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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被初吻佐證的約定。

林霽予空蕩蕩的廉價鞋櫃深處,有一雙款式簡單的平底布面小白鞋,無論是以前高跟鞋蜈蚣精時期還是更看重功能性的現在,都不是林霽予會穿的款式。

鞋面與鞋底的接縫處開始泛黃,像時間被具像化之後會有的顏色。她用了在網上找的各種辦法去除痕迹,效果並不盡如人意。但這不影響她,還是把鞋子收好,甚至特意奢侈了一把,給它們買了專門的透明鞋盒。

從造型到收納方式,都格格不入,才這樣輕易地被季謁發現。

如果林霽予想要解釋,她可以找到很多理由。

比如,是因為這雙鞋太過於便宜,甚至沒有出二手的價值,才逃脫一劫留了下來。

亦或者,這雙鞋的無論價位還是風格,都正與她現在相配,她只是不願意浪費。

但她知道唯一的真實原因,那就是這雙鞋是季謁第一次送給她的東西。

林霽予出門,鞋跟低於5厘米都是奇蹟,她在海邊和家裡穿的拖鞋都是帶高度的厚底。

要是平常出去逛街,她開車從自家地下車庫直接到商場的停車場,走走停停,試試買買,不時進到順眼的店裡喝咖啡吃東西,拍拍美照PP圖,時間很容易過去。無論這天是什麼造型,都不會太辛苦狼狽。

就像她冬天也光腿穿裙子,雨天也會選小羊皮鞋底,那是因為她沒有什麼長時間需要在戶外行走的需求和場景。

直到和季謁戀愛後的第一個六一兒童節。

林霽予老早就計劃好,要和季謁兩個人一起去歡樂谷玩。她想好了dresscode,提前為兩人置裝。

那天的主題是粉紅芭比,她給自己買了以蓬蓬紗裙聞名的裙子,挑好帶桃心和蝴蝶結的髮飾與鞋子,又給季謁買了粉紅色的T恤,興緻勃勃地拿回來讓季謁試穿。

季謁只穿黑白藍三種顏色,生活里只有林霽予本人會帶著鮮艷的顏色出現。他有點不好意思,挑了宿舍沒人的時候穿上身,在林霽予的要求下拍了照片發給她。

照片里,季謁側過臉不看鏡子,鼻樑和鎖骨一樣突出得很鮮明。

林霽予相當滿意,每天都在倒數計時,盼望兩人的情侶裝出街日。

終於到了那天,林霽予開車帶著季謁去了歡樂谷。從停車場到大門,短短一路,她就舉著手機拍了上百張照片。

季謁不怎麼說話,卻好脾氣地配合她。

林霽予是有什麼好東西都要拿出來炫的那種人,自打兩人戀愛開始,社交媒體主頁上「JY(心emoji)JY」的情侶相冊已經上傳了別人看都看不完的照片。最初每次更新都能吸引大規模的瀏覽圍觀,到後來,最好事的八卦群眾都懶得一一翻看。

季謁最初並不適應,短短几個月,他已經徹底習慣。

林霽予只在很小的時候來過歡樂谷。稍微長大了一些,她去過奧蘭多、東京、巴黎和香港的迪士尼,和洛杉磯、大阪的環球影城,再回過頭看歡樂谷,實在有些看不上。

但這次是她第一次和男朋友一起去遊樂場,讓她格外興奮,連帶著歡樂谷都順眼很多。

她拉著季謁的手,一入園就坐看右看,一路觀察其他也來冒充小朋友過兒童節的做作情侶,最終宣布:「我是最漂亮的,你是最帥的,我們最配,簡直是天生一對。」驕傲得如同剛領完冠軍獎盃。

季謁配合她:「嗯,天生一對。」

林霽予拉著季謁,一會兒坐旋轉木馬,一會兒玩蛋糕鞦韆。她膽子大,又要玩過山車。彼時,歡樂谷還沒有開通快速通道的服務,大小姐也要排長隊。

季謁知道她的性格,提前買了一支冰激凌,用來在排隊時給她打發時間。

六一人多,連帶大人裝的小朋友和真小朋友,人聲鼎沸,熱氣騰騰。

林霽予向來討厭人多和排隊,卻難得沒有抱怨。她讓季謁拿著冰激凌,自己就著他的手慢慢吃。果然,吃到一半,見冰激凌開始融化成奶昔狀,她就膩煩了,推到了一邊。季謁再把她剩下的吃掉。

兩人實在太過顯眼,周圍不停有年輕的男孩女孩向他們投來目光。林霽予靠近季謁,季謁立刻低下頭把耳朵湊過去,就聽林霽予得意道:「他們肯定在羨慕你有我這麼漂亮的女朋友。」

