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他是我的狂想之夢
我幻想過很多次我們倆重新見面的場景。
每一次我都特別高貴,我要穿CHANEL的套裝,背最新款的包,我要體面,要高貴,要若無其事輕描淡寫,但美艷絕倫。
實際上我今天早晨,沒洗臉。
頭髮也一周沒洗了,穿了件灰頭土臉的羽絨服,憔悴又滿臉戾氣,身上有八百里開外就能聞到的煙味。
「你怎麼在這兒?」
他說:「這個是我們團隊設計的,今天早晨來看現場,正好撞見了……你在發脾氣。」
真的,那一刻我真希望這世界轟隆一聲炸毀,這輛車、這條街、這個城市、還有上面該死的月亮,都炸個乾淨算了。
這是內心戲,表面上我紋絲不動,立刻扯起了程序化的笑容:「天啊,這麼巧!以後我也設計院有人了哈哈哈,走,我請你吃飯,咱邊吃邊聊!」
程廈似乎有一瞬間怔愣,但是沒說什麼,只說:「那我把車開過來。」
他開了一輛銀白色沃爾沃,車裡有種暖洋洋的香味,讓人昏昏欲睡。
他問:「你回來了,怎麼不跟我聯繫啊?「
我說:「嗐,不是忙嘛,想著這個項目忙完就去找你。我說這次這個項目怎麼這麼出彩,原來你小子設計的……」
他一直沒有說話,我的喋喋不休停下來,車內陷入了一片寂靜。
不知多久後,他輕聲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以前是哪樣的?
濃重睡意席捲上來,儘管我努力的睜開眼睛,還是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六年前,我剛下飛機那個深夜,剛開機,就接到了程廈的電話。
他的聲音抖得不像話:任冬雪,你跑哪去了,我給你打了四十幾個電話,我都報警了……
我說:我來非洲這邊工作,坐飛機來著,抱歉忘記告訴你了。
他好像沒聽到這句話一樣,接著說:你在哪我現在去找你!
我說:你到哪找我啊!都說了我在非洲呢!
他說:你別跟我生氣了行不行啊!咱不吃麻辣香鍋了,我請你吃好吃的,火鍋還是烤肉?
我說:我真的沒跟你開玩笑,我來非洲了,三年之後才能回去呢!」
他說:那我怎麼辦?
我說:「什麼?」
電話一下子被掛斷了,我在那裡愣了好久,不知道剛才是信號不好,還是他突然發瘋。
這六年,其實我回來過,老馮說考證絕對不能耽誤,所以報銷了我的機票。
每次回來,我都要分秒必爭的去看奶奶、帶她去檢查身體、然後考試、跟公司彙報情況……
我沒有去見過程廈。
自那通電話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說過話,一開始我能在朋友圈看他讀研、寫論文、做項目……後來他不怎麼發朋友圈,我們就逐漸斷了聯繫。
見了面說什麼呢?與其相對無言,假意寒暄,我更願意把那次圖窮匕見的爭吵,當做我盛大暗戀的結束。
等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是一片大海。
深藍色的大海靜謐而廣闊,海浪輕輕衝擊著岸邊,一輪橘紅色太陽正第次將蒼穹染紅。
我疑心是做夢,往旁邊一看,是歪在一旁熟睡的程廈。
……就是在做夢吧。
其實如果算上做夢的話,他從來沒有退出過我的生活。
非洲沒有什麼娛樂活動,我們輪班看著設備運作和工人勞作,枯燥的生活很多人後期都已經熬不住了。
但我不怕,
那些在非洲工地上的日日夜夜,我有大片的時間可以想他。
想十六歲時,他穿著校服聽歌,把耳機分給我一隻。想我們倆一起去看電影,我偷偷把頭靠在他肩膀上,他的心跳劇烈的像只兔子。想我們相隔的一個拳頭距離,想他曾經說過,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還有很多不知羞的的幻想,如果有一天我們在一起,我們會哪個城市生活,會不會吵嘴,會怎麼教育小朋友……
明知是假的,可是越想越覺得心口發甜。
這是屬於我的狂想之夢,是我的樹蔭,是我的冰美式,是我研發的VR遊戲,它讓我在非洲的烈日下,永遠不會睏倦
而現在夢境升級到,他睡到我旁邊了。
他仍然是很白很細的皮膚,睫毛很長,下巴有青灰色胡茬,我摸上去,有點刺刺的。
「啊……你醒了?」他睡眼惺忪的睜開眼睛。?
夢裡的人活了?
「本來要去吃飯,我開著開著,就聽見旁邊呼嚕響,一回頭你睡著了。」程廈道。
「那你把我弄醒了啊!」
「你困那樣,怎麼叫啊!我就停個僻靜的地方想讓你好好睡一會。」他說:「再後來我也睡著了。」
……在暗戀十年的白月光面前打呼嚕是什麼體驗?
