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言情小說不屬於窮人
程廈被推出來的時候,臉色慘白,只剩一口顫巍巍的氣。
醫生說他尚有危險,要留院觀察。
按理說,我應該留在身邊衣不解帶的照顧他的。
言情小說不都是這麼寫的嗎?你在一個男人最脆弱的時候細心照料他,他就會愛你愛得死去活來。
可是圖紙好不容易趕出來,我們需要搶工期,我的電話自從開機之後,就沒停過。
我對程廈說:「換洗衣服給你拿來了,護工也請好了,我得去一趟現場。」
他現在說話都是慢騰騰的:「沒事,我現在沒什麼問題了,你去忙吧。」
「那我走了。」
我最後回頭看了程廈一眼,他穿著病號服,獃獃的看著我,一綹頭髮搭在額頭上,像一隻毛髮蓬亂的小狗。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這個場景,我應該親他一下再走。
正當我愣神時候,傳來於詩萱的大呼小叫的聲音:「程廈,你怎麼起來啦!快躺下!」
她拎著一桶雞湯,化了淡妝,仍然掩飾不住黑眼圈——看來應該是熬了一晚上。
「我和於工請了兩天假,這兩天我照顧程廈就行,姐姐不用過來了。」
她放下雞湯之後,堅持要送我,但我知道說這番話才是重點。
我說:「那就辛苦你了。」
言情小說寫的都是灰姑娘,但終歸都得是不缺錢的人才玩得起。
回到工地後,我就像陀螺一樣轉,終於喘一口氣的時候,已經是四天之後了。
嚴磊發了微信給我,是一張圖片,紅房子門口,程廈正在為於詩萱開車門,於詩萱仰頭看著他,笑容燦爛得像個小太陽。
嚴磊:郎情妾意。
我長舒一口氣,看來他出院了,我還是沒來得及去接他。
我想起程廈剛醒來的時候,我坐在他身邊看檢查單,挨個百度那些異常項都是什麼意思。
他怎麼會有那麼多的毛病,個個不致命,個個很危險。
「打工人怎麼可能沒毛病的?」他自嘲的道,皮膚仍然蒼白,襯得眉毛和頭髮格外的黑。
「不是每個打工人都會突發心梗的好嗎?」我合上檢查單,說:「我知道你可能會怪我,剛才我給阿姨發了微信。」
我一直有他媽媽的微信號,只是除了逢年過節問候一下,平時都不聯繫。
但都進手術室了,必須得通知他媽,畢竟我們連字都簽不了。
他沒說話,只安靜的看著我。
「她暫時沒回。」我說:「等看見了,肯定罵你一頓。」
「她不會回的。」他說:「她過世了,三年前。」
我手一松,手裡那個削了一半的蘋果咣當一聲落在了地上,滾了很遠。
「是生病嗎?」
「被殺。」
我們長大的那個東北小城叫金帛市。
程廈的媽媽就是金帛大酒店的經理。
我很小的時候,覺得那裡像是王宮一樣,金碧輝煌,穿制服的服務員小姐像從外國電影里走出來一樣,我只在玻璃窗外眼巴巴的看過她們的聖誕樹。
誰也沒想到那樣大、那樣漂亮的酒店會有一天不復存在。
還是毫無來由的那種。
程廈的媽媽也因此下崗了,不過這對她影響不大,她又開了一家美容院,把生活大部分時間都花在照顧程廈上。
但對其他人而言,則是滅頂一樣的打擊。
那時候金帛的服務員,漂亮高貴的像是孔雀,金帛倒了,這些孔雀四散而去,去做保姆、清潔工、售貨員……
殺人者是一個叫趙莉娟的女人,下崗那年三十六歲,去了一家私人酒店去做保潔員,可是性子孤傲,愛鑽牛角尖,三天兩頭被辭退。
被辭退怎麼辦呢?她丈夫癱瘓在床,她還要養一個正值青春期的兒子。於是開始走進了街頭的美髮店……
這麼渾渾噩噩的過了十幾年,丈夫去世了,兒子去了另外的城市生活,不肯認她,她又老又病,退休金工齡又出了問題。
她去找誰呢?她誰也不認識,只認識當初的宋經理。
對於宋經理來說,金帛的一切都已經是一場陳年舊夢,突然間來了個氣勢洶洶的女瘋子朝她討說法,她柔聲解釋、禮貌得體。
然後換來的是插入胸口的一把鋼刀。
她一直插了六刀。
程廈說:「我回去的時候,都不認識我媽了,她那麼愛漂亮的一個人。」
「那兇手抓住了嗎?」
「自殺了。」
又是一陣沉默。
我伸手將程廈抱在懷裡,小聲說:「對不起。」
他的聲音悶悶的傳出來:「你說什麼對不起。」
「那時候我應該陪著你的。」
我不知道他當時是怎麼面對這一切的。
他這輩子被父母保護的那樣好,只需要讀書考試,而他書讀得又順風順水,一輩子沒有受過任何命運的為難。
卻要驟然面對一場兇殺,一場仇人已死的劇痛。
「是的,當時我就在想,如果你在該多好啊。」他在我懷裡輕聲說,眼淚慢慢濡濕了我的衣服。
我當時在幹嘛呢?
