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距離斯德哥爾摩最近的時刻
我終於判斷出來這是什麼地方。
赤那他爸爸開採過的煤礦,曾經出事死了人,符合半乾旱荒漠地區的土質,只有那日拉煤礦了。
據說這裡曾經因為開礦輝煌一時,但是回填的不好,發生過大規模的坍塌,且荒漠化嚴重,附近的村子都搬離了。
這是一片幾百里的無人區。
而赤那那輛庫里南,已經沒有什麼油了。
他因為傷口發炎,高燒了三四天,一直說胡話,說小時候經常在這一片玩,那時候這裡人很多,還有他自己的小馬,後來他爸非讓他去城裡上學,同學們都笑話他……
這裡沒有什麼藥物,我只能隔三差五的給他喂水喝。
倒也不是我心底善良,只有他知道怎麼走出去,我得留他一條命。
我大概是腦震蕩嚴重,昏昏沉沉,一直想吐,但是我強忍著,不斷地進食,我必須快點恢復,才有逃出去的希望。
第四天的時候,赤那終於略微清醒一點。
我問他:「你怎麼打算的?警察早晚會查到這裡。」
他輕笑一聲:「還有什麼可打算的,就死在這兒不是挺好的么。」
我心頭一緊,他臉色灰敗,雙眼無神,看上去是沒有了什麼求生的意志。
可我得活著啊!
我想了一陣,道:「你不想見一下於詩萱么?」
他擡頭看我,一片死寂的眼睛終於泛起一點活氣,又垂下頭:「我這個樣子,怎麼見她?」
「她很好,這兩年她改造完成了你們在山坡上的那個別墅群,非常漂亮。」
「那是她修的……我還以為是哪家的債主。」他竟然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當然是她修的。」我說:「她賣了錢,都留給了你,她很愛你。」
赤那的眼睛終於有了神采,我藉機繼續說:「其實,你可以找機會聯繫上於詩萱,讓她帶著車和護照過來,我們再想辦法。」
他沉默了很久,一直靠在牆壁上沒有說話。
赤那是一個很自私的人,自私的人一般都惜命,不到最後一刻,是不會放棄掉生存的希望的。
而於詩萱知道我失蹤了,一定會想辦法拖住他,然後報警的——她雖然戀愛腦,但絕對清醒智慧。
我壓住心頭的所有焦急,就像給一頭受傷的猛虎順毛一樣,慢慢地引導他,出去吧,去個能聯繫上於詩萱的地方。
那時我才能幹掉你。
第五天,赤那終於踉蹌著打開那輛車門,我強摁住內心的狂喜,想要跟上去,沒想到他說:「你留在這裡?」
我心頭驟然一緊,強笑道:「你不怕我跑了啊?」
「跑吧,不過我提醒你,這裡是無人區,有狼。」
他冷笑一聲,一腳油門走了。
我一個人留在了那片無人礦區。
砂石堆積,荒土漫天,風吹過鐵門,發出尖銳的呼嘯。
我檢查了一下物資,水有五瓶,食物都是些高熱量膨化食品,赤那應該是把這當成一個追憶童年的度假別墅,所以只是簡單弄了點零食,也沒法判斷能堅持多久。
如果我帶上這些東西跑了,我必須在三天內走出去……
可是怎麼找呢?這片礦區看起來就無邊無際,何況外面更是一片荒漠。
那是我距離斯德哥摩綜合征最近的時刻。
我開始瘋狂的害怕赤那不回來了,我要被這種無邊無際的孤獨,以及無處不在的死亡逼瘋了。
黃沙之中,太陽像是布貼畫上的圖案,逐漸西沉。
這時候,我聽見了警笛聲,由遠及近,有警車在靠近!
