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那些過去的時光
對於詩萱來說,把公司註冊在哪都一樣,她想在這裡經營,純粹是因為我。
但是我還是拒絕了,或許等項目正式啟動,我能帶著王總的公司去當個分包,畢竟是本地的大項目。
但是創業,我這輩子想都沒想過。
很麻煩。
經營場地要買,設備也要買,員工要招聘,還得給人上五險一金,對了,還有財務……想想就頭大。
重點是,一旦賠了,血本無歸。
我這麼多年,就徹底白折騰了。
於詩萱沒說什麼,又恢復了冰山撲克臉,她還要去見南北大學的校長,暫且在我家住下了。
我奶奶看她挺不順眼,一個成天冷冰冰、什麼活也不幹的公主,不入她老人家法眼。另外她總是在我耳邊嘀咕:「你放這麼漂亮一個姑娘在身邊,你還咋找對象啊!」
我說:「你不老說我天下第一好看么?真金不怕火煉。」
奶奶急得直打我:「祖宗!那你也不能找個三昧真火來啊!」
她是怕周庭。
周庭是我唯一一個繼續接觸的相親對象,奶奶因為我結婚的事情已經魔怔了,經常因為一點事就摔盆摔碗,又哭又鬧,這對她身體不好。
自從周庭出現,她狀態就穩定多了,周庭是個老實小伙,家裡又有錢,她打心眼裡喜歡。
至於周庭會不會看上於詩萱,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反正公主本人沒說討厭他,我們三個就經常一起出去玩。
老家是四線小城市,也沒什麼景點,我只能帶於詩萱去爬山。
冬天裡,這座山光禿禿的,積著一些陳年的雪,整個山路上,只有我們三個人。
到底是男生,周庭爬的很快,到了曲折的地方,就伸手把我們倆拉上去。
「這有什麼好爬的,請問。」於詩萱全程都不高興,板著臉道:「S市是沒有山么?」
「你別看爬的時候挺無聊,但是爬到山頂,哇塞那風景,還能看到大海。」
於詩萱以一種看弱智的眼神看著我。
對不起,我忘了她在海邊長大。
我絞盡腦汁的想,終於憋出來一句話:「對了,山頂有一座廟,特別靈驗,我們這兒大年初一,都要來這上香的。」
說出來,我突然愣了,這是我第二次來這座山。
第一次是和程廈。
那時候他還是個生機勃勃的少年,站在晨光中,漫不經心的說:「我們當然不會分開啊!你浪費了一個願望。
他不知道我其實沒有許那個「和他永遠在一起」的願望。
就像他不知道,我們終究會變成疲憊無聊的大人,然後走散在人海里。
這就是在菩薩面前說謊的代價么?
我有點說不出來的難受,那種難受很淡,我不知道古人給它起了名字,叫物是人非。
於詩萱已經走到廟門前,道:「也不知道這神仙靈不靈……」
「你住嘴啊!」我連忙道:「可以不信,別瞎說。」
她白了我一眼,在一旁二維碼上掃了香火錢,888.8。
然後雙手合十,閉眼念誦:「如果你靈的話,保佑任冬雪吧,把好的東西都給她吧。」
陽光下,她的皮膚潔白乾凈,宛如玉石。
我怔了一下。
我隨手拿起香,也祈福道:「也保佑於詩萱,創業成功,以後錢和命運……通通都抓在自己手裡。」她被父親擺布,被人渣老師欺負,交了個死刑犯的男朋友。
我們有著截然不同的出身和命運。
卻殊途同歸的在在命運的浪尖上,身不由己的漂泊。
這像是女孩的宿命。
這時候周庭湊過來,道:「後面那個老和尚賣水,你倆喝什麼啊?」
我急得跳起來:「你瘋了!景區的水也敢買!」
下了山,本來要去吃東北菜的,可是於詩萱不愛吃油的,周庭就開車挨家挨戶的找,才終於勉強找到了一家清清淡淡的私房菜館。
下午,我想帶她去菜場街實地看一下,雖然現在還沒拆遷完,但是總歸心裡有點數。
「但聽說挺破的。」她蹙著眉道。
「是挺破的。」我說:「但是我就是在那邊長大的。」
吃飯吃到一半,我起身裝作上廁所,實際上是結賬。
周庭又當司機又爬山的,我不能再讓人家花錢。
可回去的時候,我正好聽見包廂里有人說話,是周庭。
他的聲音還是有點靦腆,道:「那個,我想問你一件事。」
哈,有瓜。
我點了根煙,識趣的沒有進去。
「你還要在這邊呆多久啊?」