我可能在工地上忙亂的嘶吼,也可能在焦頭爛額計算著數據,總之,我一定是為生計奔忙。
就像現在一樣。
非常非常喜歡他,喜歡了很多年,他有生命危險我恨不得陪他去死,可是一旦他脫離危險,我就要為搵食奔走。
或許還是於詩萱這樣一直等的女孩子更加適合他,至少,她能拿出來的愛情純然無畏。
回神的時候,嚴磊又發來微信:「還記不記得欠我一頓飯呢,任總?」
我回復:「中午吧,我請客。「
這次我選了一家很有情調的西餐廳,多有情調呢?它人均1000。
老馮教過我,你要說的話有多重要,就要去多貴的餐廳。
嚴磊很誇張的說:「姐姐,你搞這麼大是要求婚嗎?」
「跟誰求婚啊?你嗎?」
「那大可不必」他開玩笑道:「你的話,麥當勞就行。」
我沒有再搭茬,而是低頭點餐,然後道:「說起來,我人生第一次吃西餐,還是程廈他爸媽帶我來的,那時候我刀叉不會用,他媽媽就替我把牛排切好了教我。」
嚴磊有點尷尬:「你們小時候關係那麼好啊!」
「算是吧。他爸媽屬於那種有很多愛,不介意分給別人。」我自嘲的笑了一下:「包括兒子的追求者。」
「哈?」嚴磊是真的吃驚:「我以為他追你呢!」
我笑了一下:「你為什麼會這麼覺得?」
他猶猶豫豫的答:「也沒什麼,就是你挺好看啊,又大方,說你追程廈那個悶葫蘆挺不可思議的。」
「應該是因為你看到他為了我的事情特別拼吧?畢竟一個人做三個人活,還能提前完成,真的不是一般的辛苦。」
嚴磊的笑容凝固了,他問:「冬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那圖紙你一筆都沒動過。」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程廈會累成這樣,後來仔細看圖紙才想明白,所有的修改,都是他一個人在短短三天內完成的。
於工快退了,根本不想管我們這爛攤子,於詩萱貪玩且又是個助理,而嚴磊,每次開會只會把程廈的觀點換個說法出來,他根本就是只做出一付勤奮的樣子,一直在消極怠工。
而程廈是真的急,熬夜把他的那一份也肝了出來。
「而你也不是對我有什麼意思,你就是覺得當他的面把他的女神泡到手,特別有面子。」我道:「這麼欺負人可不對。」
尤其欺負我的白月光。
我有一萬種方式可以報復他,我選擇了最文雅的一種。
嚴磊總是微笑的臉,徹底冷下來:「你說什麼呢?我一個字都聽不懂!」
我說:「其實我們是一類人,實力不夠,家境不行,就得拍領導馬屁,變著花樣的搞點小動作,但是於工退了,也不會是你,知道為什麼嗎?」
嚴磊冷漠的看著我,一言不發。
我用手機挑了一張照片遞給他,是他們建築院長和一群中年男人的合影,配文是恰同學少年。然後下一張,是程廈的全家福。
我指著其中一個人說:「這個男的,是程廈他爸爸,和你們院長是大學同學。」
嚴磊震驚的看看那張照片,又不可置信的看看我。
「他進所後,你一直肆無忌憚的欺負他,S大有什麼了不起的,專業能力強有什麼了不起,還不是被你踩在腳底下。」我看著他的眼睛,彎起一個笑容:「現在知道了嗎?他只是讓著你。」
這句話的潛台詞是:你就是個小丑。
嚴磊臉紅一陣白一陣的,強作鎮定道:「他清高,他不屑爭,所以你來為他打抱不平來了?」
我一笑:「其實我是為你好,嚴磊。」
「我說了,我們是一類人,論溜須拍馬,揣摩上意,我是專家中的專家,可是我很快就明白,這些只是窮人間互相撕咬的戲碼,那些出生在羅馬的人,永遠會得到最公平的對待。」
「所以你不要卷這條路,沒有用的。」我笑道:「相信我,你嫉恨程廈,把他當成敵人,最後倒霉的只有你自己而已。」
說完,我起身拿衣服,顯然我們倆現在已經不是可以共進午餐的關係,幸好我只點了他一人份。
能省點是點,我還有房貸要還。
最後,我回頭看向嚴磊,完成最後一輪PUA:「想要贏過這些人,靠得不是小動作,而是他不願做的事情你能做,他不敢做的事情你敢做,這是這個社會給我們唯一一條路,肺腑之言,可聽可不聽。」
嚴磊坐在原地,臉色蒼白,顯然是聽進去了。
很好。
也不枉我這麼精心的騙他一場。
不過也不算騙。
於詩萱的確說過,於工本來就屬意程廈——馬屁精固然可愛,但是能撐起一個組的,還是得有點實力。
程廈他爸爸和院長也的確都是清華畢業的,只不過一個學法律,一個學建築,並不認識。
那張合照,是我P的。
反正中年男人長得都差不多,嚴磊就看了一眼,也記不住。
誰讓我有院長的朋友圈,他沒有。
都說了在溜須拍馬這條路上,他只夠做我徒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