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階級是一座高塔
老馮跟我說,階級是一座高塔,想要爬上去的人,都做好了粉身碎骨的打算。
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們剛遭到搶劫。
項目出了紕漏,老馮急吼吼的帶我趕往現場,半道突然竄出幾輛車把我們逼停了,我正在發矇的時候,一聲巨大的轟鳴聲響起。
是槍聲。
我一直以為槍聲就是電影里那種清脆的一響,可真實的槍聲無比巨大,就像響在我腦子裡一樣。
那兩個年輕的綁匪朝天開槍之後,將我們從車裡扯出來,微熱的槍口抵在我的太陽穴上,我想求饒,卻發現自己的牙齒一直在打顫
老馮還算冷靜,用英文說,我們把錢都給你,放我們走。
那個劫匪看上去比我們還緊張,一直在狂吼亂叫,可是壞就壞在我們當時出門急,並沒有帶多少現金。
他又去搶老馮的包。
這次,老馮沒有鬆手。
包里有電腦,所有涉密資料和數據都在裡面,損失不可估量。
可是這時候,誰能跟亡命徒較勁呢?
劫匪被激怒了,他大聲命令老馮馬上鬆手,不然他就一槍爆掉他的頭。
「馮總!他們有槍!他們真的敢開!」司機哆哆嗦嗦的叫出聲來。
老馮終於鬆開了手。
劫匪拿到包,一頓亂翻,老馮突然擡頭看了我一眼。
……不會吧?
說時遲那時快!老馮突然撲上去奪槍,那個劫匪一時沒防備就被撲到了,槍被脫手了!
他的同伴發出一聲憤怒的嘶吼,立即舉槍瞄準了兩人。
「STOP!」我狂吼,舉槍對準著那個同夥。
憑藉著我和老馮的默契,槍脫手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把它抓在了手裡。
他僅僅猶豫了一瞬,就這麼一瞬間,老馮已經把那個劫匪壓在身下,而他的後背也暴露在同夥的視野里。
槍聲響了。
耳鳴的嗡鳴聲中,我茫然的跌坐在地上。
老馮反綁住那個拚死掙扎的劫匪,然後踉蹌著來到我身邊,把我的頭摁進他的懷裡:「沒事了,沒事了,冬雪。」
我顫抖著擡頭看他,又看向了倒在不遠處的那個黑人男孩,他痛苦地呻吟著,紅到發黑的血液正從肩膀噴涌而出。
是我先開了槍。
後來調查,是那個司機出賣了我們,他知道老馮手裡有錢,故意帶我們走了小路,安排了兩個初出茅廬的劫匪和他五五分賬、
只是他沒料到,老馮當過兵,受過專業的近身搏鬥訓練。
也沒料到我是真的敢扣動扳機。
這是後話了。
我們在警察局等著的時候,我問老馮:「馮總,你不是一直教導我們,遇到劫匪就趕緊給錢嗎?」
老馮瞪我:「錢能給,資料外泄的後果誰來承擔,你么?」
我跟他久了,知道他就是脾氣臭,膽子也大了:「我還是覺得命重要。」
老馮就說出了那句話:「階級是一座高塔,想要爬上去的人,都做好了粉身碎骨的準備。」
他是農村出身,當兵從山溝里出來,後來又開始工地摸爬滾打,沒學歷沒背景,能有今天,靠的就是玩命。
那天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看我實在抖得厲害,就給我點了一支煙。
「先別往裡吸,就吐,慢慢地……對了。」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支煙,他教我抽的。
煙草奇異的撫平了我緊張的神經,我居然完全沒有被嗆到。
老馮看著我笑了,用四川方言道:「老子就知道沒看錯人。」
那一刻,他的眼睛裡都是驕傲的笑意。
後來雖然發生了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情,但我知道,起碼有那麼一刻,老馮是真心把我當成他最得意的弟子。
我也曾真心的……算了,我這人在職場上也沒有什麼真心。
我在非洲呆了六年,六年之後,項目順利完成,我們回國了。
老馮被調回總公司,升了職,而我在原來的公司做項目經理,手底下的人都比我資歷深學歷好。
國內的環境比非洲複雜得多,頭一件就是在非洲,老馮隻手遮天,沒人敢說半句閑話(當然,那些非洲哥們兒說了我們也聽不懂)。
而現在,老馮相當於一把尚方寶劍,都知道我有。但我也不可能因為誰朝我翻個白眼,就拔出劍來殺個人啊!