季謁故意逗她:「不是羨慕你有我這麼帥的男朋友嗎?」

林霽予認真地猶豫了一下,才說:「也行吧,聽上去我也不吃虧!」

排隊半小時,快樂三分鐘。等他們從過山車上下來,此前積累的疲倦在林霽予身體擴散開。長時間穿高跟鞋站里走路,腳踝和腳掌都異常酸痛,連腳趾都被鞋面上的裝飾物磨出了血痕。

他們的位置在歡樂谷的正中間,離出口還有很長的距離。林霽予許久沒有這麼大的運動消耗,一雙腳又痛又累,一屁股坐在路邊的長椅上,說什麼都不願意再走。

季謁站在一旁:「你要不要穿我的鞋?」

林霽予抬頭看他,長發如絲緞在肩膀後背上散開:「那你怎麼辦?」

「我穿著襪子,直接走回去也沒關係。」季謁不覺得是什麼大問題。

林霽予皺眉思索了一會兒,才說:「不要了,你的鞋好醜。」

季謁無語地笑了出來:「行,懂了,我背你。」

林霽予對這個提議很滿意,立刻伸出胳膊:「起駕回宮。」

才是傍晚,園區里遊人如織,在他們身邊來來回回經過。季謁發現自己和林霽予相處久了,對他人各種含義不明的眼神徹底脫敏。

審視是鎖鏈,太過輕易地捆綁在他人身上,卻自以為是道德。讓他們滿意太難,也不必要。因為外人永遠是外人。

對季謁來說,重要的人越來越少,最終屈指可數,只剩下這麼兩個。

一個是躺在病床上的奶奶。她的生命正不受任何人掌控的緩慢流逝,而正是因為林霽予,得以將這場凌遲般的漫長告別拖得更久一點。

而另一個,此刻正趴在自己背上,一會兒玩一玩他的耳朵,一會兒摸一摸他的頭髮。她無憂無慮得有時會令人感到嫉妒。

季謁顛了顛林霽予,她一驚,手才從他的頭髮上拿下來,老實地環在季謁脖子上。

季謁語氣淡淡:「以後出門玩還是穿平底鞋吧。」

「不要。」林霽予下巴窩進季謁的頸側,嘻嘻笑著,「以後出門玩還是你背我。」

季謁的背很寬,卻薄,鋒利的肩胛骨硌著她的細皮嫩肉。天氣已經變熱,兩人肌膚相貼,交換著彼此的溫度,都覺得渾身發燙。

上一次被人這樣背著,好像還是她小小一點的時候,趴在媽媽背上。林得正有這樣背過她嗎?她不記得了。

卻是背過林霽納的。于娟去世後,張平慧也搬到了家裡來。他們一家三口在一起時,張平慧總是會鼓勵林霽納與林得正親近。

林霽納會伸出手,喊著爸爸背爸爸抱。林得正是很歡喜的,甚至還讓兒子騎在自己脖子上。

房子也好,車也好,包也好,再是好東西,也只是東西。只有人是有溫度的,在彼此貼近的過程里,因為真的感覺到了到了對方,才產生聯結。

太陽的餘暉照在人身上,連目光都開始氤氳。林霽予心裡湧起一陣陌生的酸澀,讓她在靠著季謁的時候,也覺得不夠、不舍。她把季謁摟得更緊了一點。

等下一次出門玩的時候,還沒走多久,林霽予就開始喊累喊痛。她故技重施,坐著不走,耍賴讓季謁背她。季謁卻從隨身背包里翻出一雙嶄新的小白鞋。

林霽予不幹,掙扎著要躲,卻被季謁按下。季謁半跪在林霽予面前,用力握住她的腳踝,強行幫她換上了平底鞋。

「省著你等下又腳痛。」季謁幫她系鞋帶,「等你不累了再換回去,還是美美的,累就換回來。鞋子我幫你背。」

「那我人呢?」林霽予的語氣帶著薄怒,「你就是不想背我了!」

「沒有不想。」季謁抬眼看她,「人的話,不需要你痛了累了再背你啊,隨時都行。」

反倒瞧得林霽予不好意思起來,她抿著嘴看向別處:「這還差不多。」

季謁起身,彎腰湊近林霽予,逼她與自己對視。林霽予一雙黑眼睛水光瀲灧,局促地顫動。那震動連接到了季謁的心臟,他身體里也在發生同頻的地震。

「這個太便宜了,不算禮物。」季謁越靠越近,「等我以後再送你別的,真的能算得上禮物的東西,好嗎?」

林霽予點點頭,緊張地閉上了眼睛。

季謁的眼神落在林霽予柔軟的嘴唇上。他屏住呼吸,眼睛和嘴一起親吻著林霽予。

這是一個被初吻佐證的約定。在送不起像樣禮物的年歲,季謁暗下決心,以後一定要想盡一切辦法,把全世界的好東西都送給她。

從此以後,只要是和林霽予出門,季謁永遠隨身帶著包,包里裝著給她準備好的小白鞋。

還好,在能把全世界的好東西送到林霽予面前之前,他也有許多別的事可以為她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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