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從很久以前我就開始追她
我們加班加點,浪費的時間終於被搶回來了。
我拿著喇叭,在工地召集所有人開會。
「大家都知道,前段時間我們遭遇了一次重大事故,工期嚴重延誤,第三期款,甲方本來是不會準時打的,但是因為全體工友們的努力,我們順利完成了工作!今天工資和獎金!就會打到每一個人卡上!」
我看向每一雙眼睛,所有人都面露喜色,年紀大的工人嘴都咧到耳邊了,雖然是他們應得的,但是工地拖欠工資太常見了,又是這麼難的狀況。
「這不僅僅是錢,是我們為自己掙的臉面!在座個個都是好樣的!」我用了最大的聲音,幾乎是喊:「年關將至!我們能不能完成最後一期!帶著大把鈔票回去過年?」
「能!」
山呼海嘯一般的聲音響起,我講這麼多次話,這是大傢伙鼓掌鼓得最起勁兒的一次。
那天工作效率奇高無比,所有人都在一片歡騰之中努力幹活。
我下班的時候,正遇到暴龍站在門口等我。
他高顴骨,瘦得腮幫凹下去,一雙眼睛卻生得像狼似的,又凶又亮。
「任總……」此時他低著頭,半天磕磕絆絆說不出話來,就像一隻夾著尾巴的狼。
「有話就說。」
「那個,第三期款……沒打下來吧?」
他是公司的員工,和那些外包的工人不同。
他知道,這次雖然順利完成,但是驗收和打款都需要時間,公司已經支付了多出的材料費,拒絕繼續為這個項目墊付。
我把我的房子抵押出去了。又去銀行貸了款,才把這一期的工資發下來。
暴龍扇了自己一耳光,這一下是下了狠手。
「任總,是我混!我對不起你!」
我沒攔著他,只是道:「你知道我為什麼沒罵你嗎?」
他擡頭看我。
「因為我知道,你最要臉面,你干工地十幾年了,活幹得最多,錢拿得最少,上個項目出問題,明明不是你的事,鍋都被你背了。」我說:「你出這個事,是因為你對咱們公司心灰意冷了,你就想糊弄糊弄把活幹了……」
他驚怔的看著我。
「但是你也看到了,干咱們這行他沒法糊弄,闖禍就是天大的禍,到時候你女兒怎麼辦?」
扣錢降職是小事,真出了安全事故,他得坐牢。
暴龍眼睛通紅,這下看起來更駭人了。
「都過去了,你放心,你一日在我這兒干,我就不會讓你心涼。希望你也別讓我心涼。」我說。
「謝謝任總,我知道好壞……我是人不是畜生……」他是真的愛哭,一邊兇猛的朝我鞠躬,一邊涕淚橫流。
他這個人,說好聽點是一根筋。
說不好聽點,就是智商不高,討厭一個人就一門心思討厭,多大的領導都敢甩臉子,因而很多人都很討厭他。
但我無所謂,對我來說沒有好人和壞人。
只有有用的人,和沒用的人。
這時候,我突然特別想念程廈。
也就只有他那裡,保存著我一點柔軟和天真。
我看著微信聊天里他的頭像,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點開。
可就在這時候,他頭像上的小紅點biu的亮起。
太過巧合,我都以為是幻覺。
程廈:要不要來我家吃個飯?
程廈:你沒來接我出院我還沒跟你算賬。
……
我找了個地方洗了頭髮,吹得又蓬又軟,去商場買了營養品和食物,順便還買了一件打折的連衣裙換上,打車的途中,化了個簡單的妝。
一開門,方強笑著探出頭:「喲,冬雪今天好漂亮!」
「還可以吧?」我笑眯眯的打招呼:「你們飯做了嗎?」
「甭提了,程廈這廝說請客吃飯,結果就燒了個火鍋,食材還得哥們兒自己帶。」
我透過他肩頭,看到了歡騰的一客廳人,都是程廈留在本地的大學同學,大部分我都認識。
也看到程廈,他穿了一身淡藍色的家居服,臉色仍然有點蒼白,過來給我拿拖鞋。
「我來給你們露一手,我可是在非洲荒野求生過的。」我說:「程廈,過來接一下,我給你買了點東西。放哪?」
程廈家是個LOFT,二樓有個小型儲藏室。
「這個是一些速效葯,你不舒服,就趕緊吃藥知道嗎?別搞是葯三分毒那一套,你身體禁不起折騰了。這是麥片,實在懶得做飯就拿酸奶拌一拌。」我一樣一樣往外拿:「我還買了點凍牛排,待會放冰箱里。」
樓下人聲鼎沸,他沉默的看著我,突然道:「你不生我氣了?」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他說的是那天晚上我說橋歸橋、路歸路的事情。
「我是認輸了。」我低頭擺放著東西,故作輕鬆的不看他:「我想離你遠一點,因為我知道,只要你一對我好,我就又會變回那個特別卑微的自己……」
「但是站在搶救室外的時候,我認輸了,只要你活著,我就要待在你身邊。」
他之於我,就彷彿奶茶火鍋一類的垃圾食品。
要自律,要減肥,要離的遠遠的,絕對不可以縱容自己。
可是直到死亡來臨的時候,一種痛苦才會猛然降臨,那就是你活著的時候,你沒有盡情的享受過那些你最喜歡的食物,可你再也沒有機會了。
如果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我一定會後悔,因為我心裡非常的清楚地知道,他是我這輩子最喜歡的人。
這種感覺,此生不會再有。
「再說,我也不放心你啊。」我半開玩笑道:「把身體搞成這個鬼樣子,我得照顧照顧你……我是說,那個於詩萱上位之前。」
他打斷我:「那天你走了之後我就讓她回去了,我真的不喜歡她。」
「為什麼啊,她對你挺好的。」
「對我好的人,我就得喜歡嗎?」
真是冷漠啊,我心想。
「好,那我們就照常做好朋友,等你以後有女朋友了,我們倆就不要來往了,如果我和你的女朋友能做個閨蜜什麼的,我們三個一起玩。」我一邊擺東西,一邊強壓住巨大的悲哀,笑道:「你看這樣可以嗎?程工。」
你真下賤啊,任冬雪。
程廈道:「不夠。」
他過來拉住我的胳膊,直視著我的眼睛,道:「我不想跟你分開,一分鐘都不行。」
我驚愕的看著他,只覺得有股電流當空劈下來,我全身都麻的。
他面色蒼白,但瞳仁極黑,目光澄澈又堅定,嘴唇卻發著顫。
……
這是?
什麼意思?
「程廈!你們完事兒了沒?都等著吃飯呢!」馮強的聲音從底下傳來,打破了讓人渾身僵硬的魔法。
「哎就來!」
我推開程廈,轉頭下樓。
他是什麼意思?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該不會是……
絕對不可能。
這頓火鍋,是我人生吃的最魂不附體的一次火鍋,雖然表面上我正常夾菜、談天說地、甚至為馮強幾個絲毫不好笑的段子,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但我其實什麼都聽不見。
我腦子裡只有程廈那句話,反覆的,360度立體聲環繞在我腦海。
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在這時,一個不認識我的學弟,突然接話茬道:「所以冬雪你們倆還沒結婚是嗎?」
又一個把我們倆錯認成情侶的人。
方強熟練地解圍:「什麼眼神,人倆壓根不是一對。」
「啊,不好意思啊!我進來的時候穿錯拖鞋,學長說是冬雪的,我還以為……
程廈道:「因為我還沒追成功。」
全場寂靜中,程廈一邊給我夾肉片,一邊輕聲道:「從很久以前就開始追,他們都知道,來,你吃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