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追你的時候也這麼煩人嗎?」林霽予這樣問。
季謁心想,原來你心裡沒數?
時隔多年,林霽予的生活方式改變得徹頭徹尾,唯有沒有自知之明這一點始終沒有變化。
她一直是個絕對不看人眼色的煩人精。
除了在人聲鼎沸的校園路上公開要求季謁做她的男朋友,貿然拿著外賣闖到別人的小組討論會上打斷討論,在季謁比賽失利最低落的時候衝上前來送禮物並大放厥詞,說著「本來是慶祝你獲勝的獎勵,現在當安慰獎吧」……這些大場面以外,林霽予在日常生活里的滲透力也超強。
和林霽予想上課就上不想上就不上的神出鬼沒比起來,季謁一天的日程要規律許多,基本就是教室、食堂、學生會辦公室、圖書館自習室四點之間。
林霽予很快就掌握了他的動線,隨之展開了一場曠日持久的圍剿。
先是攻陷圖書館。
他們學校有兩間自習室是可以佔位的,大家會互相監督,默認規則是必須滿足一定出勤率,如果連續幾天不到場,就會有人把桌面上的東西清走,空出位置來給其他有需要的人。
一般都是大四要考研和出國的學長學姐才能滿足條件,佔據自習室。季謁是其中的異類,才大二,就能在自習室佔據一席之地,出現頻次比一些高年級的人還多。
季謁沒錢去學托福,找機構幫忙準備材料,只能提前打算。日常要準備大小考試,看本專業最前沿的文獻。還有一些比賽,要準備提案,自己設計程序。
要做的事很多,正好他沒閑心和閑錢花在其他事務上,每天按照既定流程去生活,最大化利用時間,反而讓他覺得安心又自由。
他旁邊的位置是一個準備考研的大四學姐,兩人每天打照面,彼此已經臉熟了。有時候季謁去打水,還會順便幫她裝一保溫杯回來。
突然有一天,季謁再去圖書館,發現學姐東西全部被清走了,空蕩的桌子顯得格外突兀。
季謁一直在旁邊,知道學姐的出勤率絕對是可以保證的。怕是有人為了佔座破壞了規則,故意把學姐的東西都清走了。
季謁環顧一周,發現學姐在他的斜對面,見到他看過來,本來一直很嚴肅對外界擺出一副事不關己態度的學姐,竟然神秘兮兮地對著他笑了一下。
季謁正莫名其妙,就見林霽予大搖大擺走進來。他皺了皺眉……就見林霽予走向了那個學姐。
她把手裡提著的一兜子水果,靜靜地放在學姐桌子上,沖著對方眨了眨眼睛。
學姐對她比划了一個握拳的手勢,又看向季謁,意義不明地笑了笑。
林霽予走到季謁旁邊,在空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季謁圍觀了全程,明白這是林霽予再一次發揮鈔能力來達到目的,面色更難看了,故意戴上耳機,看也不看她一眼。
林霽予把她最多只能裝一管口紅的小包往椅背上一掛,身體向前一滑,臉頰貼在直直癱在桌面的胳膊上,眼睛眨也不眨,就這樣盯著他。
沒過一會兒,林霽予果然坐不住了。她問旁人借了紙和筆,開始給季謁遞小紙條。
果然,字實在不算能登大雅之堂。
「你學這麼認真,餓不餓?」
如果你不在,我還可以更認真。
「我們幾點走啊?」
誰跟你「我們」。
「一會兒我們去吃宵夜吧,我想吃火鍋。」
管你想吃什麼。
「不吃也行,那你得加我微信,就是手機號。」下面列上了一排數字。
還自顧自決定上了?
