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冬雪,我們分手吧
「依戀型人格障礙時刻沉湎於在被人拋棄的恐懼之中,當攀附對象想要中斷關係時,病理性的受挫感就會隨之產生,患者會陷入一種自身無法承受的痛苦和絕望中。」
那天發生了什麼,我已經模糊了。
我只記得我們似乎歇斯底里的吵了一架,吵到最後,我覺得沒法跟他交流,只能哄騙他:「咱們回去吧,我不去了行不?你又不可能真的把我在這裡關一輩子。」
他說:「新的項目經理三天之後就會出發了,我們在這兒待到那天就可以了。」
我幾乎是跳起來叫:「你他媽的有病!」
我不管不顧的往外沖,他一把拉住我,力道之大,幾乎要把我胳膊掰斷了。
我們倆共同跌倒在甲板上,我用力的踢他、踹他、死死咬在他肩膀上,他痛得叫了一聲,卻始終沒有放開我的手。
男人的力量終究是壓倒性的,我最終被他抱回到房間里,跌倒在那張床上。
「你別碰我!你再敢碰我一下,我就殺了你,我說到做到!」我像一個瘋子一樣咆哮。
他壓制住我,道:「已經來不及了,到底為什麼非要走。」
「我跟你說過很多遍了!我得把我弄出的爛攤子收拾乾淨,我才有獎金拿,我才能升職,你聽不懂人話嗎!」
「你不回去也都會有這一切,我保證。」他的急切的看著我,眼神里是深重的悲傷:「你一定會升職,就算不升職也沒關係……你把薪水算一個總數好不好,我給你。」
我要瘋了,瘋到忍不住笑出聲來。
我相信他,不是有那句話嗎?一個的寒窗抵不過三代人的努力,而程廈家何止三代人的努力,他付得起我九死一生的一輩子。
可是這不一樣,我怎麼說他才能明白,這不一樣。
程廈見我不再掙扎,他小心翼翼地將我擁進懷裡,道:「一個月一次面太難受了,你身邊又那麼多男的,我每天都在想,你如果喜歡上會騎馬射箭的人怎麼辦,你會不會厭倦我了,如果沒有,為什麼不回我信息呢?」
他親了親我的發頂,氣息溫熱:「留在這裡,好不好?」
我暫時沒有力氣,獃獃地躺在那裡,道:「所以你從我回來就在誘惑我對吧?」
設局讓我爸侵佔我的房子。
用他的資源誘惑我留下。
啊對,怎麼能忘了美人計呢?他甚至在用情愛誘惑我留在這裡。
「你昨天明明也是喜歡的,留下來,好不好……」他吻過我的耳後,露出精緻鎖骨,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有一副堪稱美麗的身體。
我趁他不備翻身將他壓在身下,隨手拿起一支筆抵住他:「我說了,別他媽再碰我!」
他凝視著我,眼神悲哀而軟弱:「我不明白。」
我看著他,終於將那句話說出口:「你根本沒愛過我,程廈,我們只是像談戀愛一樣,過家家而已。」
如果你真的愛我,你會想我喜歡什麼,想做什麼,這個項目對我來說有多重要。
而不是像個小孩子一樣,不高興了,就把玩具死死的抱在懷裡。
我最終沒有傷害他,起身離開。
還沒等碰到門,我的胳膊就被程廈死死抓住了。
他冷冷地說:「隨便你怎麼想,你不能走。」
所有的柔弱和溫和在他身上一掃而空,他冷硬把我往回拽。
這激發了我心裡所有的暴躁。
我瘋狂的揮動著手裡那隻圓珠筆,攻擊他,我不知道我幹了什麼,我只知道誰他媽都別想操控我的人生!
