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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我那菜市場的白月光

第三十二章 該失望的事從來沒有辜負過我

第32章該失望的事從來沒有辜負過我

我坐了很久的綠皮火車,回公司述職。

來的時候,窗外是連綿不絕的新綠,回去的時候秋風呼嘯,滿目凋敝。

還有,來的時候是三個人,回去的時候只剩我一個人。

海藍離職去考公,暴龍保了一條命,但是小腿截肢,他將永遠是個殘疾人。

而我這一趟回公司,要努力幫為他爭取最大的補償。

運輸車隊將橋壓塌,上了新聞,屬於重大輿情事故,甲方非常不滿,甚至提出了解約。

公司還在努力斡旋,但最壞的結果,就是解約,而且上期工程款都拿不到。

就這時候了,趙煜還堅守在工地,不肯停工,只有我一個人來承接公司的滔天怒火。

「強行趕工,拖欠工資,質量不合格……我就請問你任總!怎麼搞出這麼多問題!」

「就是當地情況比較複雜……」

「還有,為什麼會造成這麼大的人員流失!這個項目如果繼續做下去,誰做?你任冬雪親自做嗎?」

「招聘一直在進行……」

幾個高層壓著火問了幾句,都拍起桌子來,我站在那裡,唯唯諾諾,像一隻隨時準備挨窩心腳的狗。

只有老馮坐在那,一言不發的看著材料。

狂風暴雨般的兩個小時之後,我已經精疲力竭,強笑著將大家從會議室送走後,木然的坐在了位子上。

有個人沒走,是老馮。

我沒有擡頭,只是道:「對不起,師父,讓您失望了。」

我在非洲的時候會開玩笑叫他師父,回國後已經越來越少叫了。

老馮站了一會,然後道:「到底是什麼情況?」

我低聲道:「就剛才說的情況。」

「擡起頭來!」

老馮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的問:「我問你,到底什麼情況。」

——

其實這件事,主要責任在威盛運輸。

是他們超載、抄近路,壓垮了那座橋,間接害死了青龍。

可是所有人仇恨的,只有我們。

原因很簡單,事故發生那天晚上,威盛的那個窩囊的經理失蹤了。

損毀車輛的保險、青龍的賠償、車隊善後工作……一大爛攤子的事情,都沖著我們來了。

「這麼巧合,那就不是巧合。」我喃喃道。

北蒼運輸那個少爺的笑容,如同精神污染一樣,反覆在我腦海中回放。

如果不是巧合,那就太恐怖了。

是北蒼運輸聯合威盛的經理,故意超載,三車同上,壓塌了那座橋……

就為了一點小事,一點微不足道的閑氣。

他們殺人,不止一個。

是一條人命,三人重傷。

活生生的人,二十歲的大小夥子,會騎馬,會開車,笑起來得意洋洋,攢著錢娶喜歡的姑娘。

轉瞬間就變成了河底蒼白的屍骨。

我一邊講,一邊不受控制發著抖。

老馮皺起眉,他並沒有因為我的情緒崩潰而受到影響。

他只是冷靜地說:「看來即使蛟龍村的合同保下來,趙煜也不適合留在那裡了。」

我顫抖著擡起頭,難以置信的看著他。

「蛟龍村形勢複雜,趙煜太莽撞了,這是為他好。」老馮低頭看向我,眼神中也不知道是憐憫,還是嘲諷:「你現在應該想的是,你要不要繼續留下。」

——

我離開的時候,趙煜也問過我:「冬雪,你還會回來嗎?」

問這話的時候,他沒有擡頭,只是簽字的手微微發抖。

他豪爽、正直、有能力,曾是我心目中「明主」,甚至一度取代了老馮,成了我的人生導師。

可是現在,再怎麼對外人理直氣壯,我和他心裡都明白。

不是他和北蒼運輸隊硬碰硬,運輸隊就不會出事。

不是他的高壓政策和毫無節制的趕工,也不會出現大規模的辭職事件。

其實他在賭,如果能在崩潰之前,逼著大家完成工程,他就又創造了一次奇蹟,功勞簿上增加濃墨重彩的一筆。

可是他賭輸了,代價甚至是一條命。

「趙總,我服從公司安排。」我是這樣告訴他的。

事實上我真的不想回來了。

我不想面對鄉親們仇恨的目光,尤其是哈日娜。

我也不想面對這些過於複雜的情況——這不是靠「努力」、「情商」能解決的東西。

威盛經理被抓住之前,沒人知道這是意外,還是人為。

如果真的是北蒼運輸做的,下一個遇害的人是誰呢?是某個工友,是趙煜……還是我?

回來之後,我可以撿起那個學校改建的項目。

我還可以做很多很多項目。

總有一天我會等到新的機會。

可是命沒了,就真的沒了。

——

我看著老馮,最終沒有張開口。

縱然有放棄的一萬種理由。

但是,總有一個聲音在我耳邊說:任冬雪,你不能做逃兵!

如果這次逃了,下次呢?