林霽予遞過來的小紙條,季謁看也不看一眼,只是眉頭越皺越緊。
沒一會兒,可能是自習室里眾人唰唰唰寫字翻書的聲音太過於像AMSR,林霽予竟然睡著了。可能是姿勢的原因,還打起了魚吐泡一般的呼嚕。
學姐不忍心,拍醒了林霽予,順便遞上一張小紙條。
「注意點形象,剛才你都打小呼嚕了。」冷麵學姐還挺熱心。
林霽予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給學姐回了一張紙條,然後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等圖書館要關門時,季謁收拾好東西,直接把林霽予遞過來的那些紙條掃進旁邊的垃圾桶,而後背起書包邁步就走。
才走出兩步,他停下腳步,像在下什麼決心一般,又轉身回到座位,彎下身把寫著林霽予手機號碼那張紙條撿了起來,飛快地塞到了口袋裡。
季謁想,只是為了她個人隱私著想,避免有心人士拿到她的手機號,給她帶來騷擾和麻煩。
林霽予有多出風頭,學校里又有多少男生對她躍躍欲試,他還是知道的。
學姐跟上他,第一次主動搭話,把紙條拿遞給季謁:「那女孩還挺有意思的,你別對人家那麼冷淡啊。」
季謁接過。紙條上還散發著香味,和林霽予身上的氣味一樣,只不過更淡一點。
「我才不會看上因為我打呼嚕就嫌棄我的男人。」
季謁飛快地笑了一下,而後跟學姐說:「不是這個原因,我只是單純地嫌棄他。」
等回到宿舍,季謁整理衣服,才發現兩張紙條都在他的口袋裡。
宿舍的垃圾桶應該是安全的。他把紙條揉成一團,剛要以投籃的動作拋個三分球出來,動作卻戛然而止。
他想了想,把兩張紙條鋪平,夾到了上學期某個科目的課本里。
自習室里無人出聲,行動受束縛,讓林霽予尤為憋屈。
她在旁邊,雖然保持著基本的素質,不會找季謁說小話,但總是搞一些抓耳撓腮的小動作。不是撩頭髮,就是拿著手機自拍。有時候敷著面膜就過來了,還大方的給周圍每個女生一人一張。
周圍的人大多有篤定的目標,沒人有更多心思花在琢磨林霽予這個人上。林霽予有時候自己要吃水果,就會買很多,給其他人也分一些。這樣一來,除了季謁,旁人都還挺喜歡她。她給面膜,女生們就高高興興地收下,甚至結伴去洗臉,一群人殭屍出動一般,又白著臉回來。
一直以來嚴肅甚至帶點壓抑的氣氛竟然被林霽予盤活了。季謁在自習室呆了快一年,同桌几乎沒變過,但每個人互相之間都不怎麼講話。
有一次,季謁吃過晚飯,沒什麼事就直接去自習。竟然看見學姐和另一個自習室的熟面孔結伴進了圖書館。
可能是嫌棄太無聊,沒幾天林霽予就不來了。
季謁暗暗鬆了一口氣,又忍不住提心弔膽,不知道她接下來會搞什麼幺蛾子。
果然,圖書館只是林霽予攻略下來的一塊淪陷區,她很快放棄了這塊已經被解鎖覺得不好玩的地圖,開始了新一輪針對食堂的進攻。
季謁日常一天只吃中午和晚上兩頓飯,只在離他宿舍更近的那個食堂出沒。飯搭子倒是時常變化,有時是室友,有時是小組作業或者組隊參賽的同班同學。
大一第一學期,楊與梅因為和季謁都加入了學生會,漸漸和他熟悉起來。第一次做小組作業,楊與梅主動提出想加入季謁的小組,季謁沒有拒絕。從此,就形成了固定班底。季謁組織參加比賽,她也總是成員之一。
吃飯時間,大多還是以寢室為單位,但楊與梅如果拿著餐盤坐過來,也不會有任何人覺得奇怪。
王速一直誇楊與梅漂亮,又說她醉翁之意不在酒,經常私下和季謁開玩笑,說兩個學霸惺惺相惜,肯定會在一起,變成那種模範校園情侶。
這種說法持續了一年,很快被林霽予打破了。
林霽予大張旗鼓,在一群餓狼中找到尤為清爽的季謁,徑直走到他們這桌來。
學校食堂雖然是雙人桌,卻是長條椅,趕上高峰期,擠一擠也能坐下三個人。季謁的室友們就是這樣坐的,留季謁和楊與梅單獨坐在一側。
林霽予不管情形,不看別人,對著張嘴就來:「我要跟你一起吃飯。」
季謁說:「你不是看不上食堂嗎?」
王速說:「你都沒打飯,吃什麼?」
楊與梅說:「不好意思,沒位置了。」
「我是看不上,所以有別的吃。」林霽予說著,一抬腿,跨進桌椅間的縫隙,擠在季謁和楊與梅之間,硬是坐下了,「這不是有地方嗎?」
楊與梅矜持,不會靠季謁太近,兩人中間留了空隙,變成給林霽予鑽的空子。
貼的實在太近,林霽予左右兩人沒辦法,起身離開,又沒有其他空位可以坐,只能給她挪了挪位置。
林霽予如願坐下,一直盯著食堂大門看。
季謁見她處處是小動作,不耐煩道:「你看什麼?要是不吃飯就趕緊走。」
「我吃啊。」林霽予漫不經心地拉長尾音,突然站起來,對著大門的方向揮手,「這裡這裡。」
季謁跟著看過去,就見一個人拎著兩個大袋子,朝著他們的方向快走了兩步。
來人穿著飯店服務員的制服,王速認出屬於學校附近一家還不錯的粵式餐廳,納悶道:「他家還送外賣嗎?」
