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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我那菜市場的白月光

第三十六章 我們永遠留在這裡怎麼樣

第36章我們永遠留在這裡怎麼樣

我初入烏勒吉村的時候,我曾拿著我的方案,挨家挨戶上門勸他們同意施工。

「我們一定會把房子蓋好的!到時候整個村子大變樣!」

「明年你們就能住上又亮堂又暖和的房子!」

「各位叔叔嬸嬸絕對不會吃一點的虧!」

「我保證!」

我大概說了幾千幾萬句「我保證」,嘴唇都泛著白沫。

他們從一開始的敵視、懷疑,到最後比劃著,硬塞給我一杯純正的蒙古奶茶。

我保證過的,我不能說話不算數。

「不是『你保證』」程廈冷靜道:「是你背後的公司保證,換個人沒有任何區別。」

我道:「當然有區別,不同的項目經理風格不同,效率不同,對圖紙的理解也不同。」我道:「而且,這是我自己的方案,憑什麼拱手讓人?」

「所以說白了,你還是想爭。」

「沒錯。」

一時間我們誰都沒有再說話,服務員上了兩份牛排,熱騰騰霧氣撲面而來、帶著一種讓人垂涎欲滴的香味。

其實還有一件事,我沒能說出口。

巴特其實給我打了個電話,他說領導們對我印象深刻,如果我願意繼續做這個項目,他會幫我爭取保住這個合同。

「你們公司說,你和趙總都會離開這個項目,趙總不提了。你絕對是最好的人選。」那個蒙古大漢在電話里長長地嘆氣:「這裡太窮了。窮到做一點事,都特別特別的難。」

他給我講了他大學畢業,沒有留在北京,呼和浩特,而是來到了一個最偏僻的嘎查,他倒沒想著大刀闊斧的讓家鄉改頭換面,縣裡窮,就是想為家鄉做一點事。

——一個理想主義者的天真。

「只有在這種環境長大的人,才知道一點好的改變,對他們來講有多重要。」

可是做一點事,萬重的阻力頃刻而至,久了,也就算了,反正大家糊弄糊弄也都能活著。

不過是一些老人佝僂著的身軀,和孩子蒙昧麻木的眼神而已,一代一代,都是如此。

「那種感覺你懂嗎?」

我只覺得有什麼經年累月的陳年舊傷,鈍鈍地痛起來。

我怎麼能不懂呢?

我出生在一個都是廢品的家裡,我也不想畢業就進廠,我也不想別人又是大學又是出國,前程萬里,我的命運就是年齡到了去嫁人,然後重複我的命運。

可是每次想改變一點,都換骨洗髓般艱難,而向下墮落和保持現狀,卻是輕而易舉。

「這個項目如果給一些本地的施工單位,八成就是偷工減料,隨隨便便的搞完。」巴特說:「不會有人像你這麼較真,這麼一絲不茍的施工,我覺得你就是最好的人選。」

他說完這句話,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我明明知道留在這裡是更好的選擇,卻一直猶豫。

改變一個窮鄉僻壤的地方,是很難的,需要無數個人、無數個微小的改變。

如果像我這樣的人都放棄了。

還指望什麼樣的人能為窮人做事呢?

那些像程廈一樣,出身良好的人么?

大家都會選擇更好的東堤,更舒服的環境,那麼金錢、資源、一切美好的東西,都繼續流向那些不缺錢的地方。

窮者恆窮,那麼像哈日娜這樣的姑娘怎麼辦呢?誰會為她的世界打開一條縫隙呢?

這些我沒法講給程廈聽。

講了,他也不會懂。

我只能用最淺顯易懂的話告訴他:「我要項目獎金,我要升職,我的辛苦一分錢也不能便宜了旁人。」

我們的沉默中,隔壁餐桌的小孩搖頭晃腦的唱著閩南語歌:

「其實做人一世人啊快活無幾工啊

一條大路做兩爿啊

乞伊卜行底爿啊

毋驚毋驚就毋驚

我是後生仔

風大雨大日頭大

我就是敢打拚。」

程廈終於開口,他問:「那我怎麼辦?」

我愣了一下,才意識到這句話他曾經問過,七年前,肯亞呼嘯的夜風和這句話,同時灌入我心裡。

「你繼續工作啊,兩年這個項目就做完了。」

程廈低頭笑了一下:「你還這樣,隨時就可以把我拋下。」

「我沒有要把你拋下,一有假期我就會回來,不是這個項目我也要出差,也要在工地住很久。」我道:「如果我們在一起,你得習慣這個。」

「是啊!」程廈嘆息,道:「吃吧,別浪費了。」

我帶著一肚子忐忑不安來,我以為他會跟我吵架,或是像上次一樣發瘋。

可是沒有,大概將近一年的治療有了效果,他非常平靜的接受了這件事。

我們討論著過年,假期安排,各自坑比領導,氣氛非常和諧熱烈。

程廈坐在我對面,那件黑色外套搭在椅背後,白色的襯衫挺括乾淨,西餐廳的光影交錯間,他看起來就像某個英國老電影里,英俊的男主角。

他一直是我最喜歡的樣子,無論是當年,還是現在。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依戀型人格是天生的偽裝者,為了迎合攀附對象,他們可以無底線改變自己,偽裝成對方所喜歡的樣子。

