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霽予辭職辭得很隆重。
正式開業一個月,林霽予向三位老闆做過階段性彙報之後,讓其他跟著一起彙報各部分業務的分管負責人先離開。
只剩他們四人,坐在在金融街店裡更大更豪華的這間會議室里。
林霽予明顯有話要講。
在重大變化發生前,空氣的波動都跟著變化。自從開業典禮後,林霽予周身的氛圍完全不同了。工作仍然認真,事情推進得也很順利,連跟潘承宇的相處模式也依然如故。
但就是有什麼不一樣了。
潘承宇或許還蒙在鼓裡,季謁卻知道為什麼。因為林霽予有了底氣。
季謁與林霽予,彼此注視,彼此映照,彼此拉扯,卻始終不同頻。終於在這麼多年以後,在不經意之間抵達彼此,產生了共振。
他們都明白了,任何人之於自己,可以是陪伴、幫扶抑或托舉。但唯有自己可以為自己兜底,自己是自己的底氣。
仍然是林霽予坐在一側,而潘承宇、鄭若顏和季謁坐在另一側。
之前是潘承宇開口,宣告她的期待落空,如今變成她開口,宣布她也不再將希望寄托在任何他人的垂憐之上。
林霽予開口:「感謝潘總7年來的信任和栽培,感謝鄭總和季總對力場階段性勝利的認可和支持,感謝力場,成為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學校,教會了最重要的知識,讓我可以好好地在這個世界上生存。」
潘承宇聽明白了這段鋪墊,面色十分難看。鄭若顏還沒有反應過來,還是一臉無所謂的表情。
季謁早就預料到了,沒有任何錶情,只有一雙眼炯炯地盯著林霽予,認真等待著她把話說完。
林霽予說:「我決定辭職,從力場畢業了。所有工作,在新店試運營階段和開業這一個月,我已經交接和安排好。」
「國貿店的管理工作我之前就已經交給黃時亮,作為旗艦店,硬實力已經被認可,教練團隊作為軟實力是最重要的部分,他有管理團隊的經驗,只需要和中台部門配合好就可以。」
「中台的市場部,我建議搬到金融街店,由店總直接管理,和新店一起成長。金融街店太大了,承擔的希望也太多,在第一年裡有很多經營決策需要重新梳理和調整,本身也需要老闆們給予更多關注。」
「如果需要我再留一段時間,我也會盡心儘力,但我既然做了這個決定,就一定會走。找店總的事迫在眉睫。但不管是找獵頭挖人、招聘還是靠關係內推,找到看上去還不錯的人並驗證對方真的合適,就需要時間,一年半載都是正常的。在過渡階段,潘總就真的辛苦了。」
林霽予考慮到了一切。
潘承宇很受到打擊:「你什麼時候做的決定?」
林霽予抿了抿嘴:「休假的時候吧。我去找了宋倪,她們拍攝節目的地方在一個荒島上,到了晚上星星又多又亮,當時我就感覺,世界其實很大。」
潘承宇又問:「那你離開力場,要去做什麼?」
林霽予認真道:「我不想騙你。我要創業,事實上,我已經開始創業了。」
潘承宇終於反應過來:「所以趙瀅和霍斯琪你們是一起的?她們離職的時候就已經做好決定了?」
林霽予篤定道:「對,所以我還想憑藉咱們的交情,向你要一份離別禮物。」
潘承宇苦笑一聲:「你想讓我放棄你們幾個人的競業協議?」
林霽予點點頭:「反正你也不會用。」
鄭若顏聽到這裡也明白了過來,開口道:「怎麼不會用?有肯定就會用啊!