「當然不送了,我加了錢的。」林霽予解袋子解煩了,指揮王速,「別問那麼多了,趕緊搭把手啊。」
「好嘞好嘞。」王速倒是不客氣。
林霽予點的菜足夠六個壯漢動筷,而且餐廳做得菜,一看比食堂有檔次,這麼一頓,再加上「外送費」,不知道要花多少錢。
畢竟這筆經濟賬算在自己頭上,季謁感到壓力倍增,只得說道:「都別吃她的。」
林霽予兩條眉毛飛起來:「你管別人幹什麼?」
季謁不理:「我們快點吃完快點走。」
一頓飯是暫時的,指望季謁帶飛平常的作業才是根本的,幾個人聽季謁下了命令,趕緊飛快地扒飯。林霽予剛把外賣盒的蓋子都打開,身邊的人都已經端著空盤站起身來。
季謁和楊與梅一個向左,一個向右,帶著其他人,迅速撤離林霽予身邊。獨留她一個人在座位上,面對著一桌子菜。
林霽予不惱,頂著周圍人的側目,細嚼慢咽地吃著飯,在食堂里吃出了高級餐廳的感覺。
眾人都以為林霽予碰了季謁這顆硬釘子,肯定會偃旗息鼓。只有季謁知道,林霽予根本不會輕易放棄,她不達目的不罷休。
果然,第二天,一切照舊。林霽予又擠到了季謁和楊與梅兩人中間。
這一次,她點的是炸雞。食物變化了,狀況卻沒有好轉。季謁一行人還是飛快吃完飯,抬腿就走。
第三天,林霽予到了食堂,發現季謁坐在了兩個男生旁邊,少人那一側變成了王速和楊與梅。
她拍拍楊與梅的肩膀:「美女,往裡面坐點,給我讓個位置唄。」
楊與梅臉皮薄,周圍人在盯著,她不好意思真的一動不動,好像變成了兩個女生之間有矛盾似的,她沒辦法,只能往裡坐了坐。
再一次,季謁他們快速吃完飯離開時,終於有人忍不住抱怨:「季謁,要不咱們就跟她一起吃飯吧,這老三分鐘解決一頓飯,也不是個事兒啊。」
季謁說:「給大家添麻煩了。我之後就不和你們一起吃飯了。」
季謁換了個更遠的食堂,還故意錯峰過去。一進門,就警惕地環顧四周,生怕林霽予突然跳出來。見確實沒有她的身影,季謁才安心坐下。
終於能安生地吃一頓飯了,季謁鬆了口氣。
剛夾了一口菜,季謁就聞到了一陣熟悉的香水味。他沒抬頭,心道,果然又來了。
食堂已經沒什麼人了,林霽予終於不用擠著他。
她在他對面坐下,一臉認真道:「季謁,我覺得你躲著我這件事絕對是弊大於利,真的很沒必要啊。」
「你看,你要麼就是匆忙吃完,吃得不安生就算了,對胃也不好。要麼就是一個人這麼晚來吃飯,都影響午休了。你不是學霸么,下午還能好好學習嗎?」
這個始作俑者,反倒開始責怪季謁不懂事了。
季謁說:「我不想和你一起吃飯。」
「那你想跟我一起幹嘛,你倒是提嘛,我肯定能滿足啊。」意料之中,林霽予又把話題方向帶到了意料之外。
季謁語氣裡帶上了狠戾:「我什麼都不想跟你一起做。我不想見到你。」
林霽予根本不生氣:「但是想跟你在一起呀,這個我滿足不了,哈哈。」
還哈哈得出來呢。
季謁嘆了一口氣:「我不想跟你兩個人吃飯,你可以跟我們一起。」
林霽予歡呼:「好耶,那明天你想吃什麼,我來點。」
季謁繼續道:「我有條件,就是必須吃食堂。」
「啊?」林霽予一臉嫌棄,「我不要。而且宋倪說,學校食堂是有問題的,裡面經常吃出亂七八糟的東西。」
季謁淡淡道:「不行?那就算了。以後我不來食堂了,你也別來找我。」
「你這麼窮,不吃食堂還能吃什麼。」林霽予語氣關心,嘴上卻說著不怎麼好聽的話,「算了,我們都讓一步吧,我不請你們吃飯了,只準備自己的飯。就這麼定了。」
行吧。大小姐敲定的條件,也只能這麼定了。
回到宿舍,季謁看著王速躺在床上玩新買的psp掌機。季謁站在他的床邊,陰影投在他的臉上,壓迫感十足。
季謁開口:「你這個掌機,誰給你買的。」
「……我堂哥給我買的。」王速的上半身直接仰卧起坐般彈射起來,「我跟你說過我堂哥吧,比咱們大十幾歲,可厲害了,大學畢業就進了投資行業,現在已經是VP了,一年起碼賺……幾百萬吧,經常買東西送我……」
「哦?」季謁盯著王速,「那除了這個psp,還有什麼是你堂哥給買的呢?」
「還有……還有……」王速心虛地開始結巴了。
季謁冷笑一聲:「你堂哥叫林霽予是吧?」
見被直接拆穿,王速撓撓頭,嘿嘿尬笑了兩聲。
季謁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後腦勺對著王速:「我說,林霽予怎麼對我的行動了如指掌,原來間諜就在我身邊。」
王速也不裝了,躺下身繼續玩psp:「沒辦法啊大哥,她給的實在太多了。」
季謁發現了一處盲點,問道:「你們怎麼接頭?靠什麼傳遞消息?你們之前加微信了?」
王速注意力重新回到遊戲上,沒有細想,直接回答:「對啊,不然怎麼同步消息。」
季謁想到了那張寫著林霽予電話號碼,被夾在書里塞到書架深處的紙條,莫名覺得胸腔里湧起一陣怪異的氣泡,一路從胸口頂到喉嚨。他還來不及感受,氣泡就碎掉,徹底消失了。