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逃跑吧，我們逃跑。

林霽予的手腕，從季謁的掌心中滑落。剛才還抓著她的那條胳膊，此刻正被鄭若顏親昵地圈在懷裡。

季謁試圖掙脫，鄭若顏卻摟得越發緊，眼神狐疑地在林霽予和季謁兩人的面孔上滑來滑去，而後看向季謁，裝作不在意地問道：「你跟我們林經理認識？」

季謁抽出手臂，往旁邊挪動幾寸，剛要開口，就被突然來到他們之間的潘承宇打斷：「當然認識，季總是我們力場的客人。沒錯，我們健身房的用戶都是像季總這樣的成功人士呢。」

潘承宇本來就在送鄭若顏，見她眼神錨定了前方一個男人的背影后突然躥了過去，也連忙跟上。

他的眼神在呈等邊三角形對峙的三人身上虛晃一圈，對眼下的情況有了概念，一挑眉，擠進林霽予和季謁之間，身體和林霽予傾出同樣的角度，搶在季謁和林霽予之前做了解釋，而後又拉著鄭若顏往一邊走：「季總應該是找林經理有事，我們就先別打擾了？」

「哦。」鄭若顏拉長尾音，對林霽予囑咐道，「那林經理可要把我們每位客人都服務好啊，尤其是季謁，他可是我的好朋友呢。」

她的重音落在「好」上，說完，又對著季謁眨了眨眼睛。

季謁這才開口：「霽予能力很強，鄭小姐可以放心。潘總可能不知道太多情況，我不是霽予的客人，我們是大學同學，認識十年了。」

鄭若顏原本已經抬起腳跟上潘承宇，聽到這話，又轉身回來，抱起臂，認真地看了一眼林霽予，才說：「林經理開發客源的能力很強啊，十年的老同學都能做轉化，看起來力場分店的銷售不成問題。」

林霽予心中厭倦，眼前這幾個人，她看誰都不順眼，懶得應付，於是便敷衍道：「放心，我會努力。我還有工作，先去忙了。」

季謁卻拉住了她，看向鄭若顏：「應該說你們林經理魅力很強，我選力場是愛屋及烏，另有所圖。我在追求她。」

林霽予側過臉，胸口起伏，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她不動聲色從季謁的掌心裡抽出衣袖，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他從小就愛開玩笑。我真的還有事，先去忙了。」說罷，轉身離開。

季謁眼神追隨著林霽予的背影，好一會兒才收回，對著餘下的兩人舉了舉自己的健身包：「我去換衣服。」

鄭若顏問：「我約你吃飯呢，你線上不回，這會兒都見到了，那就擇日不如撞日好了，我等你健完身。」

季謁說：「追愛期間，不方便與異性有太多接觸。我知道鄭小姐找我只是因為工作，是我避嫌 範圍比較廣，還望諒解。」

鄭若顏不以為意：「我懂的呀，白月光么。但是地球總會轉到太陽那一面，我等你到白天的時候再約你。」

季謁點點頭：「世界這麼大，事情這麼多，你白天也可以忙忙別的。」

看著季謁離開，鄭若顏冷哼一聲。潘承宇趕緊接茬：「我請你吃飯，我白天黑夜為你守候。」

鄭若顏轉身，瀟洒甩頭，看也不看潘承宇：「咱倆就省了吧，不夠添堵的。走了。」

潘承宇連忙跟上：「那我送送你，這是禮儀，不能省。」

鄭若顏走到電梯口，潘承宇陪著他等電梯。鄭若顏突然開口：「你是不是對那個林經理有意思？」

潘承宇面不改色，仍舊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別自己對人家有意思，就看誰都是男女關係。」

鄭若顏嗤笑：「我還不了解你？你看她的眼神就不對。沒想到你也有玩想觸碰又收回手這一套的時候。人家季謁各方面都比你強，我勸你下手要儘快。」

「注意措辭。」潘承宇收起笑容，「這跟你就沒關係了哈，你是入股我的健身房，又不是入股我的人生。」

送走鄭若顏，潘承宇又回去找林霽予。她正在辦公室和趙瀅開會，交待她對付那個違約男的具體事宜。等潘承宇進門時，兩人已經說的差不多了，趙瀅喊了聲「老闆」，邊起身離開。

潘承宇在林霽予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全身的重量壓上椅背，閑適地轉了一圈兒。見林霽予完全不看他，他才討打地試探道：「生氣了？」

林霽予不接茬。他語氣討好，繼續說道：「我也是有考慮的。鄭若顏以後是股東身份，但她還不了解你。作為員工，不了解也就算了，以後咱們都是合伙人的話，我希望能增進你們之間的了解，讓她對你有個好印象。」

