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問題是,他真的喜歡你嗎
第二天一早,我拎著大包小包的去了程廈家裡。
原來我也去過他家,不光我,他的朋友基本上都被他帶回家過,他媽媽對誰都都特別熱情,不管誰來都給一個寫上名字、漂漂亮亮的紅包,我的尤其大。
但這次到底不一樣,至於哪裡不一樣,其實我也不知道。
那天聊完之後,我們的倆的交往其實跟平時差不多,還是一起吃飯、看電影、分享好玩的事情,說是朋友,又多了點曖昧,說是男女朋友,還差點意思。
但他這一次,一定要讓我來他家做客。
「雪兒來了!冷不冷啊?快進來」程爸爸倒是挺熱情,圍著圍裙給我們拿拖鞋:「我記得你愛吃辣的,我燒了個水煮魚,馬上好!去洗手等著去!」
這讓我還挺吃驚,六年前,他爸爸是個挺嚴肅的人,不是在書房忙著,就是踱步過來問我們:「最近都讀了什麼書啊?你們這個年紀啊……」
總會被程媽媽笑著打走。
他家和原來沒有什麼變化,只是當時在我看來高不可攀的裝潢和傢具,現在看起來灰濛濛的。
茶几上散放著一些糖和瓜子,程廈想給我倒水,看了杯子皺皺眉,扯著嗓子問:「爸爸,家裡的杯子呢?」
「桌上不有嗎!」
「我不想用這個杯。」
程爸拿著鍋鏟跑出來,翻箱倒櫃半天,還是沒找到,只能說:「你去買瓶飲料,跟冬雪一起喝!」
我感覺他們倆都對這個家很生疏。
程廈說:「我一年回來一趟,我爸呢,天天忙,好容易過年回來幾天,天天有人上門拜年,弄得家裡亂七八糟。」
我心說,這就叫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程爸忙不疊的端出菜來,熱騰騰的擺滿了一桌子,碗筷則放了四副。
「來!咱們今天也過年了!先喝一杯!」
程廈不喝酒,我陪他爸喝了一杯。
「快嘗嘗我做的魚!」
程爸自己帶頭夾了一筷子,微閉上眼睛,滿足的嘆了口氣,我也夾了一口。
那味道,和程媽媽做的菜一模一樣。
我在這一刻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感覺怪怪的,程爸爸是在努力模仿著程媽媽,熱情的招待客人,假裝這個家和原來一樣。
「歡迎冬雪來啊。」程爸爸說:「這友誼呢,是童年的感情最真摯,廈廈本來一回家就睡懶覺,今天六點鐘就起來,又是收拾房間又是買菜……」
程廈臉色微紅:「爸!」
他爸緊急轉換話題:「那冬雪啊,你對非洲的發展建設有什麼感想?」?
「你認為土方工程的安全監理制度存在弊端嗎?」
「你對我們國家的建築行業相關法規怎麼看?」
……還是上一個話題比較好吧……
我大腦一片空白,全憑著臨場發揮的本能磕磕巴巴答了一陣,眼見程爸的眉毛中間皺起了川字。
程廈打斷我:「爸爸,這又不是彙報!」
「這不是嘮嗑嗎!」程爸道:「年輕人,不能只看眼前,得宏觀的、發展的眼光看問題。」
程廈說:「我不愛聽!」
程爸倒也不發脾氣,只是說:「不愛聽我也得說,你們這個行業,受政策影響太大,如果有自身的規劃,那沒問題,但是從未來家庭穩定出發呢,我建議你們其中一個可以準備考公,或者儘早升到管理崗……」
家庭穩定……
我心漏跳了一拍,程廈一時之間,也沒有說話,飯桌上只剩下程廈的爸爸絮絮叨叨的給我們制定未來計劃。
吃過飯,程爸讓程廈去洗碗,理由是:「做人做事要分工明確,我已經做飯了。」
程廈哭笑不得的去洗碗。
程爸讓我去他的書房。
這還是我第一次進到這裡,當他坐在那辦公椅前,那個慈祥的爸爸似乎消失了。
他帶著一種無端的壓迫感審視著我。
「程廈跟我說了你們的事情,我想聽聽看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
我遲疑了一下,道:「其實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現在在一起挺開心的,當然我也知道我們兩個差距很大……」
他搖搖頭,很失望的說:「你沒聽懂我在說什麼。」
我有點尷尬的停下來。
「你了解程廈嗎?程廈又了解你嗎?」他喝了一口熱水,道:「坦白講,我找人查過你。」
我心裡開始有火氣在積累。
你憑什麼找人查我?
現在是程廈要追我,不是我要追著他……就算是我追著他那幾年,我也只是想跟他談個戀愛而已!又不是結婚,你憑什麼查我?
