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程廈,你什麼都不用怕
巴特帶著我挨家挨戶走訪了一下,因為聽不懂他們說話,外加上他們對施工隊本能的排斥,沒說上兩句話就被攆出來了。
但是基本上能判斷出來,理由跟青龍說的大差不差。
烏勒吉村的房子大多是自建房,又破舊又不抗風,隔壁平地而起了一些新房,他們當然心裡有意見。
我把這些東西匯總,整理成材料去病房跟趙煜彙報。
趙煜是北京人,還不到四十歲,快人快語,一聽原因差點沒蹦起來。
「這真是老娘們兒上炕,給爺整笑了,又不是我讓他們住破樓的!咋一鐵鍬拍我腦袋瓜子上了!」
巴特在一邊道:「稍安勿躁,人民內部矛盾的解決需要從實際出發,循序漸進……」
「說的啥我聽不懂!」趙煜大手一揮,對我道:「我看解決矛盾的方法很他媽的簡單,縣裡出錢,我們出力,把老房子也修一修,村裡人心理平衡就不鬧了。」
這倒是個辦法。
「縣裡沒錢啊!」巴特一聲三嘆:「這前年修路……去年推行新苗種……明年還要……」
「那咋整啊!」趙煜圓目怒瞪:「那咱強行施工!再讓人拍一鐵鍬?」
巴特把腦袋耷拉下來,一米九的塊頭活像一米四九。
我在公司聽說過,趙煜是一名猛將,公司開疆拓土的活都是他一馬當先,因此做事雷厲風行。
但是他作風強硬,這裡村民也硬——那是啥也不懂,敢拎著鐵鍬往你頭上招呼的硬。
我說:「趙總,您先養好病,別著急,你也知道,這裡有幾個半大小伙,跟牲口差不多,咱萬一出了安全事故,得不償失。」
「我不想養病也不行!」趙煜晃著滿是繃帶的腦袋,展示:「腦震蕩,裡面現在跟雞蛋醬似的!」
我和巴特連忙同時扶住他:「別晃!」
出了病房,巴特盡職盡責的要挨家挨戶的做工作,我說先不用。
他們要利益,我們也拿不出來,嘴皮子說破天也沒用。
「那怎麼辦?這個項目縣裡非常重視,如果推進不下去的話……」巴特紅了眼圈,又開始嘆氣:「縣裡沒錢啊——」
停!
我說:「您放心,先不談錢,我們一定會想到解決問題的方案,您這邊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跟縣領導約個下周一的會議。」
巴特說:「我盡量,這兩天你準備幹什麼?」
我說:「我要回家一趟。」
我坐飛機回去的,公司不可能給報,我自費。
下了飛機直接去公司彙報情況,一口氣開了五個小時的會,然後火速趕到家。
我奶奶正在和保姆置氣,見我回來給我看她的小本本,連人家保姆上廁所用了多長時間都給記上了。
「我用不著保姆!」她說:「我自己個挺清凈。」
我說:「這事不用討論,我不放心你自己在家,我回頭換一個保姆,你必須用。」
在網上一口氣約了四五個保姆來面試。
等結束之後,已經凌晨兩點了。
我洗了個澡,然後改項目書,中間趴在桌上睡了一會。
六點鐘的時候,我起來洗澡、化妝。
七點的時候,我打車去了程廈家。
我打開門的時候,晨曦的暖光從落地窗映進來,程廈正蜷縮在地毯上睡覺。
他說過,失眠嚴重的時候,就在屋子裡不停地走,走累了,就倒在地上睡去。
我坐在一邊靜靜地看著他,他真好看啊,像童話故事裡的睡在花瓣上的小王子。
我臨行那天深夜,我們不知道在滿地狼藉之中坐了多久。
他凝視著我,眼神里那種癲狂的興奮慢慢的褪卻,他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可怕的事情,囁嚅道:「……對不起……我可能是瘋了……我……」
我說:「手機給我。」
他去屋裡拿了我的手機,低聲道:「對不起,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是個垃圾。」
我拿過手機,然後慢慢地、慢慢地靠近他。
「你聽我說,程廈。」我輕輕的擡手抱住了他:「你不是垃圾,你只是生病了。」
程廈渾身一顫,我抱著他,慢慢地安撫他。
「我什麼都做不好。」程廈躺在我腿上,如同夢囈一樣道:「我還以為自己很厲害,可是進了設計院,才發現我想設計的東西,一樣也做不了……甲方都覺得我的畫的東西很爛很爛。」
「嗯。」
「我覺得不爛……可是我以為是對的東西,他們都說都是錯的,我突然就不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壞了……我突然就,什麼都不會了。」
「他們都說是錯的,也不一定是錯的。」我說。
「我想幫我媽討個公道,我調查了很多,我寫了很多份材料,明明是對的,為什麼沒人處理,是我太蠢了……是我……我什麼都做不到。」眼淚慢慢流下來,他輕輕地說:「我很想你,如果你在的話,就會告訴我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可是你不在。」
我心裡鈍鈍地痛起來,這種疼痛無關悲傷,就像看到原野上一匹野牛走入沉落的夕陽,毫無來由,卻直擊心臟。
程廈拉著我說了很多很多話,語無倫次,像是夢囈。
他說:「我想和你在一起,像做夢一樣快樂、踏實,我很害怕會醒過來。」
他說:「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好不好?不要分開,一分鐘都不要。」
他終於慢慢合上眼睛,睡著了。
與此同時,有什麼東西在我心裡轟然碎掉了。
我在那個時候才突然意識到,我那麼喜歡他,卻從來沒有問過,分別的這些年,他過的怎麼樣。
我甚至不關心他作為一個具體的人是什麼樣子,我喜歡的是,那個完美的他,沒有任何瑕疵的他。
而現在,我知道了他並不完美,他很脆弱,很天真、容易極端。他甚至生病了。
他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向我展露最真實的脆弱和傷口。
……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我很茫然。
我只能幫他蓋上一塊毯子,然後起身離開了。
我知道他聽見了我離開的聲音。
——
程廈慢慢睜開眼睛,茫然的看著我。
「有沒有夢到我?」我笑眯眯的看著他。
他點點頭,輕聲道:「夢見你走得飛快,我怎麼也追不上。」
「夢是反的,我說過我很快回來,說話算話。」
他猛地抱住我,力道之大,我整個人被壓在了地毯上。
柑橘清冽的氣味包裹住我,他眼睛裡全是緊張和喜悅。
「我也不懂什麼心理學。」我說:「我只知道,生病了就要看醫生,以後我都會回來陪你看醫生。」
「如果治不好呢?」
「治不好就繼續治,我陪著你怕什麼!」我擡起手摸摸他的臉:「程廈,你什麼都不用怕。」
「我愛你。」
我沒說完他就近乎激烈吻上了我,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滿室清透陽光之中,我們全心全意的接吻。
這是一個無關情慾的吻,卻讓我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唇齒相依。
只是偶爾心中有點走神。
我在想,如果他治好了呢?他還會說「我愛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