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冬雪,大步往前走
那天在書房,程廈的爸爸告訴我,程廈病了。
他媽媽被那個下崗女工捅死之前,還在給他發微信:兒子,你冷不冷?給你寄件羽絨服【笑臉】
那時候程廈在設計院很忙,忙著工作,忙著社交,忙著年輕人的一切,對於媽媽的碎碎念總是回的敷衍:「不冷。」
等他回家,看到的就是他媽媽的屍體。
死亡帶走了她的溫柔美麗,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兩腮凹陷,像是在問為什麼,也像是在說,我好痛。
程廈當時就跌在地上,怎麼都起不來。
她最愛漂亮,有點嘮叨,但最善良,看電視劇總愛抹眼淚,他的朋友來家裡她總是做滿滿一桌子好菜,個別家裡條件不好的,她還會偷偷準備紅包。
這樣一個人,他在這個世界上最愛,也最愛他的人。
死了。
程廈發了瘋一樣到處打聽那個兇手趙莉娟,她到底是什麼人,她為什麼殺人。
「他說他恨趙莉娟,我也恨,可是恨她有什麼用啊,她已經死了。」程廈爸爸說。
可是葬禮過後,程廈卻說,他要替那個兇手把那筆買斷工齡的錢要回來。
趙莉娟下崗之後,靠著打短工和站街衛生,沒有要繳社保的意識,她只知道人家有退休金的時候,她沒有。
才會朝程廈媽媽舉起刀。
大家都說她瘋了。
可是程廈調查後知道,這不是她一個人的想法。
當年金帛大酒店的下崗服務員,都沒有收到買斷工齡的錢,她們一致認為,就是程廈媽媽貪污這筆錢。
她死後,許多人故意放鞭炮慶祝,說趙莉娟為民除害。
「他要幫那個兇手討回應得的錢,我當然不同意,但也沒有阻止。」程廈爸爸說。
程廈不想讓自己的母親背上這種污名,他要讓所有人知道,趙莉娟就是個殺人犯,他媽媽是善良了一輩子的好人。
程廈用盡了他所能想到的、一切的辦法,去調查當年的真相,去討要這筆錢。
但是時間太久,很多記錄已經遺失,更何況當年那批當事人早已認命,他到底是沒做成。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想做成一件事,可是失敗了。
像我這樣的人,早就明白這世間並不會事事都像故事裡那樣,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更多的是,你拚命拚命努力,世界的殘酷還是會重重的壓下去。
可是對於程廈來說,他父母一直在幫他建造一個一切順遂的世界,當父母的手撤開的時候,他認知的一切也在崩塌。
「後來,他就像變個人一樣,不愛說話,也不愛笑了。原來那個嬉皮笑臉的臭小子,跟他媽一起去了。」程廈爸爸說。
「他長大了。」我說。
「不是長大,是病了。」
程廈爸爸說:「他對什麼都提不起興緻來,以前那麼喜歡建築,現在也無所謂了,總說自己什麼都不是……」
重逢後,我只覺得程廈沉穩了不少,哪怕他給我講他媽媽的事情,我也只覺得他很傷心。
但完全想不到,事情會嚴重到這個地步。
「直到你回來。」程爸說:「他才終於提起了精神,他跟我說,只有跟你待在一起,他才有活著的感覺。所以這次他一定要讓我來告訴你,你們之間的家境差距,其實不是問題。」
我心中重重一震。
「的確不是問題,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作為父親,我很樂意看到你和程廈在一起。」他說:「但我覺得這對你不公平,他並不喜歡你,他只是……病了。」
程廈他爸爸為了他,自學了心理學。
他說:「有一些遭遇重大挫折的人,會產生極端的自我懷疑,他會對身邊強有力的人產生一種強烈的依賴,因為在他看來整個世界都是不真實的,因為他急需找到一個【靠山】,讓自己逃避現實。為此,他不惜一切代價」
程爸嘆了口氣。
曾經那麼威武嚴肅的人,此刻也只是個疲倦憂愁的父親,他說:「你啊,你吃了那麼多苦,應該找個好男生,高高興興的談場戀愛。」
此時此刻,上海保利劇院,程廈仍然站在那裡朝我伸出手,而我仍然看著他。
我十六歲就喜歡上的人,我有一半人生,是為了追逐他。
可是或許他並不像我想像中那樣完美,就像月亮背面,也有無數斑駁的陰影。
這時候,傳來歡快的音樂聲,新年音樂會散場了。
無數人流從大門中湧出來,他們興奮的談論的待會的夜宵,步履飛快,眨眼就要到我們面前。
我沒有去牽程廈那隻手。
而是直接撲過去,緊緊的抱住了他。
程廈似乎在發抖,下一秒鐘,他也回抱住了我。
喧囂的人群從我們身邊經過,他們應該會奇怪吧,這倆個人在路中間抱什麼啊?但是,去他媽的吧!
