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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我那菜市場的白月光

第三十一章 草原的暴雨將至

第31章草原的暴雨將至

草原的盛夏,是真正的草木繁盛,萬里雲海。

但是同時也有如雲的蚊子——那是真的能咬死人的數量,以及曬得你腦殼發暈的紫外線。

工人們開始陸續有中暑的,工期又開始拉長,趙煜急得上火,自己長了滿嘴大泡。

我親自去食堂盯,讓他們把飯菜做得爽口一些,這邊做酸米粥、燴酸菜、羊肉白條,我讓他們再加上涼粉、麻醬涼麵、辣白菜……

西瓜和雪糕一車一車的往工地送。

什麼開胃吃什麼,什麼消暑就吃什麼,生怕工人們吃得不好,腦殼發暈,從腳手架上往下跌,要出了安全事故,就得停工。

但工期還是被耽誤了。

外包的施工隊本身水平一般,再加上總存著偷工減料的念頭,做出來的東西好幾次通不過檢查,時間長了,甲方監理的臉拉得像驢一樣長。

工期一拖再拖。

本來就上火的趙煜變得更加暴躁,他拿著喇叭在工地轉圈罵人,直接說:「如果哪個孫子再給我磨洋工,直接滾蛋!」

工地的氣氛一時間陷入焦灼,大家連上廁所都是跑步去的。

我也不例外,我和趙煜開了好幾次會,最後只能用上次的法子,分區責任制,每一塊區域都選出負責人來,每人每天干多少活,都有專人負責統計,一層一層上報。

這樣杜絕了磨洋工和偷懶,也讓我們的工作量增加了一倍。

我忙得兩眼發黑。

整個工地唯一清閑的,是哈日娜。

她和青龍把約會地點改在了我們工地,青龍過來卸完貨,她就過來,倆小孩晃著腳吃免費的西瓜。

我百忙之中,還得在青龍將手伸進哈日娜衣服里時,往他頭上扔一團紙。

「告訴你啊!哈日娜成年之前,你敢胡搞我就閹了你!」

「姐——」

青龍叫屈,哈日娜在身邊直樂。

每當這個時候,我心裡就會有點想念程廈。

他治療很順利,心理醫生說,他很願意打開自己,軀體化的癥狀逐漸減少。

相應的,我們的聯繫也變少了。

昨天晚飯的時候,我給他打了個電話,道:「這個月工地太忙了,我可能回不去了。」

「沒事,我替你去看看奶奶。」

我一怔,問:「你幹嘛呢?」

「打籃球呢!」他的聲音有些氣喘吁吁,旁邊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說:「就來!」

然後對我說:「我回家給你打!」喵又

從食堂的窗戶望過去,是一望無際的草原,上面是層層暈染的金色雲海。

我望了很久,把一瞬間的心慌和羊肉水餃一起咽下去。

——

那天晚上,我沒有接程廈的電話。

因為我們開始了徹夜的趕工。

工人十二個小時倒一班,負責人二十四小時輪換,這在工地其實並不少見,但是我們工人的數量不夠多,外加這種天氣,我其實不太同意。

但是趙煜很堅持:「這邊的天氣多變,過兩天還得下暴雨,如果不趁夜裡多趕進度出來,這項目還幹啥啊!門縫裡夾雞蛋,完蛋了。」

我還想說,工地的弦不能綳得太緊,太緊的話,一點事就全崩了。

但是我又一想,趙煜做過多少項目,我做過多少項目?我有什麼資格去指揮人家呢?