林霽予怒極反笑：「那你現在覺得我們的了解程度夠嗎，現在她對我的印象如何？」

潘承宇勸慰道：「她性格是嬌氣了點，但人本身不壞，也是哄兩句就會賣力氣的類型。她的加入對咱們有幫助。」

林霽予看著他：「客觀上，我非常認可她的實力，主觀上，我跟她只見過一次面，不方便評價她。我說的是你的態度和做法。我們是一夥的，我的意思是我們三個人。但你現在這樣，是莫名把我們拉起了對立面，只有我很被動，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潘承宇小聲嘟囔：「拉你們對立面的人怎麼看都是是季謁吧。」

林霽予聽到了，語氣不善：「能不能好好說話？不能你就走，別聊了。」

潘承宇手機震動了兩聲，他看著消息，面上浮起喜色，把屏幕舉到林霽予眼前：「6個月免租，單平米整體費用300，8%扣點，鄭大小姐這個股東還是很有用的吧？」

「嗯。」林霽予點頭。明明收到了很好的消息，卻讓她感覺無力。

潘承宇說：「那就按照這個條件，你繼續和物業那邊對接？」

林霽予一想到自己那來來回回十幾通電話，不分晝夜掰扯一塊兩塊的細節，把物業的工作人員逼得節節敗退，才爭取到的合作條件，輕易就被更好的替代，只覺得對方也會覺得她很荒謬。

既然有大小姐這張牌，為何不早點拿出來？兩個打工人各自據守陣地，自以為鞠躬盡瘁，回頭一看，老闆們已經拍合作達成的握手照，共同剪綵了。

林霽予扶著額頭：「我真的不想管了。既然已經決定，直接出合同，你和鄭若顏兩個人確定就好。」

潘承宇抬眼看向她，目光晦暗不明，良久才說了一句「好」，便起身離開。

林霽予見人全部退散，只剩自己，才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時手機響起，林霽予將電話接起，宋倪的聲音傳了出來：「我明天要出差了，跟你說一聲。」

林霽予打起精神：「要去幹嘛呀？」

「勘景！」好久不見宋倪這麼喜悅，「我們的綜藝要開拍了，片名暫定為《有力量的她》，我和姚沛要提前過去看場地做準備。我們已經定下了一個嘉賓，你猜是誰？」

林霽予不願掃興，努力配合著問：「誰呀？聽你這麼興奮，肯定是大明星了。」

宋倪說出一個名字，果然，是足以在世界影史里閃著金光的大角色，隨即她又說：「李莫飛也可以參加呢。上了節目，起碼她的未來就不愁了。」

「真好啊。」林霽予目光閃動，像嘆氣一般感慨道。

宋倪沒有發覺，速戰速決地收尾：「估計得有半個月不在北京，跟你報備一聲。」

「宋導，加油。」林霽予輕輕說。

「林經理，加油！」宋倪鏗鏘有力。

掛了電話，林霽予垂頭，把臉埋進掌心。她哭不出來，只覺得疲倦，心裡又泛起一陣酸澀的內疚。

戰友和好友明明分別帶來了好消息，她卻並不能全然為此感到高興。

她明明應該與他們一起，趟過河流，到值得慶祝的對岸去。可她試圖拔腿過去的，卻發現兩隻腳踩在自己的泥潭裡，動彈不得。

宋倪、潘承宇、季謁……包括鄭若顏，他們穩穩地站在屬於自己的岸邊，或期待或打量地看著她。水流之下，只有她知道，她努力過了，但這副身軀，和這雙腳下踩著的泥濘，都太沉了。

連她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的一動不動。

最痛苦的時刻，是什麼呢？

不是季謁離開，也不是和別的女孩糾纏不清，而是他回來了，卻總是透過現在的林霽予，向過去的虛影。

不是潘承宇隱瞞事實，任由她白白費力，被人審視，而是他之前還說自己是力場的長公主，轉頭就輕易把她努力了這麼久才得到的名號，輕易地拱手送給她人。

不是鄭若顏三番五次打斷她的彙報，輕視她的努力成果……而是她可以無所顧忌，撒嬌地喊著「爸爸」。

林霽予，總是可以輕易被替代的。她再一次感覺到，自己努力製造的玻璃幻覺發出碎裂的聲響。

那夢幻泡影的背後，隱藏著她心裡最大最深，連對宋倪都不敢輕易開口的秘密——她知道，她其實一無所有。

季謁在林霽予辦公室門口站了好大一會兒。

他看著潘承宇進門，原本想等人出來，他第一時間進去找林霽予，卻偶然聽見了她和別人的對話。

他聽到了林霽予與力場工作人員溝通的尾巴……原來她被合作方被刺了，卻還是能夠冷靜地提出應對方法。

緊接著，是和潘承宇的拉扯。潘承宇離開時撞見了他，季謁並不迴避，只給了他一個涼涼的眼神。

和宋倪打過電話後，林霽予好久沒有出聲。

季謁在門外，與林霽予共享這段沉默。良久，他推開門，徑直走到林霽予面前。

他想起九年前，在醫院，林霽予也是這樣推開病房門，走到他面前，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季謁站定，沉聲重複著當年她對他說的話：「逃跑吧，林霽予，我們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