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你只是不喜歡被人瞧不起
於詩萱穿著一件米白色大衣,頭髮上落滿了雪,如同冰雕玉琢做的一個人。
「你怎麼來了?」
我像一顆炮彈一樣衝過去,一邊飛快的解開圍巾。
她被我裹得嚴嚴實實的,只剩一雙眼睛露在外面,開口就打著冷顫:「我來不行?」
「行行行,你怎麼不敲門呢?」
我抱著她摩挲取暖,回頭給周庭介紹:「這是我朋友,這是我高中同學。」
周庭看到她,微微怔了一刻,於詩萱那種略微超脫現實生活的美貌,沒人能忽略。
不過他很快道:「你好,那……我走了啊。」
「嗯,回見。」
我把於詩萱拉進屋,在她洗熱水澡的當口,煮了一碗熱湯麵。
自從我把奶奶從北京接回東北之後,我們就沒有再見過。
我沒心思跟人聊天,她當然不會紆尊降貴的跟我沒話找活,漸漸地,也就斷了聯繫。
這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微信里三千多人,太多這種階段性的朋友了,
所以她能來找我,是一件頂意外的事情。
她穿著我的睡衣,用調羹慢條斯理地喝湯,可憐的南方孩子給凍傻了。
「你怎麼來想起找我了?」
她沒回答,而是道:「你現在的品位也太差了吧。」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她指的是周庭。
「瞎想什麼,就相了個親,發現是高中同學。」我道。
「然後結婚,生大寶、二寶,一半精力用來伺候孩子們拉屎、吃飯、上學……另一半用來跟婆婆吵架,生活唯一的盼望就是老公狀態好一點,在床上不用草草收尾……」她輕輕嘆息一聲:「真是有趣的人生。」
我臉上還帶著笑,道:「我沒惹你吧?」
「我就是覺得驚訝,從S建出來,我以為你會過上多麼世外桃源的生活,結果就在一個烏糟糟的公司,一天比一天更擺爛,我去過你的工地,爛透了……」
這句像一記耳光,狠狠甩在我臉上。
我的工地一向以井井有條著稱,可這次這個項目,的確爛透了,所有的地方都是湊合著應付檢查。
「公主!」我打斷她,道:「我跟你不一樣,我天生就懶惰邋遢,我沒辦法時刻嚴格要求自己,我們窮人都是這麼將就活著的,怎麼了呢?」
「可是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我冷笑:「我以前總覺得我再努力一點,我就能成啊,結果你看到了,老馮努力到死,人家說扔就扔!」
她不再說話,靜靜的看著我,面色雪白,黑髮濕濡。
「而我呢,我家人不要,男朋友也不要,自己生活也不要,我就卯著勁兒往上爬,到最後我能得到什麼!誰把我當人了呢?」我往後一靠,冷笑:「還不如擺爛,我至少活的舒服點。」
屋裡陷入死一般寂靜,我突然後悔,我跟她吼什麼呢,人家大老遠來看我,我反而倒出來滿肚子怨氣。
不過現在道歉,也有點尷尬。
「碗不用洗了,放水槽里就行,吃完進來睡覺。」
我硬邦邦的丟下一句話,就回卧室了。
我裝作背對著她玩手機,實際上耳朵拉得像只活驢,小心翼翼的聽著餐廳的動靜。
我真的很怕大小姐發起脾氣來,奪門而走。
那她會成為第一顆凍死的南方小土豆。
可是她沒有走,甚至窸窸窣窣的洗了碗,然後去刷牙,護膚。
最後走到房間里。
室內只開了一盞昏昏暗暗的燈光,我閉著眼睛裝睡,感覺旁邊的床陷下去,她身上的味道,好聞得像是一顆清甜飽滿的柚子。
她躺在了我身後。
沉默了一會,她說:「你剛才那個問題還問不問?」
「什麼問題?」
「你問我為什麼來找你。」
「哦,為什麼?」
她從背後輕輕抱住我,小聲說:「因為我想你了
我好像是被一隻張牙舞爪的小奶貓輕輕蹭了一下,心裡又是慌又是甜。
只能轉過來,道:「那你多住幾天。」
她安靜的看著我,暖黃色的光線下,那雙眼睛晶瑩剔透,更像一隻貓了。
她輕聲問我:「冬雪,你還剩下多少錢。」
「二百來萬吧,怎麼了?」
她點點頭,輕輕啟唇:「我也把房子賣了。」
「啊,你也賣……什麼!」
旖旎的氣氛蕩然無存,我幾乎是從床上彈起來的!
「你最近賣房子?你腦子進水了?」
她沒有理會我說的話,而是道:「你記得我設計的那個別墅群,現在叫微風草民宿,我爸爸幫我申請,得了一個國際建築獎項。」
「然後呢。」
「我想成立一個建築事務所,我們一起,我來設計,你來施工。」
我目瞪口呆,道:「你真的瘋了,你知道現在的市場有多不景氣么?」
「但是我已經接到了我第一份工作,就在這裡。」她說:「你知道網紅建築么?」
「字面意思么?就像阿那亞那種?」
「對,一個足夠文藝、概念足夠好的建築設計,可以給當地帶來巨大的流量,它值得投資,而微風草的成功,說明我有這個實力。」
我想了一下,的確,於詩萱作為建築師夠不夠優秀見仁見智,但她的作品的確有一種獨一無二的美感,夠夢幻,也夠天馬行空。
「你可能不知道,菜場街即將改造,南北大學會在這裡建立一個分部,他們的校長很喜歡我的作品,新圖書館很可能會交給我來設計。」
菜場街……那不就我從小長大的地方啊,要建大學了么。
「如果這個項目成功的,鄉村建設,老民宅改造……會有很多類似思路項目繼續找我,我必須找一個能夠完美執行我圖紙的項目經理,只能是你。」
我被過多的信息衝擊的有點懵,下意識的拒絕:「我可以幫你管工地,但是一起開公司還是算了吧……」
這種行情,我實在沒有什麼創業的雄心壯志。
而且聽上去,這個公司核心競爭力是她的設計,工程隊可有可無,在她手下做,和給王總當副總,有什麼區別呢?
和朋友一起開公司,麻煩又傷感情。
「不僅僅是工地,我們是合夥開公司,地位一樣,利潤半分。」她說:坦白點說,我們倆單個都沒有實力開公司,你沒有資源,而我不知道怎麼跟客戶打交道,也不知道怎麼管理公司人員,我們加在一起……」
我打斷她:「公主,我跟你不一樣。」
她就算失敗了,她爸爸也不會讓她無家可歸的,而我,沒有一個可以給我兜底的家人,也沒有那麼多試錯成本,創業失敗對我來說不是「啊,沒做好一件事。」
而是傾家蕩產,一敗塗地。
我錯不起。
她看著我,臉上的紅暈慢慢褪去,她說:「好的,我知道了。」
那天,我們相背而睡,誰都沒有睡著。
昏暗的小燈,幽幽的亮著。
我聽見她非常輕的聲音:「其實你喜歡造房子。」
我沒有說話。
「你也喜歡『努力』」
「你只是討厭被人利用,被人擺布,被人……瞧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