林霽予的眼神從鄭若顏臉上滑過,落到季謁臉上,又望向潘承宇:「所以你要對我們使用嗎?」
「你的話我肯定不會用,但是她們……」
潘承宇心裡有怨氣,但他本人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年輕帥哥,乾的是講究口碑的線下經濟,不是形成了規模的互聯網低價購物平台,沒必要擺出徹頭徹尾狼心狗肺的黑心資本家姿態。
他也無法對林霽予趕盡殺絕。她在團隊里的形象太好了,卸磨殺驢對未來力場的精英有百害而無一利,既控制不住事態,也顯得人很沒品。
更關鍵的是,無論林霽予創什麼業,以她的情況,能做的項目,從規模到方向,從定位到目標人群,和力場都不會存在正面競爭。
林霽予說的沒錯,競業條款,換任何一個人走了,潘承宇都是想用就用。對象能折騰出來的水花甚至比不上維權成本的時候,他就不用。
唯獨林霽予和她帶走的人,他無法做限制。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沒必要承擔這種代價。
更何況,林霽予不是敵人。
潘承宇想清楚後,按下了鄭若顏的話頭,站起身來,走到林霽予面前伸出手。
他鄭重開口道:「這份禮物我送你。感謝你7年來為力場作出的貢獻,祝你未來一切順利,前程似錦。」
林霽予也站起來,回握住潘承宇的手:「謝謝你,潘承宇。」
最初,潘承宇是林霽予從不靠譜的爹那邊繼承的債主。但他大手一揮,延緩了她的債務,還給她提供了工作。
兩人並肩作戰,從小土包一路爬到頂峰,又抵達更高的頂峰。人人都只能給看見他們站在峰頂的樣子,而峰與峰之間的起伏與低谷才是唯有他們共享過的旅途。
路途實在太遠,變數又太多。到了山頂,忘記或者山腳的承諾,也是情有可原。
林霽予什麼都不會的時候,他就相信她。林霽予什麼都會了的時候,他仍舊相信她。聽到她提出辭職的時候,他臉上的錯愕不是裝的。
他從沒有想過她要走,但即使她決定要走,他也相信她心裡沒有任何對自己和對力場的額外的心思。
她只是為自己考慮。她也應該為自己考慮了。
最開始,他放了她一馬,到最後,他擺了她一道。兩人之間,也很難說誰欠誰多一點。
在夏天正式到來之前,林霽予的女也正式開始營業。
這個小小的空間,才經營沒多久,就吸引了一大批客人。全女的賣點或許暫時無法吸引到足夠養活力場那麼大健身房的客人數量,但在一個區域範圍內,支撐起一間小型健身房還是綽綽有餘。
等到了秋天,女也的第二家、第三家分店,也分別在朝陽公園和麗都附近開起來了。
擴店之前,女也的幾位股東——讓我們再一次點出她們的名字——林霽予、宋倪、李莫飛、楊燦、趙瀅、霍斯琪、楊與梅,在她們的第一間店裡聚會,聊起全女健身房,或者說全女線下經濟的未來。
空間就是權力,想要擁有更自在更安全更符合審美的空間,將是這個越來越去中心化去主流的時代的剛需。性別,或許只是最明顯的一種劃分方式罷了。更重要的,是更精細更私密地將同頻共振的人聯結和聚攏起來。
林霽予坐在這群女孩子中間滿足地微笑。她或許聽不太懂更複雜的黑話,但肉眼可見,她就是能做到將人聯結和聚攏起來的人。
還記得林霽予和潘承宇關於大與多的爭論嗎?超大型精品綜合商業健身房,與以量取勝的小型連鎖健身房,哪個更厲害?
短時間內,主流看上去仍舊會高大恢弘,但等反應過來,會發現那些看上去無足輕重的力量,會一個接一個地出現,最終點亮整張地圖。
季謁就這麼看著林霽予一點點把自己的事情做起來。
季謁知道林霽予的規矩,每次來女也,只去大廈一樓的咖啡館等她。林霽予言之鑿鑿地說著「這裡是全女空間,男士勿擾」,將他隔絕在她的國度之外。
季謁不惱,他就坐在老位置,一邊辦公,一邊等林霽予下班。
賬本他現在都隨身帶著,辦公時也拿出來,放在手邊,時不時習慣性地翻看著。
季謁把他和林霽予之間的賬算得很清。畢竟這是林霽予交給他的任務。