於是,我沒有再說話。

高強度的監督和徹夜趕工之後,項目進度肉眼可見的趕了上來。

趙煜全程跟著,比誰都能熬,兩個眼睛像兩盞鋥明瓦亮的紅燈籠。

我沒有他能熬,我始終記得程廈跟我說那句話,越是心浮氣躁的時候,越要好好生活。

我每天都見縫插針睡上五六個小時,來保持頭腦的清醒。

那天夜裡,我也在施工的噪音中睡覺。

大概是太累了,等我醒來的時候,發現手機上有十幾個來電未接。

我的心重重的沉下去。

就在這時,電話又來了,是暴龍。

「出什麼事了?」我一邊穿衣服,一邊問。

「老大。」背景嘈雜,他的聲音卻出奇的平靜:「如果……我沒了,你幫忙照顧一下我女兒。」

——

凌晨四點五十分,我趕到了事故現場。

那是一座斷裂的橋面,扭曲的茬口,像是巨獸參差的獠牙。

一輛車的殘骸尚懸在那裡,前面兩輛車已經不見蹤影了。

我臉上,有冰涼的液體慢慢流下來,趙煜說得沒錯,下雨了。

雨越下越大,而我就站在雨里,看著救援人員在水中忙碌著,無數聲音在喊著什麼,而我什麼都聽不到了。

我只能看見,他們從泥漿中撈出一個人來。

一個年輕的、強壯的男孩,青龍。

他從來沒有像這樣雪白過,白得像一個玉做的嬰孩,無聲無息的躺在那裡,再也不會神氣活現駕著白馬奔騰在草原上,也不會嬉皮笑臉的叫我姐姐了。

他死了。

——

「這種事常有,別哭哭啼啼了。」趙煜說:「我們還得接著趕工期。」

我們此刻在市裡的醫院,暴龍正在搶救。

這是第一次,我沒有回領導的話。

那是一座載重八噸的老式石拱橋。

而貨車自重就打到二十噸,加上嚴重超載的貨物,整整六十噸,運輸車隊三輛貨車從橋上經過,橋面迅猛的崩塌。

青龍那輛車當場就沉入河水中。天旋地轉之間,他甚至沒來得及打開車門逃生。

而暴龍就在那輛車上,他本來是隨著車隊去辦事的,劇烈的撞擊讓他受了重傷。

但是,駕駛員經驗老道,帶著他跳車離開了。

剩下人報了警,血流不止的情況下,暴龍把最後一個電話打給了我。

他沒有什麼朋友,離了婚,女兒在上初中,他玩命在賺錢。

我沒法在他搶救室外,說這不算什麼,這對偉大的項目來說不值一提。

趙煜還在喋喋不休的囑咐我各種善後事宜的時候。

海藍,也就是我帶來的另外一個人施工員,突然道:「趙總,你們把人當人嗎?」

趙煜停住了:「你說什麼?」

「你們大人物在那裡運籌帷幄,為了一個項目,好像做任何犧牲都值得,你想過我們這些螻蟻,也是有爹媽,也要睡覺,也是一條活生生的命嗎!」

海藍的眼睛通紅,她吼道:「我他媽的不幹了!」

那根弦,終究還是崩掉了。

——

暴龍最終脫離了生命危險,但他顯然已經不能繼續工作了。

還有很多人和海藍一樣辭職了,這是S建創建以來,最大規模的員工辭職事件,整個項目組幾乎都垮了。

我也很想垮,但我不能垮。

趙煜召集了所有人開會,復盤這次事故,以及制定新的時間表。

我發言道:「這次事件主要有兩個問題,其一,事故發生的呼和盧橋,年代久遠,因此載重有限,大多數車隊都會選擇新橋,而威盛車隊卻選擇了這座橋,其二,所裝貨物超載嚴重,三車同過,導致事故發生……」

我還沒說完,會議室的門就被猛地打開。

青龍的家人們衝進來,神色激動撕扯著趙煜的領口,用蒙語哭喊著青龍的名字。

趙煜躲閃不及,整個會議室陷入一片混亂之中。

蓬頭垢面的哈日娜,木然的走到我身邊,輕聲道:

「他們說,不是你們催命一樣催著趕工期,青龍根本就不會去上那座橋。」

「是你們害死了青龍。你們得償命。」

我看著她冰冷地眼睛,不寒而慄。

越過如木雕石塑一樣的哈日娜。

我看到了窗外,院子里停了一輛庫里南,顯然是它將這些人送來的。

北蒼運輸的那位少爺,正在漫不經心的看向這邊。

當和我對視的時候。

那張英俊的臉上,緩緩露出一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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