這加入了我人生豪華尷尬套餐,在每一個略有點矯情的夜晚,循環全屏1080P高清播放。
程廈把我送到工地後,我仍然整個人魂不守舍,
電腦上密密麻麻的待辦事項,可是我什麼都干不下去,這時候,手機跟催命一樣響起來。
是那個包工頭陳總。
他說昨天工人喝多了斷片,他已經把領頭的開了,以後一定準時按質量完成,大家是朋友,以後還要長期合作的巴拉巴拉。
我那一瞬間,心跳都停了幾拍。
首先,我當然沒有這麼大的面子,一定是是老馮,有人跟他通風報信。
其次,前一天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我居然在發獃?這比惹惱一個包工頭,更讓我想扇子自己耳刮子。
我穩住心神,把手頭的活幹完,然後去找老馮。
老馮當然不客氣,劈頭蓋臉的把我罵了一頓:「李工這人腦子有問題,你也有問題嗎?我跟你說過沒有!工地上,沒有更好,只要能通過檢查那就是好!再這麼讓他挑三揀四下去,你下期款都開不出來!」
我把頭低得不能再低,道:「您說的是,我就是太想做成了,很多事考慮不周全。」
他哼了一聲,半晌,道:「行了,我推了你幾個微信,趁早談好吧。」
我愣了一下,老馮剛調走的時候,就非常明確的跟我說:「以後都要靠自己,我不會幫你。」
可現在,他給我推的微信,從材料商到施工隊,都是各行各業的龍頭,肯低價合作,一定是他已經打好招呼了。
有了這些資源,我的項目已經成功百分之八十,但是……
「老師,其實現在各方面都在正常往前走,您再給我點時間,我想歷練一下,以後做事也有個章法。」
老馮擡起頭,凝視著我,我只覺得後脖頸的汗,一點一滴的滲出來。
其實我的合同還有一大半沒落定,但我從小就知道,一無所有的人,切忌欠人家還不起的恩情。
尤其是,所有人都覺得我們有一腿的老馮。
在我們這種職場,這無疑是一種不識好歹。
一片死寂中,我的手機突然響起來,阿彌陀佛,就算是詐騙電話,此刻也是我的再生父母。
「你今晚下班有功夫嗎?方強他們知道你回來了,想一起吃飯。」居然是程廈。
「啊,我知道了,你們先處理一下等我回去。」
「什麼?」
「我知道緊急,我馬上就回去,好好好!」
「喂?任冬雪,我是程廈,你在說什麼……」
我放下電話,謙卑的對老馮說:「老師,工地上有點事,我就先……」
老馮早就低下頭繼續看文件,聞言只是擺擺手,示意我走。
我出去之後,去廁所給程廈回電話。
「剛才有領導在啊?」他在那邊笑道。
「知道你還打!」我氣急敗壞。
「抱歉抱歉,沒有正確領會領導意圖,對了,你今天沒有不舒服吧……」
他久違的、暖洋洋的聲音,讓我全身都放鬆了下來,我擡頭看向鏡子,才發現自己一直在傻笑。
我一直佯裝成大人,可是跟他在一起,總是跟小孩似的。
晚上我忙完已經是十點多了,打車去了那家潮汕火鍋店。
方強還有其他幾個人,站起來朝我揮手:「雪姐,這裡!」
他們都是程廈的室友,是一群挺可愛的大男孩,跟我玩的也不錯。
「不好意思啊,遲到這麼久。」我笑眯眯道:「這頓我來請,誰也別爭啊!」
「哪能讓女生請客啊!」方強說:「我們來。」
方強和程廈去了同一家設計院,而郭長健去了高校任職,錢朗峰進了體制,已經結婚了,這次帶老婆來的。
他們大概也挺長時間沒聚了,一直歡聲笑語不斷,但程廈反而不怎麼說話,只是給大家下肉夾菜。
這挺奇怪的,原來我跟他們吃飯,程廈總是說得最多的那個。
吃到中間,我假裝上廁所,實際去結賬——程廈就算了,其他人可都是我的資源。
在在前台結賬的時候,我站在冰箱後面,他們看不見我,我卻能很清楚的聽到他們的聊天。
錢郎峰的老婆說:「你說是你上學時的女神,我還以為是個大美人呢。」
錢郎峰說:「上學那會的確是啊,冬雪一來,我們半個宿舍樓都發瘋。」
方強跟著接茬:「在非洲蹉跎六年,還能這樣夠不錯了。就是可惜了,當初要找個看臉的工作,不比在工地摸爬滾打強!」
一直沒有說話的程廈突然開口,他說:「我覺得,現在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