我們吃掉牛排,吃掉龍蝦湯燴燕窩,吃掉蟹肉沙拉,吃掉酥皮藍莓拿破崙,喝了一整瓶紅酒。

等我們走出來的時候,外面的雨水已經停了,整個城市像是水洗過一樣新鮮乾淨。

程廈臉頰有點發紅,我伸手去摸,很熱。

「你這酒量也太爛了吧,我打車送你回去。」

他抓住我的即將抽出的手,像小孩子一樣在我掌心蹭了蹭,道:「不要,我要去看海。」

此時時間還早,我問:「去哪看海?」

「走吧。」

他打車說了一個地名,我以為是什麼我不知道景點,卻沒想到我們整整坐了一個小時的車。

是一片沒什麼人煙的海灘,停著幾艘船,一彎圓月下,有三三兩兩的漁民正在夜捕。

「跑這兒看什麼海啊!」我有點奇怪。

他沒有說話,跳上了其中一艘大船,然後朝我伸出手。

「你……不會吧?」

我們上了那艘船,程廈給了我一把鑰匙,示意我打開船艙門。

我一邊念著不會吧不會吧,然後打開了那扇門,海水的氣息撲面而來。

程廈在我身後打開燈,那是一個一應區全的小房間,有床、書架、桌子,更重要是——

我看到了「我」。

十一年前,我第一次來S市,穿著那件白裙在海邊拍得那張照片,被相框裝起來掛在那裡。

因為跟他告白被拒絕,哭得眼睛有點紅腫,還是笑著比一個剪刀手。

我在他們的圖書館自拍,旁邊是看書的程廈。

他們學校的校慶活動,我穿著羽毛裙,和一群師妹們合影。

大多數畫質低劣,是從QQ空間下載下來照片,裝進木質相框之中,在小燈和鮮花的環繞之下,格外美麗。

最大一張,是我們在滑雪場的合照,被端正的裱好,放在窗邊。

窗外是月光下的大海,波光粼粼。

背後是門落鎖的聲音,隨後是程廈密不透風的擁抱,他呼吸的熱氣撲在我後頸上,聲音溫柔:「本來想給你個驚喜……我每次想你的時候,就會來這裡布置一下。」

萬種思緒湧上心頭,我反而已經不知道說什麼了。

我的十四年,那些一個人走路的日子,仰望一個人到脖頸發酸,偷偷掉眼淚的日子,終於被看到,被妥善的安放

歲月遺光如同大海之上的點點碎光,熠熠生輝。

「告訴你一個秘密。」

他從背後親吻我的脖頸,手指緩慢的穿過我的掌心,和我十指相扣。

「其實你第一次來學校找我的時候,我緊張的要命,這麼好看的女生為什麼來找我呢?」

他抱住我,輕柔的像是帶我跳一支舞。

「那段時的夜裡間,我根本就學不下去,我一直夢見你……就像現在這樣。」

我倒在那張床上,昏暗的燈光下,衣衫凌亂,像一隻待宰的白羊一樣,他俯身上來,一邊在我耳邊低喃:「我一直很想跟你做愛,我甚至想這麼引誘你,我知道你沒法拒絕,我很卑劣吧。」

我說:「是。」

慾望像潮汐,一波一波沖刷我的理智,我的手被他放在頭頂,微微發起顫來。

「你去非洲之後,我每天都在想你,冬雪在幹嘛啊,有沒有認識新的男生,如果比我好怎麼辦?她會不會就這樣……把我忘了。」

「有時候我會做夢,夢見你回來了,一樣坐在我身邊,一樣對我笑,可是醒來的時候,你的朋友圈都是一條直線了,我再也看不到你了。」

月光從窗口招進來,他的身體如同一座蒼白的神像,俯身悲憫的看向我。

「那時候我就發誓,如果有一天,你回到我身邊,我就再也不讓你離開了。」他給我一個溫柔的、帶有血腥氣息的吻:」我要用我的全部留住你。」

我劇烈的喘息,隱約覺得很不安,卻無暇去思考,他真的很會挑起身體的情緒,明明我並不熱衷,但是每一次都失控得很厲害。

夜裡實在荒唐,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美色誤人,我從來沒有睡這麼久過,我幾乎是從床上蹦起來的。

從窗口望去,我的衣服晾在外面,而程廈正站在甲板上喝啤酒。

我只能隨便找了一件程廈的衣服穿起來,踩著拖鞋朝他走去。

「你幹嘛呢?」我走到程廈身邊,他穿了一件藏藍色的T恤衫,露出雪白色脖頸和鎖骨,以及……上面青青紫紫的痕迹。

我臉轟的一聲紅了,連忙故作老手的模樣,道:「哥們兒,昨天辛苦了啊!」

啊啊啊我在說什麼啊啊!

程廈被我逗笑了,道:「你再睡一會吧。」

我說:「不睡了,我們早點回去吧,感覺這邊很難打車,明天我還得去趟公司呢!」

他靜了一下,道:「是啊,很難打車。」

說完,他像是打水漂一樣,用力往海水裡扔什麼東西。

「那是什麼?」

「電話卡。」

「哈?」

他回過頭,淡淡的笑著道:「我們倆永遠留在這裡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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