等我清醒過來的時候,地上、程廈身上,斑斑點點都是血跡,我竟然用那個極鈍的筆尖,把他扎傷了。
昨天還那麼美好的星星燈、照片、花朵,都已經隨著我們的撕扯在地上,如同一個爆破後的公寓。
我們怎麼會變成這樣?我也瘋了嗎?顫抖的坐在地上,那隻圓珠筆順著指尖滑落。
程廈靠近我,捧起了我那隻鮮血淋漓的手,放在自己臉上。
他在微笑,眼神溫柔:「沒關係的,冬雪,一點都不痛。」
他把我擁進懷裡,一點一點用力,好像要把我碾碎一樣:「我們永遠都不分開。」
——
他去做了飯,我們對著夕陽下的大海,吃著烤肉和蛤蜊湯,還有一箱冰啤酒,如果是某個休假日,此時此刻我應該很快樂吧。
可是此時我一點胃口都沒有,還是大口大口的吃著,想離開,我必須積蓄力量。
如果我明天回公司,應該還來得及。
我曾看過一個電影。
大概意思是女主想要做某件事,可所有人都來瘋狂的阻撓她,事實上女主在做夢,這些人都是夢境的化身,來阻止她從夢境醒過來。
如果我的世界是一場巨大的夢境,世界本身阻撓我往上攀爬,化作暴躁地領導、貪婪地工人、癲狂的競爭對手……唯獨不應該化作程廈。
他就應該乾淨明亮的站在那裡,身上被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光。
有他的夢,都應該是美夢才對啊。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掉了眼淚,灑在湯里,他應該沒有看見。
飯後,我們倆在海邊散了一會步,直到橘色的夕陽緩緩沉入地平線。
這應該會消耗他的體力吧,我想。
回去之後,我倆都很疲憊,他去洗澡的時候,我也沒有跑。
——門被反鎖了,鑰匙在他手裡。
夜裡船艙很冷,他點了取暖器,我裝作昏昏欲睡的樣子躺在床上。
他回身上床抱緊了我,柑橘的味道,混合著薄荷的清涼。
「其實你也根本不愛我。」他輕聲說:「你從來沒有問過,這六年我過的怎麼樣,你從不關心我的生活,你喜歡我的外在,卻不在乎我的靈魂。」
我裝作睡著了。
「但是沒關係。」他抱緊了我:「我愛你。你喜歡我什麼樣子,我就是什麼樣子。」
說完,他擡起手緩緩解開了我的扣子。
「我知道你沒睡,我也知道,你喜歡這個。」
他溫柔而又殘酷的打開我的腿,探尋我自己都未知的角落。
我拚命要緊嘴唇,不想透露出一點歡愉,可是還是沒能夠抵禦身體的本能。
「寶寶,我愛你。」
「我會讓你離不開我的。」
「就像我離不開你一樣。」
「現在。」在最纏綿的一點,他突然停住,輕聲道:「輪到你說『我愛你』了。」
我的身體就像一把弓,連足尖都是緊繃的,汗水打濕了額角,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胡亂說了些什麼,他滿足的喟嘆,隨後上來激烈的吻我。
那些禁不住妖怪美色誘惑的書生,應該是一樣的感覺。
恐懼、罪惡、掙扎、和墮落的快樂。
我在這種煎熬中折騰到了半夜,終於撐不住睡著了。
我做了很多混亂的夢,夢裡是多年前的菜市場,明明要收攤了,程廈變成一個有很多觸手的妖怪,拉著我不讓我離開。
我醒來的時候,正好是凌晨四點。
海風吹動著船艙,偶有海鳥的叫聲。
程廈已經睡得很熟,我慢慢地、慢慢地移開他放在我腰上的手。
然後連鞋子都不敢穿,悄無聲息的打開門。
外面一片漆黑,只剩下遠處有一盞捕魚的孤燈。
我偷了程廈的電話,準備順著海灘跑到公路上,再用手機叫車。
至於他,自己走回去吧。
發瘋就是要自己付出代價,他終究要知道,他留不住我。我在心裡說。我自己的腳趾都被硌得生疼。
終於遠離了那座船,我長長舒了口氣,心情好了起來。
這時候,背後亮起了光,我的心臟驟然收緊,艱難的回過頭。
我看到了程廈,他站在甲板上看著我,那座船的船的大燈亮著,他那張蒼白的臉,都清清楚楚。
他翕動嘴角,似乎說了句什麼,可是距離太遠,我根本就聽不清,只知道手忙腳亂的往前跑。
而身後,傳來了一聲很輕的聲音,像是……落水聲。
我才終於反應過來,他剛才說的是。
他說:「冬雪,我一直很想死。」
——
程廈搶救的時候,他爸趕過來了。
老頭看起來老了十歲,這一次,看我的眼神只剩下冷漠。
「我跟你說過,他是個病人,你不要跟他在一起,對不對?」
「是。」
「你們在一起之後,你知道他多高興嗎?因為你喜歡麻辣香鍋,天天在家練,燒壞了好幾口鍋。因為你一句他肌肉不明顯,每天跑五公里。你不會微信,他心肌炎發作,也不敢讓你知道……他害怕你不喜歡他了。」
我低著頭,沒有再說話。
「是,他有病。所以我們儘可能的彌補你,我挑剔過你家裡的情況嗎?你爸爸天天上門來借錢、辦事,我也從沒說過什麼。」他顫抖著道:「錢、資源、時間,他有的都給你了,生怕給的不夠多!你呢?你連回微信都要兩三天,你知道他這種病最怕的就是獨處嗎?」
我任他咆哮,一聲不吭。
他深深地嘆口氣,道:「你可以不跟他在一起,可是選了,你就要承擔一個做病人女朋友的責任,否則就是……把他死里毀。」
幸虧附近有漁船。
也幸虧當時沒有海浪。
程廈很快被救上來,送去了醫院。
他終於脫離危險,他爸爸進去照顧他。
而我在外面的走廊,待到了夜裡,才慢慢的走進去。
我說:「對不起,程廈,我不去了,我沒想到……對不起,你不要死……」
說到一半,我終於泣不成聲。
程廈嘴唇蒼白,就那樣獃獃的看著我,半晌,終於開口:
「冬雪,我們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