所以我每天都在收穫各種形式的白眼。
我必須得以最快的速度把項目做出來,才能真正站穩腳。
那一段我不是天天跟著甲方爸爸屁股後面獻殷勤,就是對公司每一個人阿諛奉承,活像演歌舞劇,終於有一個項目到手了。
我在家喝了三瓶啤酒慶祝,我奶奶顫巍巍的喝雪碧陪我。
那是個特別小的項目,預算低,甲方想法天馬行空,商務測算潛虧600萬,誰也不願意接。
我也不願意,但沒辦法,我沒得選。
想要不賠,就要精準的在每一個時間節點按時完成,而且一分錢也不能多花。
成不成就在此一舉了。
那段時間忙著開會,忙著跟材料商壓價,忙著跟分包項目經理鬥智斗勇,回家連鞋都不脫就眼前一黑,再睜開眼睛就天亮了。
然而還是出幺蛾子。
工長和我們總工吵起來了,等我到的時候,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因為沒錢,我們選的分包小老闆都是價格最低的,但如果質量不過關的話,第一個死的就是我。
所以我請了公司最較真的李工來把關。
他這個人較真到什麼地步呢?洗手的順序錯了都要回頭重新洗一遍,之前因為太較真拖垮了一個項目,在公司基本上被邊緣化了。
我就要一個認真的人來保證這個項目的下限。
但問題就是,他每次到現場都能檢查出一堆問題,哪哪都不達標,發回去重做,可是重做又要趕工期,久而久之施工隊怨聲載道。
這次又是沒有嚴格按照施工方案來,話不投機,工長指著他鼻子就開始罵。
工人們血氣方剛,把兩個人圍得水泄不通。
「施工方案是定好了的,你看根本就不合格……」李工漲紅了臉,結結巴巴的據理力爭。
「我看你像不合格!光施工方案我們就活活改了四回!要求高你倒給時間啊!又催命似的催工期!咋!我們兄弟命不是命啊!」工長陝西人,氣得一蹦老高。
就在這時候有人發現了我,立刻就通風報信:「經理來了!經理來了!」
人群立刻跟摩西分海一樣自動分開一條路給我。
大家看我的眼神都很微妙,就那種,有點擔心這項目黃了,又真心期望我倒霉……
我沒看那個工長,而是直接吩咐:「把負責人叫來,少他媽鼓動工人鬧事,自己在那看戲!」
這是工地老把戲,意見不合,就鼓動工人把人打了的也有。
他們的老闆很快過來,他長得一臉匪氣,進來就指著工人一頓罵:「我才出去一會你娘的又給我整事!找死是吧!」
我打斷他:「陳總,質量缺陷三次,我就可以讓你們全滾蛋,這事你知道吧?」
陳總愣了一下,冷笑著道:「這話可頭回聽說,任總再說一遍唄,我沒聽清!」
我往前走了一步,坦蕩的站在他拳頭底下。
「要走就走,我攔一下是你養的。」我道:「敢鬧就吃准了我們趕進度是吧?但我還真告訴你,真把盤子砸了,我有的是項目做。」
這當然是在吹牛,我算個什麼東西啊。
但是他們的臉色都變了,顯然,我和老馮之間那些似有似無的傳言,在這時候發揮了作用。
我一拍桌子,一字一頓道:「而且我把話放在這,鬧到那時候,你們今後一個項目都上不了!我保證!」
工地這種地方,講理只會讓他們覺得你軟弱。
就是要做出我後面有人樣子,他們才會怕。
陳總跟川劇變臉一樣,嬉皮笑臉道:「怎麼就話趕話說到這份上了!我們公司還仰仗著你任總發財呢!」然後馬上回頭對著工人吼:「都幹活去!有這看熱鬧的功夫,把活做仔細點!讓李工省點心!」
剛才還劍拔弩張的工人,馬上就散了。
只剩下我們公司的人,我對李工說:「李哥,你做得一點錯都沒有,這事是你受委屈了。」
他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慌慌張張的把眼鏡摘下來擦:「啊我沒事沒事……」
我環顧了其他的人,道:「我知道你們不喜歡我,但是來這的,或多或少在公司都有點難處,一句話,這活幹不成,大家要麼捲鋪蓋走人,要麼這輩子在公司升職無望,干成了,每一個人都會拿到錢,而且我保證這就是你們大步往上走的起點。」
這顯然也在吹牛畫大餅。
但是顯然這些公司的邊緣人都受到了鼓舞,這一次,我選的人都跟我一樣,太需要一個機會了。
結束爭鬥後,我開始開會,把每個公區每個部位工程量都算清楚,算完工程量算人工,算完人工算器械,細緻到每個區域,每一個人身上的工作都清晰明了。
要想錢少還能把活干好,就只能這麼殫精竭慮的算。
終於可以下班的時候,我只覺得頭重腳輕,隨時可以栽倒在床上。
往下走的時候,才發現居然下雪了。
細碎的雪花,從深藍的色天空飄落。
我一邊看,一邊想,只有南方的城市會有這麼浪漫的雪。
我長大的那個城市,大雪會像厚重的棉絮一樣,把整個都市包裹。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門口站著的那個人。
高個,灰藍色的大衣,白色的圍巾,站在暖黃色的路燈下朝我招手。
他長得乾淨清冷,笑容卻很溫暖:「任冬雪!我等你好久了!」
是程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