我幾乎跳起來,一邊喊著:「我在這裡!救命。」一邊發了狂的跑出去。
可是鐵欄外面,空無一人,只有蒼茫的曠野。
我呆愣在那裡,好久才反應過來,那是幻覺。
我已經開始產生了幻覺了。
我回到礦洞里,縮在牆角,用破地毯緊緊的包裹住自己。
不知道多少次幻覺之後,我突然又聽見了似真似幻的腳步聲。
赤那出現在門口,他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高興,又像是痛苦。
但我已經高興得發瘋了,很多次我都以為,他不會回來了。
「你回來了!」
「嗯。」
他買了瓶可樂,扔給我,我遲疑的看著他。
他沒有看我,把一隻烤羊腿重重地放在桌上,道:「吃吧。」
「怎麼樣了,聯繫上於詩萱了么?」
「嗯,她明天就過來。」
我只覺得胸中淤堵的那口氣,終於鬆快了一點。
這兩年,我太了解於詩萱了,她不可能跟著一個亡命徒浪跡天涯,答應過來只有一個原因——她在配合警方。
「吃吧,吃完把屋子收拾一下,她這人矯情。」
「好,好,太好了。」
他買了一箱啤酒,是一隻很大的羊腿,烤得香酥入骨,加之外面黃沙漫天的景象,竟有幾分別樣的壯美。
「你一個月賺多少錢啊?」他突然問。
我不知道他問這個做什麼,只能如實回答道:「不算項目獎金的話,不到兩萬。」
他嗤笑一聲,道:「就這,我跟朋友玩,一頓飯就沒了。」
「那沒法比的。」我努力諂媚的笑。
「那你這麼拼,值得么?」
「值得啊,我從小就住在不到八平米的房子里,堆滿了垃圾,蟑螂滿地爬。」我說道:「但是後來我買個特別寬敞的房子,刨去房貸,一個月還能吃兩頓好的,我奶奶再也不用看我爸的臉色,老太太……」
本來這時候我已經到家了,她應該做好了一大桌子飯,早早在等我。
我想著她在院子里孤零零的身影,鼻子一酸,無論如何,我也得活著回去。
赤那聽入了迷,不斷提問題,問我第一次怎麼漲的薪水,跟同事勾心鬥角過沒有,假期有多少,平時都愛幹什麼。
我只當是他回憶他爸,一一作答。
他喝了很多酒,吃了很多肉,最終躺在地上,道:「聽上去也挺有意思的……下輩子,過這樣日子也行。」
我說:「我們是做夢都想過富二代的日子。」
「切。」他說:「你很快就會覺得特別空,比如你努力從三千賺到一萬,一步步挺有成就感的,像我努力了半天,不如我爸一瓶酒錢,沒勁……
我心裡說,這不是你發瘋的理由。
氣氛太好了,有那麼一瞬間,有一種我們相依為命的錯覺。
所以,我終究還是把那句話問出來了:「青龍是你殺的么?」
「嗯。」
他又補充道:「不過不光是為了噁心你們,也是因為我瞅那小子不順眼。」
「……殺我也是這個原因?」
他嗤笑一聲,道:「真沒想殺你,知道你是個小領導,就是嚇唬一下馮狗,勁使大了。」
氣氛一時沉默,我們大概同時想到了老馮的屍體。
「他殺我的狗,壓我的價,還搶我的工人,早就該死了。」他冷笑道:「臨死前還瘋了一樣拉著我的腿,哎,你說他是不是想救你啊?」
……
「可惜,被我把頭砸爛了。」他道:「不過你這人很好。」
「你為什麼這麼無法無天?就因為有錢?」
「跟有錢沒關係,就是無聊。」他伸了一個懶腰,道:「你不懂。」
我有什麼不懂的,他就是天生的反社會人格。
一陣強烈的困意襲來,我靠在石壁上,慢慢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礦洞里火光衝天。
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正看見赤那拿了汽油,一邊笑,一邊還在繼續灑。
「喲,醒了啊?我還以為你醒不過來呢!」
「你幹什麼?」
「死啊。」他說:「反正我也活不了了,就死在這吧。」
「為什麼?你不等於詩萱了么?」
「她啊,沒接我電話。」他輕描淡寫的說「正好,我也不想讓她看到我這鬼樣子。」
我幾乎被巨大的絕望壓的站不穩。
他看向我,又道:「你這人其實挺有意思,正好在黃泉路上解解悶。」
我搖頭:「要死你去死,我不會死的。」
「那你說了不算。」他狂笑起來,就像一個真正的惡魔:「可樂里我放了了農藥,你不死也得死了。」
我仰頭看著他,嘴唇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