發條微信。
可是說什麼呢?畢竟清高決絕說「就當沒認識過」那個人是我自己。
想來想去還是沒發,拿著專業書籍開始啃,啃著啃著就睡著了,半夢半醒之間,手機響了,是嚴磊。
我沒有看,他最近很熱衷於分享一些段子給我。
等我早晨真正醒來的時候,看到了那條微信。
他說:「圖紙提前完成了。」
圖紙提前了三天出來,迅速拉了甲方進行圖紙會審,一切迅猛的推進。
我們可以重新開工了!
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只覺得全身上下都是麻的。
一直籠罩在所有人頭頂的陰霾,終於露出了一線陽光,這陽光太過寶貴,我都覺得是假的。
現在要做的就是趕耽誤的工期,最好能過年前,拿到下一批款項,讓工人們好好過個年。
「這一次多虧了各位老師,請各位老師給個機會,讓我表達一下感謝。」
最後的會議後,所有人都圍繞著於工,我也不例外。
嚴磊和於詩萱笑盈盈的陪在於工身邊,唯獨不見程廈。
我回頭才發現,他走到了最後面,而且越走越慢。
我刻意放慢腳步,走到他身邊,說:「這兩天辛苦了……」
他轉過頭來的時候,我才發現,他臉色蒼白,連嘴唇都泛著紫色。
「程廈……」
下一刻,他整個人倒在了我身上。
程廈因為連續熬夜,誘發了心臟病,直接送到醫院搶救。
這時候還避什麼嫌,我繳了所有的費用,跟醫生說,用最好的葯。
等在手術門外的時候,於詩萱跟我說:「姐姐,你知道嗎,程工一直在玩命改你的圖紙,已經三天沒睡過覺了。」
我不知道說什麼,只能用力攥緊拳頭。
那一刻我真的什麼都不想要了。
什麼項目,什麼圖紙,什麼尊嚴……
只要他能活著,只要能替他躺在裡面,我什麼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