但我也不能可能發作,只能微低著頭聽他說
「你一個職高生,在非洲呆六年,做到現在這個位置……忍常人不能忍,是為了成常人所不能之事,你的未來,絕對不只是S建一個項目經理。你一定會扶搖直上的。」
我有點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而我兒子呢,他沒野心,也沒那種狠勁兒,想設計的項目沒人認可,那就留著自己欣賞,不得領導賞識,就離人家遠遠的。」程爸苦笑了一下:「他這輩子什麼都有了,所以他對什麼都無所謂。」
隨後,他審視著我:「我知道,維繫你們倆感情最重要的,是你喜歡他。如果有一天你站到了比他更高的位置,你還會喜歡他嗎?」
我沒有遲疑就回答道:「當然。」
我喜歡程廈,已經變成了比呼吸更加自然的事情。
除非世界末日,不然我根本無法想像我有一天會不喜歡程廈。
「只要他喜歡我,我就一定會跟他在一起。」我補充道,帶著一種莫名其妙的惱火。
程爸輕輕嘆了口氣,道:「這就是另一個問題了,你確定他喜歡你嗎?」
我從書房出來時,程廈剛好洗完碗。
「我爸跟你聊什麼了?」
「給我五百萬,讓我離開你!」
他被我逗笑了,笑眼彎彎:「那我就去紀委舉報他!」
程廈爸爸還有個會,提早走了,我下午得去看我媽,我親媽。
「我陪你去。」程廈拎出幾個禮盒,道:「我把東西都準備好了。」
大年初一的菜市場還是很熱鬧,大家都趁著關門前,多做一點生意。
我媽早就不賣衣服了,租了攤位和後爸一起賣熟食。
我還沒擠到攤位前,就聽見一陣殺豬似的嚎叫:「殺人了!殺人了!」
「我今天就讓大家看看,千人騎萬人跨的母狗長啥樣!都看好了啊!誰他媽都別要臉了!」
我一聽這聲音,迅速丟下程廈就往前跑。
我媽躺在地上,鼻子前都是血,頭髮被後爸攥在手裡拖著走,周圍都是人,卻沒人敢攔。
我衝上去:「你幹什麼呢!」
他氣得雙眼通紅,沒認出我來:「他媽沒你事啊!不想死給我滾!」
「你嘴巴放乾淨點!我就站著!我看你敢動我一下試試!」
他一貫的欺軟怕硬,一時間愣在那,我一把推開他去扶我媽。
我媽滿臉是鼻血,一邊蹬腿一邊吼:「趙老三你自己廢物點心!你有本事找老爺們兒拚命去啊!打媳婦你特么算什麼本事啊!」
保安也終於上來了,各自將他們拉開。
趙老三終於認出來我:「啊,大家不認識吧!這是她閨女,賣到非洲舔黑人溝子去!她們一家子就不是人!狗!母狗!」
我媽像一頭髮怒的母獅子,撲過去就撓他的臉:「你自己是廢物你瞅誰都不正經!你啥東西啊!都聽清楚了,趙老三是天殘!你斷子絕孫!」
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於攔住她。
可誰也沒想到,趙老三窩囊了一輩子,突然操起案板上的砍骨刀,兜頭朝我們這邊砍過來!
我只來得及後撤一步。
就在那一刻,程廈衝過來抱住了我。
「他總打你嗎?」我抱著手臂問病床上的我媽。
「跟你有啥關係啊?」她冷冷的說:「回去!」
「你是我媽,我能不管你嗎?」
她冷笑了一下,道:「你不用管我,一早說好了,我不管你小,也不用你管我老!」
她就是這樣。
小時候她離家出走,我爸讓我去找她回家,說找不回來就打死我,我一邊抹眼淚一邊去了。
她在攤位旁和一個男的說說笑笑,喂那個男的吃高粱飴,一見我臉色就冷下來。
我說:「媽媽,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回那個鬼地方幹啥。」
「可是你不回去,我爸就要打死我。」
「那是你的命!」
她冷笑了一下,棕色的瞳孔就像一隻發怒的貓:「回去告訴你爸,他自己願意爛在臭水溝里,想用孩子綁著我一起爛,做他媽的夢!」
她那時候漂亮極了,穿著皮夾克、化著紫色眼影,冷酷的像個女殺手。
可現在,女殺手也老了。
醫院的燈光照亮了她臉上的溝壑縱橫,包括臉上的青紫,頭髮染了很多次,毛毛躁躁的,還是蓋不住白髮。
我低頭轉了一萬塊錢,然後搶過她的手機,點了轉賬確認。
她太虛弱,搶不過我,只能發怒「我不要你錢!拿走!拿走!」
我說:「我管不了你,但他要再打你,拿這個錢跑!」
說完我就出了門,把她所有的吼聲都關在病房裡。
程廈在醫院門口等我。
他的傷口已經上過葯了,趙老三手上沒勁,衣服都沒能劃破,只在他後背上留一下一道青紫的痕迹。
巨大的羞恥,讓我已經不知道怎麼面對他了,只是問:「疼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說:「不哭。」
我才發現,我已經滿臉都是淚水。
「這就是我的生活。」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永遠丟臉,不管怎麼努力,都會時不時冒出一件事提醒我一下,我就不配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