他記在心裡,回去算了總賬,又鄭重其事地在那個黑封皮的賬本上,細細地記了一筆又一筆你來我往的明細。續上了過去的來來回回,賬單變長,又多佔了幾頁紙。
剩下的空白頁面越來越少,眼看,兩個人多年的拉扯就要見底。截止到目前為止,數字是這樣——
從12年9月到15年6月,林霽予在季謁身上花了81萬4千6百28塊2毛6。
而十年後的22年,扣除掉林霽予自己先還的那部分,季謁又幫林霽予還債135萬整。
林霽予還欠季謁53萬5千3百71塊7毛4。
8個數字,一個小數點。
十年過去,數字增加又減少,債權人變來變去,唯獨數字依舊很長很複雜,像永遠無法清算完成那樣。
人和人的關係,本就是理不清的賬單。季謁和林霽予尤甚。
季謁原本還不理解,甚至有些怨懟,林霽予看待兩人之間的一切都太過於量化,將他付出的意願變成數字。
而現在,他無比感謝這串數字的存在,它變成了最光明正大的理由。在數字歸零之前,在賬本徹底寫完之前,林霽予和他之間,始終有著無法被切斷的關聯。
他們站在兩端,中間是一次又一次,逾期卻未償還的賬單。
季謁終於理解了林霽予與人相處的方式。他一直以為林霽予擅長的是死纏爛打。
其實不然,林霽予的生存策略,從一開始就只有四個字,那就是理所當然。
季謁借著賬單,採取了新的策略。經歷了兩次分手,季謁學精了,他不再追著林霽予問「你還喜不喜歡我」「我們複合吧」「我們這樣算在一起了嗎」,他只當那些分開是漫長的冷戰,兩個人給地方留出了喘息和反芻的空間。
至於關係,是斬不斷的。過去的十年,他們只有彼此,可以預見,未來的十年也依然如此。
季謁和林霽予照常約會,兩人一起吃了很多頓飯,去了很多地方,涉及到工作,季謁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置喙,做一個安靜的陪伴者和最後防線。
林霽予依舊過著每個月還債的日子,只不過債主變成了季謁。季謁照單全收,認真記賬,將林霽予還給他的錢都單獨存進一個賬戶。
從秋天再到新一個冬天,眼看到林霽予的生日,再往後沒幾天,就是他們戀愛十周年。
具體客觀地說,應該是初戀發生的十周年紀念日,但季謁不管,他偏偏要當成十周年。他只當他們從未分開過。
一到冬天,林霽予貪戀季謁家的恆溫恆濕系統,總是在季謁家過夜。這一天,她剛洗好澡,換上自己的睡衣,趴在床上,又忍不住看起其他競對的賬號。
全女健身房成為新業態,全國各地有很多品牌如雨後春筍般冒出,女也作為其中佼佼者,接受過行業媒體的採訪,也作為新消費趨勢被拿出來當案例。潘承宇上過的雜誌,林霽予也上過了。
林霽予正得意,季謁也上了床,趴在她旁邊,將那個破舊的賬本遞給她:「來,聊聊正事。」
「你不是一直都不讓我看嘛!今天怎麼突然想通了。」林霽予眼睛一亮,將賬本接過。
「不是想通了,是時候到了。」季謁看著林霽予,「用完這個本子,正好花了十年,該換新的了。這本舊的,送給你。」
這是季謁的秘境,就在兩人最乾柴烈火的熱戀期,季謁什麼都能答應,唯獨一個要求,就是不讓林霽予看他的賬本。
林霽予翻開封面,直視季謁的心臟。
【2012年9月12日 水兩箱x40 零食若干 100 奶茶32杯x10元=320元
籃球賽,大小姐竟然買了好多水和零食來給我和隊友加油。隊友很開心,
大小姐還打聽到我們班的人數,帶了32杯奶茶過來。
群眾里有壞人,幾乎所有人都衝到奶茶麵前,一搶而空。只剩我那一杯,孤零零放在那裡,很尷尬。
我從來沒喝過奶茶,一打聽,竟然十塊錢一杯。請這麼多人喝,就是300多塊。
我想開口說把錢還給她。可是怎麼還?我一個月生活費才700。
我只能不喝。
最後她手裡各拿一杯奶茶,兩個吸管塞到嘴裡一起喝。
好笑。
2012年10月5日 4個肉菜24元
在醫院待了4天,今天回來了,實在呆不住了,對不起奶奶。也沒錢出去玩。正好留在學校自習,學習的時間永遠不夠。我目標很明確,就是拿到最多的獎學金。
聽說大小姐假期要去日本玩,總算可以清凈一些。沒想到一出圖書館的門就看見她打一把傘站在那裡。好嬌氣。