是的,我們之間的差距、莫測的未來、軟弱與卑劣、全球變暖和世界末日,全部去他媽的吧。
人生太短了,這一刻,我只想緊緊的抱住他。
奶奶回家的時候,帶了一些豬血腸和排骨,連著一大袋腌酸菜,讓我打包好要帶回去。
「這咱東北養的豬,南方沒這品種。」
「淘寶上啥品種都有。」
我收拾東西,年假就這麼幾天,我們該回去了。
我爸問:「我還沒去過南方呢,你啥時候帶爸去一趟啊?」
後媽不在,我也不用給他留面子,直接道:「你這拖家帶口的不方便啊,再說了,人都得跟兒子過啊,你跑我家來多丟人啊!」
我爸想打我,又悻悻的放下手,道:「你咋這麼能叭叭,以後沒人要你!」
說到這裡,他像是想起來什麼,眼睛又亮了,道:「對了,這回去農村你六嬸還打聽你呢!他家那三小子,你還記得嗎?去外貿公司上班了,一個月幾萬呢!」
我沒來得及說話,我奶奶就冷哼一聲:「她打聽有啥用啊,她那小子一腳踹不出個屁來,我半拉眼睛看不上他。我孫女,就得找個模樣俊俏,知冷知熱會疼人的。」
我爸嗤笑:「老太太,也就你把她當成個寶。這兩年她是賺了點錢,可搞對象不看錢啊,黑瘦得跟猴似的,脾氣臭,要我說有人要她就燒高香了。」
這時候門鈴響了,我去開門,是程廈。
「你怎麼來了?」
「我跟你們一起坐火車回去。」他說:「我爸的司機在樓下等。」
他穿一件深駝色大衣,清新俊逸,側頭跟我爸打招呼:「叔叔你好。」
我爸有點懵:「啊你好,這是冬雪的那個……同學!」
我奶越發得意起來:「發小,人家爸爸在市委,這關係,冬雪還愁沒人給介紹好的嗎?」
「不算髮小。」程廈笑著道:「我是冬雪的……男朋友。」
又補充一句:「還有奶奶,我爸現在在省委。」
我極力的忽略我爸和我奶奶瞠目結舌的表情,裝作不是第一天有男朋友的樣子,不耐煩道:「快走吧,待會車開了。」
如果沒有滿臉通紅就更好了。
程廈他爸出差了,司機送我們到了火車站。
程廈又不知怎麼神通廣大的買到了和我們一個車廂的卧鋪票。我們在候車室等的時候,誰也沒有跟誰說話,奶奶倒是有一肚子話想問我,當著程廈的面又沒法問,只能悲憤的咬著一個大梨,活像那是我的骨頭。
就在這尷尬的沉默中,我收到了一個電話。
我跑出去的時候,就看見了我媽。
她穿著個大棉襖,騎在電動車上,臉上青青紫紫的,傷還沒好。
我問:「你跑出來幹嘛?」
「聽你爸說你今天走,我送送你,順便把這個給你。」
她從兜里掏出一張卡,遞給我,我沒接:「你幹啥啊?」
「卡里有三萬七,是我這些年給你攢的嫁妝。」她仰起頭,有幾分得意:「我知道你爸那窩囊廢不可能給你準備啥,你自己再攢點,要不然在婆家被人看不起。」
風太猛了,吹得我眼睛發痛,我幾乎是喊出來了:「我不要,我比你有錢!」
她死死摁住我不讓我掙扎,道:「別惹我生氣啊,要不然我這頓打也白挨了,趙老三以為我偷摸攢錢為了姘頭呢,瘋狂找這錢!」
我說:「那他知道了再打你怎麼辦?」
「他不敢了。」我媽突然笑了:「我有閨女呢!他有個啥啊?」
「走了啊!」
她沒等我反應過來,就騎著電動車走了,又在不遠處停下來,回頭看我。
她的臉在風雪中凍得發紅,眼睛卻異常的亮,道:「我跟你開玩笑呢,這破地方以後就別回來了!」
「大步往前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