「挺久的。」
「噢,那也就是說,你這段時間一直跟她在一起么?」
「是。」
於詩萱很簡短的回復。
周庭沉默了良久,才道:「那個,你今天下午,能不能稍微先走一會。」
「為什麼?」
周庭囁嚅著,半天我才聽明白。
他說:「我想……跟冬雪單獨待一會,行么?」
於詩萱笑了一下,問:「噢,所以你喜歡她?」
周庭沒有回答,而是說:「就是,怎麼說,我不想跟她弄得跟哥們兒一樣……三個人就有點……行么?」
「不行。」
周庭大驚失色:「為什麼!你,你不會也喜歡她吧!」
於詩萱冷笑一聲,說:「主要是我不喜歡你。」
……我趕緊咳嗽一聲,推門進去了。
——
我們下午還是去了菜場街。
這邊主要是有個國營的紡織廠,原來廠子興盛的時候,這附近也熱鬧,有浴池、超市、按摩店,還有菜市場。
後來紡織廠黃了,這裡就日漸蕭條起來,只剩下菜市場還營業。
現在廠子正在拆遷中,菜市場也沒了,但是仍有菜販習慣性的在原來的地方擺攤,我找了找,沒找見我媽。
自從我回來之後,就見過她一兩次,據說去了一家月嫂培訓中心,想必賺得還挺好吧。
於詩萱全程在皺著眉,一會嫌泥水太臟,一會嫌氣味不好聞,最後宣布,讓我給她拍幾張照片,自己要打車先回家補覺了。
我都被她拙劣的演技氣笑了。
終於只剩下我和周庭兩個人,我一邊拍照一邊給他介紹。
「我小時候就是在這邊長大的,我爸在老廠子里當保安,後來下崗了,但是吃喝用度,還是習慣來這邊逛。」
「原來那邊是一片棚戶區,我和奶奶的老房子就在那邊……半個做自行車車棚,半個住人。」
「我媽媽就在這邊的菜市場上班,賣衣服,那時候我經常在這邊幫她看攤子……」
「我知道。」周庭突然說。
「啊?你怎麼知道?」我挺驚訝,這事我沒跟人說過。
「我來看過你。」他說:「高中的時候,我經常在這邊走來走去,想著遇到你……」
我拍照的手放下了,道:「我從來沒發現過。」
他低著頭道:「是呢,你有時候在,有時候不在,但是從來都沒發現過我。」
他臉漲得通紅,卻定定的盯著我看。
我說:「那你知道我……那時候經常幫我奶奶撿垃圾么?」
「知道。」他說:「你們總在咱們學校後面那個小吃街嘛,我還把飯店的飲料瓶子給你奶奶……怕你多想,沒敢告訴你。」
……怪不得我奶奶這麼喜歡他。
我說:「你不嫌我丟人么?」
他聲如蚊吶的說:「沒想那麼多……那時候我就是覺得你漂亮。「
我怔怔地看著他,很端正很白凈的一張臉,眼睛很亮,走在街上完全就是陌生人,那個圓圓胖胖的小眼鏡,已經在我模糊了。
我從來不知道,我自覺灰暗無光的學生時代,我追逐著一個人,把自己低到塵埃里的歲月。
也有這麼一個人,曾經注視我。
這時候,正好有一輛外賣車橫衝直撞的駛過去,周庭拉了一下我的胳膊,我直接栽在他身上。
就那麼一瞬間,我聽見他急促的心跳,以及顫抖的話:「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不想跟你處成哥們你什麼都不用回答。」
正好,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我深吸一口氣,岔開話題道:「我……我會想想的,嗯,現在我得趁天黑前把這個環境拍一拍,給公主看!」
「好!」
他如釋重負的笑起來,又道:「我,我去給你買瓶水。」
說完,他馬不停蹄的跑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跳的也很快,還一直傻笑。
我只能舉起手機拍照轉移注意力。
鏡頭裡,是夕陽的暖光,席地而坐的攤販,以及遠處拆了一半的廢墟。
我慢慢地移動鏡頭,鏡頭裡出現了一個男人。
他穿著價格不菲的羊絨大衣,靜靜地矗立在廢墟邊,挺拔、英俊,跟周圍的攤販格格不入。
我疑心出現了幻覺,放下了手機。
他仍然在那裡,在將暗未暗夕陽之中,安靜的看著我。
一如十幾年前的初見。
「程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