她一見到我就跟在我身邊,問我為什麼不喜歡她,她明明哪兒哪兒都好。我要是像她一樣自信就好了。
她跟著我去食堂。看見我只點了一碗飯一個素菜,她露出了那種看流浪狗的眼神,在托盤裡裝了四個肉菜。她非要跟我坐在一桌吃飯,把所有菜混在一起,上來就把我的素菜夾走大半盤,逼我吃肉菜,說自己要減肥。能看出,她真的不喜歡吃白菜。
想起了奶奶,奶奶說,我不愛吃雞腿。
我忍不住跟她說了句她不胖。沒想到她一句話就能開心成這樣。
2012年10月10日 飯卡500元
飯卡丟了。
又找到了。
一刷,餘額多了500塊。還能是誰幹的。
我找到大小姐——話說她也太好找了——不是在寢室,就是在學校那家咖啡館裡,用iPad看偶像劇。怪不得把腦子都看壞了,以為自己是女主角呢。
我說把錢還給她,她眼珠子一轉,說不如把錢放到卡里,一人500,以後都一起吃飯。
槽多無口,我把錢留下就走了。很心疼,我充飯卡最多100塊。這下子流動資金少了好多。
大小姐真的什麼都不懂。】
林霽予看著好笑。
怪不得季謁不讓她看賬本,原來這是他的日記。
林霽予還想往後看,季謁突然伸出手按住她。他有些不好意思:「已經是你的了,中間的你回去之後再看吧,先翻到後面,我們把到現在為止的賬算算。」
林霽予臉一垮,故意說:「你等我挑幾段,背下來在你面前大聲朗讀。
她說得出做得到,季謁眼前一黑,但顧不得這些,只是催促著:「你往下翻。」
賬本已經用完,聽季謁這麼說,林霽予翻到後面。
她才還完這個月的錢,原本的53萬5千3百71塊7毛4,還差40多萬,只能另用一本另起一行了。
剛想把本子收起,她一摸封底,卻發現手感很詭異,有一塊不自然的凸起,被兩塊已經看上去有些年頭的創可貼遮住。
林霽予抬眼看了看季謁。季謁眨了眨眼,示意她揭開看看。她探究地拽開創可貼,被掩藏的地方,那塊凸起,原來是一枚戒指。
窄窄的銀環上鑲嵌著一圈碎鑽,款式看著有些年頭,甚至因為被這樣放置太久,已經出現一些氧化的痕迹。唯有鑽石仍舊閃閃發亮。
在戒指旁邊,有一行很小的字。林霽予仔細一看,是一個日期,2016年5月19日。
那是季謁剛出國的第一年。
季謁說:「那年我剛賺了一點錢,買了這個戒指,隨時帶在身上,想著如果再遇見你,我就和你求婚。」
林霽予猛然想起,兩人剛重逢時,季謁沒頭沒腦上來就說要結婚,原來並不是衝動。
林霽予看著季謁:「那你現在?」
「都是過期的東西了,成色也算不上好,已經沒什麼用了。」季謁說,「這個戒指,和這個賬本,一起送給你吧。」
「哦。」林霽予愣愣地看著戒指,心臟一陣陣地抽痛。
原來不止是賬單,戒指也會逾期。
季謁的話太過直白,她本以為自己早就可以面對這樣的結局,但真到這個時刻,卻發現攤開真相遠比一言不發掉頭就走困難得多。
林霽予那時決定消失,並不是堅強勇敢,其實是因為她懦弱。
如今她長大了,已經不會再害怕了。
林霽予聲音艱澀:「我明白了。」
季謁看著她失神的樣子,輕輕笑了:「你明白什麼了?」
林霽予合上本子,從床上爬起來,去找自己的衣服:「我突然想起來,明天一早還有重要的事,我得先回家了。」
季謁一把抓住她,從背後抱住林霽予,抓住她的手,將一個小小的東西塞進她的手心裡:「先把這件重要的事辦完,再想別的。」
林霽予在他的懷裡冷靜下來,攤開手心一看,是一枚簡潔的男戒。
季謁握住她的肩膀,將她轉過來面向自己。
「我用你給我的錢,買了這枚戒指。」季謁說著,將自己的手伸出去,「我想請你和我結婚。」
林霽予笑著握住季謁的手:「我沒記錯的話,我們還沒複合呢,就直接加速到結婚嗎?」
季謁低下頭,吻在林霽予的額頭上,硬是將手指塞進了戒指里,另一隻手則握著林霽予的手,讓她幫自己把戒指穩穩戴在手指上。
他說:「既然破鏡重圓失敗了,我們就換一個思路吧。先婚後愛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