我難道要祈禱,我每次的工地都風調雨順嗎?

老馮道:「趙煜不是愣頭青,你知道他為什麼趕這麼急嗎?」

我遲疑了一下。

「因為他知道,這邊地處偏僻,人員複雜,待得越久越危險。」他道:「可是還是不夠快。」

說完,他就起身離開,留下一句:「放棄這個項目吧,我幫你轉崗。」

我一個人在會議室,呆坐了很久。

窗外,暴雨傾盆。

——

我回了家。

我知道我現在這個樣子,不適合思考,更不適合做決定。

我應該洗個熱水澡,然後狠狠睡上一覺,把疲乏、痛苦、恍惚都通通的忘記。

奶奶不知道我回來,我用鑰匙打開門。

我看到了,一家人。

弟弟躺在在我的沙發上看電視,後媽穿著我的衣服,忙裡忙外的端菜,而我爸坐在我木蘭花紋的椅子上一邊摳腳一邊打電話,見我來了,一下子呆在那裡。

奶奶慌裡慌張的從裡屋走出來:「冬雪,你回來了……哎你怎麼不提前打個招呼呢?」

「回自己家打什麼招呼啊!」後媽誇張的嗔怪:「快來吃飯快來吃飯!我剛好買了條紅燒魚。」

見我盯著她,才不自在的扯扯衣角,道:「我沒帶夠換洗的衣服,先穿你的一下。」

奶奶拉住我的手,不知所措的解釋:「我跟那個保姆處不來……小偉來找工作,我就想著反正我自己住也是閑著,那,那……還不如家裡人……」

小偉,說起小偉,自我進門,他理所當然的躺在我沙發上,看都沒看我一眼。

我別開她的手,低聲道:「所以我玩命的賺錢,是為了養活他們家……是嗎?」

「他們不住,你回來了他們就走!」奶奶急得前言不搭後語:「別生氣,你別生氣!」

我爸坐不住了,他一拍桌子站起來:「你怎麼跟你奶奶說話呢!我是你爹!我把你養活這麼大!住兩天你的房子怎麼了!我就是要你把房子賣了也是應當!」

我輕笑了一下,說:「你還是那樣,一心虛就罵人,好像嗓門大了,就占理了。」

「我是奶奶養的,媽媽給的生活費……你和這個女的處對象的時候,她非說我偷了她的東西,你一腳把我從樓上踹到樓下,憑這個……」我一腳將桌子踹翻在地上,湯汁菜肴稀里嘩啦的灑了一地,後媽尖叫起來。

就連沙發上的少爺,也終於從電視節目中移開目光,看著我呆住了。

我依然平靜,慢條斯理的說:「憑這個,你們沒有一個人有資格在我家吃飯。」

我看向我爸,他想做出怒氣衝天的樣子,可是,大概是我現在的樣子太過駭人,像極了他怕了一輩子那種「達官貴人。」

他瑟縮了一下,尷尬的躲開我的目光。

「我以為我們心照不宣,所以一直給你們留著臉,給臉不要臉就沒辦法了。」我看向他們每一個人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明天我回來之前,從我的房子離開,我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否則,我不會再給你們一分錢。」

弟弟由驚愕變憤怒,他賭氣地嚷:「你幹什麼!我們就不走,我看你能把我們咋的!」

「寶貝,你不會想見識我的手段的。」我甚至笑了一下:「我混工地的。」

奶奶已經哭哭啼啼的在拉我了,我緩慢的把她的手拉下來,道:「我不是在給他們機會,我在給你機會,老太太,明天他們還在這裡,我會請人把你一起趕回去。」

說完,我就走了。

其實我可以報警今天晚上就把這一群人清出去。

可是我太累了,我累得已經沒力氣去吵架,甚至也沒有力氣繼續住在這個地方。

多荒唐啊,他們把這裡變成了他們的家,整個房間充斥著那他們家的味道,讓我想起小時候每一次伸手要錢,那種如坐針氈的尷尬和煎熬。

我不怪奶奶,她就是一個摳門、淺薄、虛榮的老太太。

我只是難過,這世上,其實沒有一個人,是我真正可以全身心託付與信任的。

————

我在秋雨中走了很久,走到劉海都濕透了,緩緩往下流水。

我走到了程廈家門口。

我沒有告訴過他我回來了,少了他那種病態的執拗,我們每天的聊天乏善可陳,早安晚安吃了嗎?

可是現在,我特別特別想見他,就像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路一樣,我急著去見月亮,去辨別方向。

我摁響了門鈴,摁了很久,才聽見腳步聲。

是程廈,他打開門,如水的暖光傾斜而下,照亮了一角黑暗的樓宇。

「冬雪?」他吃驚地看著我,道:「你怎麼來了?」

我注意到,他穿了一件挺括的藍色襯衫,而不是家居服,而且他說的是,你怎麼來了?

於是我笑了,我覺得這一切太搞笑了。

我說:「屋裡有人嗎?有人我就不打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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